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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多少殘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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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室之外,總管太監陸鶴齡匆匆入內,奪嫡之爭落幕,他本是準備給賢妃道平安。但在看到蘇醒的楚帝,驚異之後,立即急忙上前跪地道,“參見陛下。”

楚帝看著這名陪伴自己多年的貼身宦官許久,才開口問道:“宮內情況如何?”

有時候,知道真相,竟也需要這莫大的勇氣。

陸鶴齡遲疑籌措了一會,言簡意賅道:“錚皇子無恙,已經蘇醒。太子謀逆,已被誅殺。”

一子無恙。

一子命隕。

身為人父,究竟該喜,還是悲?

楚帝呆呆的望著殿頂許久,忽而狂笑道:“朕的丞相果然布下一個好局,竟連.....”

未說罷,已是咳聲連連,臉色更加陰沈。

陸鶴齡急忙道:“請陛下保重龍體,誅殺太子之人並非丞相,而是西涼公主楚傾。”

楚帝驚愕道:“怎會是她。”

“此事是禦林軍和玄甲軍,數千人所見,奴婢不敢說謊。的的確確是涼凰公主親自動手,一刀刺死了太子殿下。還有霜公主也....”

陸鶴齡突然止住了,有些不敢開口。

驟然聽到女兒,楚帝怒吼道:“霜兒怎麽了,快說。”

楚帝發怒,陸鶴齡更不敢擡頭,惶恐道:“霜公主與相戀的那位越王世家的公子,被太子殿下雙雙刺死在禦書房之中。”

驀然的,房間內突然靜了下來,只剩一個年邁的蒼老父親在幾聲激烈的重咳之後,獨自流淚。

身在皇家,天倫之樂本就是奢求,帝王之家的殘忍血腥,他也曾經歷過一次。

可自己行將就木,竟還是躲不開,骨肉相殘,白發送青絲。

過了許久,楚帝才緩緩開口,沙啞哽咽的聲音裏盡是濃濃的疲憊之意。

“讓白麟與錚兒來見朕吧。”

“奴婢遵旨。”

陸鶴齡飛快的退了出去,因為他知道,這位帝王,在接連的打擊下,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在得知楚帝蘇醒之後,赫連錚與白麟立即趕來,同行的還有禦林軍統領王左仁。

“參見陛下。”

“參見父皇。”

三人跪倒在床榻之下,幾聲此起彼伏的參加之禮回蕩在臥室之內。

像是一個時代的晚鐘,輕輕敲響。

楚帝輕輕擺手,在賢妃的幫助下,艱難起身,端坐在床榻之上。

龍雖老矣,卻依舊有呼嘯風雷之聲,此刻楚帝神已不見悲傷,依舊是那個手握天下的無上帝王,淩然威嚴道:“王左仁,玄甲軍何在。”

王左仁心中一凜,不敢有瞞,回道:“回稟陛下,太子身死,玄甲軍失主,已被微臣控制,等待陛下處置。”

“處置.....”楚帝冷眼一瞥,不怒自威,“皇宮有人謀亂,太子領玄甲軍入宮勤王,何須處置。太子既亡,以後玄甲軍編入禦林軍之中,觴兒不谙治軍,對玄甲軍多有放縱,以後你要多加管教。”

“微臣尊旨。”

王左仁臉上不動神色,抱拳應道。可心中早已在不斷推敲,太子赫連觴文武全才,玄甲軍更是不弱禦林軍,又怎麽會不谙治軍。

楚帝此話的用意,耐人尋味。

只不過更讓王左仁在意的是,雙龍奪嫡,自古敗者滿身汙穢。可楚帝之意,太子卻非謀逆一方,那這謀亂罪名,又該落在誰的身上。

“丞相。”楚帝又喚了一聲,卻不曾看白麟。

這對曾經親密可以同榻而眠的君臣,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白麟含淚頓首應道:“微臣在。”

“傳朕諭旨,西涼楚傾借和親之名入楚,又以治病為由。於藥方之中下毒,謀害錚皇子,之後嫁禍太子,挑撥離間,以致皇宮生亂,骨肉相殘.....”

楚帝還未說完,赫連錚已是心中泛冷,仿佛預料到了什麽,為她辯解道:“父皇,不是這樣的,傾兒....”

“住口....”楚帝一聲怒吼咆哮,卻引動心疾,連連重咳。賢妃連忙上前輕撫他的胸口,楚帝接過她手中藥布捂嘴,等到咳聲微停,布上已滿是鮮血。

赫連錚看著眼前這一幕,輕輕低下了頭,不敢在多言。只是雙拳不斷緊攥著,如他的內心,糾結痛苦不堪。

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抵抗著那份錐心之痛....

他突然覺得,自己是這天下最無用的男人,竟然為心愛之人辯白幾分,也做不到。

楚帝喘息順氣許久,方才繼續道:“朕今日大限已至,太子又被奸人所害,楚國無主生亂,皆為西涼陰謀所禍。外有強敵環視,國不可一日無君,朕今日傳位於三皇子錚,亂世不必拘泥禮法,即日承接大統,登基為帝。”

“微臣....”白麟聲音沙啞,叩首道:“遵旨。”

群臣同心戮力多年,最後在生死面前,卻依舊分道揚鑣,那份愧疚與遺憾,此生終究無法彌補了。

遺言既留,楚帝心頭仿佛卸下千鈞重擔,擺手疲憊道:“朕的旨意你們既然知曉,便退下吧,以後好生輔佐朕的兒子。”

“微臣遵旨。”白麟與王左仁輕輕叩首,各自退了下去。

只不過白麟微微擡頭,多看了楚帝一眼,流淚難以抑制。

他知道,這一眼,便是訣別。

兩人走後,楚帝看著依舊跪拜在地上,雙拳緊握的赫連錚,這個他最寵愛的兒子。

他本有四子,但到了最後,只剩下這最後一人。

楚帝看著跪在腳下的兒子,許久,許久.....

他知道他的不甘,他知道他的痛苦,他更明白,他對她的感情,是何等的真摯熾熱。

因為這些,他都曾經歷過。

而現在,命運兜轉,落在了他的身上。

楚帝緩緩開口,無情而冰冷,“錚兒,登基之前,賜死涼凰公主吧。”

赫連錚不可置信的擡頭,無比陌生看著自己的父親,震驚的目光中,滿是煎熬。心中的痛楚,自心口蔓延,撕裂者每一寸肌膚。

過了許久,他才艱難開口,帶著無比的悲涼之意,哀求道:“父皇,你應知她在我心中是何等的重要。我為她選擇為王,可父皇你卻告訴我,我為王的第一步,就殺死自己所愛之人。”

楚帝微微合上雙眸,不忍去看眼前的兒子。

欲帶王冠,必先承其重。這不止是一句空話,說說而已。

“你還不明白嗎?從她親手殺死觴兒的那一刻,你們便永遠不可能了。她為你攬下所有罪孽,為你收斂血腥,只為你能登基的名正言順。”

“兒臣.....當然知道。”想起那雨中毅然離去的背影,赫連錚苦澀道:“只是兒臣不明白,為何父皇要將所有的罪孽都歸咎在一個女人身上。”

“朝野群臣,大半是太子心腹,若冠於太子謀逆之名,由你登帝王位。楚國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必定生亂,丞相治國尚可,可要駕馭群臣,操弄人心,遠遠不如。”

“天下三國,強敵環視,楚國新帝登基,本就根基不穩,若是內亂再起。西涼揮兵南下,你該如何抵擋這天下第一的兵鋒鐵騎....”

赫連錚強自辯道:“若我與傾兒完婚,就可以聯和西涼對抗北渝。”

楚帝冷笑道:“國與國之間,只有利益一致時,盟約才牢不可破。若是利益相左,便是一張廢紙。與她的一紙婚約,這天下,苦苦堅守在意的....”

楚帝忽然一頓,沈重嘆息道。

“只有你一人罷了。”

當一整個天下壓在你的肩頭,你是否還能苦苦抵擋著,守護心中那一份從一而終的溫柔。

“就算我與傾兒無緣,那又如何。”赫連錚擡頭看著楚帝,目光凜然無畏,滿是堅毅,可誰能明白這份堅持之下的痛苦。

就算不能擁有,卻依舊願意守護。

愛至深處的卑微,最令人驚心動魄,也最令人無奈心酸。

“傾兒半生,母妃早逝,遭父幽禁,自小不得一絲親情關愛,悲苦至極。她心中早已千瘡百孔,不曾信人,我如何能在她心頭再添一刃。”

“愚昧....”楚帝大怒道:“我與你談天下,你卻還在顧忌兒女私情。西涼兵鋒難擋,要想破敵,楚國必須同仇敵愾,激起國人血性。西涼狼子野心,派鴆姬楚傾入楚謀害國君,亂我家國,正是借口。楚國以儒法治國,若是不占大義,以後你要如何揚戈息武,弭平戰火。”

赫連錚道:“踏著一個女子的鮮血屍骨,如何能稱之為大義。”

楚帝甩開攙扶著的賢妃,緩緩站起,走向赫連錚,一步一句,道:“赫連者,帝王也,系為天子,是為徽赫,實在天連。白麟多年敦敦教導,為你鑄計,鑄智,而成王,你卻缺少了最後一樣,那便是.....”

“鑄心。”

“殺了她,你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王,此後無論天下風雲如何,都不能再擊倒你。因為你已經.....”

楚帝取下劍案上的一柄長劍,以劍拄地,立在赫連錚面前。

“死過一次。”

赫連錚低著頭顱,地面的冰冷絲絲縷縷鉆入體內,卻依舊堅守著心中感情,不願放手,“若是孩兒執意娶她呢?”

“那你便是與朝野為敵,你的師尊白麟,第一個就會阻止你。你有觴兒的膽魄,為了一樁婚事,將這個朝野殺的血流成河嗎?”楚帝怒其不爭道:“楚國一旦動蕩,讓西涼北渝趁虛而入,戰亂一起,楚國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你要讓楚國千萬百姓的血,為你的婚事賀喜嗎.....”

話未盡,楚帝的身軀卻支撐不住,緩緩倒下。

赫連錚連忙扶住,才發現自己父皇面色已不見血色,氣若游絲,已經到了彌留之際。

此時的他,再也難以抑制心中的各種哀痛,淚水潸然而下。

他知道自己出生皇族,身不由己,註定無可奈何。

可他不曾想過,原來自己....

連愛一個人,對她好的權力都沒有。

楚帝已經難以睜開眼眸,虛弱道:“你還不明白嗎?為何涼凰公主,始終不願你為帝....答應朕,殺了她.....”

說罷,他顫抖拿起自己手中的利劍。

模糊的淚光中,赫連錚艱難伸手,接過那把長劍。

那冰冷而堅硬的觸感,宛如一顆堅若磐石的帝王之心。

殺伐果斷,無堅不摧.....

只是帝王劍尚未出鞘,最先斬斷的,卻是他心中所有的柔情與眷戀,只剩冰冷空蕩。

赫連錚哽咽沙啞道:“兒臣已經,完全明白。”

楚帝的臉色終於釋然,壓在這座帝王心頭的江山,緩緩卸去。

“若是有的選擇,父皇也不願你走上這條路。”楚帝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撐開一絲眼眸細縫,看著赫連錚的那洛水雙眸。竟然忽而落淚,喃喃自語,似對他說,又似對早逝的女子說。

“不要恨朕,帝王者,得天下,便....”

“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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