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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可憐河邊無定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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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羽宮之下,大戰之後,餘下的只有滿目瘡痍戰場,與無數的生命消逝遺留下無人收拾的冰冷屍體。

皇城軍周泰還活著,他躺在無數屍體與鮮血堆積的戰場中,傷痕累累,即將死去。

林平安與一眾皇城軍殘餘將士守在他的身邊,卻只有寥寥不到十幾人,人人帶傷。至於雪字營傷亡更是慘烈至極,隨公主殿下沖陣開路者,無一人生還.....

這是一場慘勝。

周泰腹部雪白繃帶已經被滲出鮮血染紅,臉色淒白無神,林平安看著這個跟了幾年頭,心中悲涼苦楚。

一起守城門這些年,安穩的很,二人沒經歷什麽大風大浪。兄弟間感情都是喝酒光逛青樓培養出來的,小人物大多如此,市井的很,拿著為數不多的兵餉,有酒有肉,肯叫兄弟一起,這份袍澤之情,比什麽都真。

想起這些年的點滴,林平安聲音哽咽道:“頭,你有什麽要交代兄弟的。”

相比林平安,面對生死的周泰卻十分的平靜,聲音微弱,笑罵道:“我上沒老,下沒小,媳婦都在青樓裏,不用你操心,你指望我給你交代點啥。”

林平安臉色更是淒苦,哽咽著沒有出聲。

周泰繼續道:“平安,你常說一將功成萬骨枯,沒人記得我們這些小人物的名字,若是有天你林平安成了楚國將軍,記得皇城軍兄弟的名字就行了。”

林平安點了點頭,卻沒有說出心裏話。太子未至歲羽宮,可歲羽宮已無可戰之人,又如何擋的下接下來的洶湧兵鋒。

林平安知道,周泰本來可以避開這場大戰,心酸道:“頭,值得嗎?”

周泰笑容很是滿足,“不值得,但我覺得很痛快。”

眼前一切開始模糊,當人生終止時,過去的一切如回溯一般,撲面而來。

在那些年的守城門的日子裏,他曾攔下一輛受驚馬車,遇到過一個很心動的女子。

那也是個無比尊貴的女子。

城門口的小兵與高高在上的大皇子王妃,不提身份兩人宛如天埑,斷人間一切念想,

何況相遇時她已是他人婦。

但周泰還是無可救藥的喜歡上她。

女子的笑容,周泰記了很久。

只因為她曾說過,她入楚以來,他是第二個對自己微笑的楚國軍人。

周泰不知,第一個對她發笑的楚國軍人是誰,也不想知道,因為她說過。

他的笑,不如自己那般,令人如沐春風。

這便夠了。

這便值得自己為她而死了.....

死亡並不可怕。

因為這一次,周泰不曾逃避。

那年大皇子,為她棄守玄武門,不顧一切。

今日,周泰也想讓她明白,自己的喜歡,並不他少,也能為你舍生忘死。

哪怕這份感情,從頭至尾,只有自己一人知曉。

他的身體,漸漸的與冬日的冷風相融在一起,再無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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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羽宮的漢白石階上,滿身血汙的赫連汐用盛雪銀刃支撐著身體,遠眺戰場。從高處石階向下看去,戰場上的一切盡收眼底,更顯慘烈。

隨她而來的雪字營,永遠的留在那一片腥紅戰場中。

跟在她身邊的龍鈺傷勢看起來,要比她輕很多,輕聲安慰道:“今日之後,雪字營悍勇,必為天下所驚。”

赫連汐輕輕合上雙眸,悲聲道:“可他們的妻兒,父母卻永遠等不到他們回去了。生死面前,錢財只是身外物,何況這死後的身後名,又有什麽用。”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生命的重量,不曾經歷過的人,無法明白它是何等的沈重。

龍鈺輕聲嘆息,不在多言。

歷史是一群王侯將相們的風雲際會,一眼望去壯懷激烈。青史留名,那是書生意氣。對於可那最底層的人,想的從來是溫飽。

冬日冷風襲來,吹過屍橫遍野的戰場,帶著濃重的血腥味,來到二人的面前,拂起長發。

龍鈺擔憂轉身看著汐公主,無人能想象今日這一戰,她付出了何等代價。但龍鈺知道,此刻的她,怕是這些年來,最虛弱的時候。

無論是身,或是心。

而冷風中,赫連汐卻依舊筆挺站立,身上鎧甲已卸,單薄衣裳在風中飛舞,堅強的讓人心疼。

她望著遠處始終不見人的通往禦書房的通道,開口道:“她留你在歲羽宮,是不是已經料到自己回不來了。”

龍鈺也隨她看著那條只有冷風回蕩的無人宮道,心仿佛沿著冷風直往宮道盡頭的禦書房,眼神中滿是擔憂,苦澀道:“你覺得她那種將所有心思都隱藏極深的人,會把這些事告知我嗎?”

“也是.....”想起那雙永遠藏著無數譎詭的秋水細眸,赫連汐語調蕭瑟而清冷,道:“若是你知道她可能回不來,也不會留在歲羽宮。而她知道,就算無援軍,我也會孤註一擲,所以將你留在歲羽宮......可為何她不多想想自己的處境。”

龍鈺眼眸微微閃動,似乎明白些什麽,輕聲嘆道:“她把我留我在歲羽宮,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保護我。”

赫連汐擡頭望天,問道:“那誰來保護她。”

天地無語,此間無聲。

許久,得不到回答的赫連汐繼續問道:“若她回不來,你準備如何做。”

龍鈺平靜回答,聲音卻帶著止不住的傷感,仿佛來自久遠前的回響,“新仇舊恨,一劍了之。不僅為她,也為大姐。”

“我以為在楚國,只有我還記得大嫂與小鑰的仇。”

“她不僅是楚國的大皇子妃,你的大嫂,更是我的王姐。五年前,我就該為她出劍了。何況記得的人很多,只是你不知道罷了....”

龍鈺轉頭望著遠方,莫名一嘆。自章華臺往北,有一座天雄關,為楚國門戶,北拒渝國,西抗大涼,百年來不曾失陷。

關內有人,被冠以武聖之名。

龍鈺知道,他是王姐在楚國遇到的一個男人。

也是楚國第一個對王姐笑的男人。

龍鈺想著.....

當年那個在天雄關,一人沖破北渝三百羽林衛,用天下名器排名第二的灞上長槍掀開王姐紅蓋頭,偷看新娘子的少年將軍。

若你能出天雄關,你會如何做。

你是否還記得,那蓋頭下,已逝的故人的容顏.....

那本是為她夫君準備的精致妝容。

赫連汐並不明白龍鈺此時的愁緒,只是迎著冷風,望著遠處戰場,道:“歲羽宮已無可戰之兵,就算你雙劍齊出,又有什麽希望,只是平白將自己的性命埋葬在此處。”

龍鈺略帶無奈,“剛剛汐公主便想將自己的性命與雪字營一起埋再此處,此刻又為何來勸我?”

赫連汐輕合眼眸,想起那在生死之際破陣而來雄厚劍意,心中微微悸動,卻又歸於平靜,“楚國是我的歸宿,而你的歸宿終究是在北渝。”

“人若死去,那在章華皇城和洛陽王城又有什麽區別,心安之處才是吾鄉。”

“這麽多年,你走遍天南地北,卻獨獨在楚國停留最久,這裏令你心安嗎?”她輕聲問,有一絲悄然的溫柔。

“心安之處嗎?”龍鈺恍然出神道:“最令我心安處,應是兒時母妃的秋籟宮,後來是幼年習劍的天允山,還有天章閣的占星處。直到那一年在澎湖之濱,偶遇越兄,他為展示那一式浣花洗劍,我才明白真正的心安之處,不在地方,而在人。那一年,越兄他說找到了自己的歸宿,此後無論生死亦有人相伴,而我還在流浪。”

說到此處,龍鈺頓了頓,她的身影在腦海中緩緩浮現,柔聲道:“想來如今,我的歸宿,應該在她所在的地方。”

赫連汐靜靜的聽著,有些東西緩緩消逝在冷風中,“我以無力拔刀,留在這裏,你只會成為屍體,談何心安。”

龍鈺轉過身,眼神覆雜的看著赫連汐許久,輕聲搖頭道:“你不會輸的,就算傾兒回不來,這一局你也不會輸。”

赫連汐皺眉,心中閃過一絲不安,“為什麽,你也這樣說?”

龍鈺卻不在看她,繼續凝望那條無人宮道,心中依舊期待著,不到最後,他不會,也不願意去相信那個結果。

“就算歲羽宮無一兵一卒,她為你留下的後手,也足以幫你贏得這盤棋局。”

赫連汐不解,追問道:“既然有如此後手可以,她又為何要以身涉險,前往禦書房。”

龍鈺看著身後的屹立在冷風中的歲羽宮,劍眉星眸漸漸黯然,然久後方才徐徐而沈重道:“因為一旦翻開這最後的一枚棋子.....你會贏,但她,卻輸得一無所有了。”

赫連汐一怔,此刻才明白,她為何說,姐妹之間,你贏了便是我贏了....

原來這一局,她早已做好一去不回的準備,也已做好一無所有的準備。

龍鈺望著遠方,悠悠一嘆,帶著幾分傷感。

“她對你,真的很好。”

龍鈺道:“今日,我才終於明白,為何她始終不肯與人坦誠相對。她心中的那些謀算,有時候不知,亦是一種幸福。”

“她留下的,究竟是怎樣的一枚棋子。”赫連汐聲音沙啞道。

“她若真的回不來,我自然會告訴。”龍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長嘆道。“你知道嗎?此刻我怕她回不來,卻也怕她回來。”

赫連汐一楞,“為何?”

“因為她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保存那一枚棋子,可最後的這一枚棋子若由她自己親自落子,太過諷刺。”

冬日寒風覆起,拂起發絲,可誰又能明白,這刺骨冷意中的如許柔情。

伴著寒風,宮道盡頭,緩緩走出一個倩麗人影,在這蕭條冬日中,分外顯眼與美麗。

龍鈺和赫連汐看到了她,等到一直等待的人,他們卻沒有一絲歡喜,反而覺得心中越發沈重。

在二人的目光下.....

她走向血流漂杵的戰場,不曾回頭,邁過無數屍骸,踏過滿地鮮血。

身上長裙盡染腥紅,一顆心墮入無間之間。

陰沈灰蒙天地見,腥紅戰場上,她如寒梅一朵。

但龍鈺卻不知道,也無法分清,此刻的她,是淩寒而開的寒梅,還是零落萎靡的殘梅。

最終她邁上石階,來到二人面前。

她帶來希望,卻也帶來絕望。

因為她的身邊,只跟著白麟.....

已無赫連霜與越青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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