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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華觴還自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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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起,而晨霧散,大地之上,一切漸漸清晰明朗。

皇宮宮道之上,換上一身朝服入宮面聖的赫連觴走得並不快,閑庭漫步一般。江山與他如私產,這座雄偉宮殿在他心裏,不過是後花園。

他並不急,因為這一局棋,他早已贏了不止一先。

應該急的是白麟,或者楚傾。但他們都沒有,反而是自己的父皇著急了。

這讓他感到無比的可悲。

在自己父皇的心裏,並非不是沒有父子親情,只是這份情,從小到大,都不曾給與他。

因為自己的母親,害死了他最心愛的女人。

因愛而生恨,母親爭了一輩子,最後死的時候只帶著無盡的不甘,是自己親手為她合上雙眼。

母親 最後贏了那個女人,才明白.....

原來自己輸的最多。

而現在的自己能贏,是因為早已輸的一無所有。

輸無可輸,所以能贏。

楚宮大太監陸鶴齡親自迎接赫連觴入宮,小心翼翼的陪同在他身。哪怕內心思緒如潮,這位楚國太子臉上依舊不見悲喜。

因為這顆心經歷太多,早已麻木。

身兼掌印太監職責的陸鶴齡位高權重,因為所謂掌印,掌的不是普通印章,而是傳國玉璽。但就算權勢滔天,這位大太監在赫連觴面前,仍然低聲下氣,恪守本分。聲音幹啞道:“宮道綿延,老奴記得當年丞相在天一閣授課,眾位皇子也是走的這條宮道。走了這麽多年,太子都以成家立業了。”

對於這位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太監,赫連觴臉色並沒有柔和多少,淡淡道:“人生不就是如此,走著走著,便已成長,也以陌生。”

已到古稀的陸鶴齡感慨道:“老奴記得,那時太子與錚皇子所住宮殿相近,經常一起結伴而行。”

提起幼年往事,赫連觴嘴角浮起一絲難言微笑,說不上冷,也談不上溫情。“可本太子小時候並不喜歡三弟。”

“為什麽。”年邁的陸鶴齡輕聲問道。

赫連觴淡淡道:“他走的太慢了。”

赫連錚自小多病,行動多有不便。陸鶴齡想起一些當年往事,笑道:“可小時候太子總會停下來等錚皇子。”

赫連觴靜默不語。

陸鶴齡繼續開口,原本就低聲下氣的姿態裏,又多了些懇求,“不知道這一次,太子能否再等等錚皇子。”

楚國太子冷冷道:“這便是大總管的選擇嗎?”

風燭殘年的老太監苦澀一笑,沒人知道這笑容包含了多少血淚,多少白眼,“如果有的選,那個男人願意斷了子孫根。既然當了閹人,便沒有什麽選擇了。”

赫連觴看了一眼滿臉滄桑皺紋的老人,蹣跚步伐像盞即將油盡燈枯的搖晃燈火,“既然沒的選,又何必為他人求饒活命。勞碌一生,能在皇宮之內活到現在已是不易,古稀老叟,還看不透生死嗎?”

這位老太監在赫連觴幼年時,照拂不少,這也是為何赫連觴願意與他說這麽多。如果今日他不說這些,赫連觴會給他一個體面晚年。

陸鶴齡感嘆道:“從小看到大,看了這麽些年,錚皇子寒疾在身,能活這麽多年,不容易。”

赫連觴道:“這世間沒有誰,活得容易。”

“太子小時候都有耐心,如今貴為儲君,為何不能等等錚皇子。還是.....”陸鶴齡沈吟半響,最終捷越開口,“不敢等錚皇子。”

赫連觴沒有一絲怒氣,卻已不看陸鶴齡,平靜開口。

“本太子願意等,可父皇已經著急了。”

陸鶴齡長嘆一聲,停下了腳步,因為禦書房已到。

今日這其中,只有父與子,只有楚國之君與......

楚國未來之君。

當赫連觴走進禦書房後,身後大門緩緩關閉,他不曾回頭,只是淡然向前而去。在看到禦桌上俯案的高大身影後,跪地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禦案上的帝王沒有擡頭,更沒有讓他起身,手中的狼毫揮灑不休,不知在書寫什麽。生為帝王,需要他親自起草的詔書,早已寥寥無幾。

清晨的朝陽透過屋頂的琉璃瓦,讓禦書房陷入難得和曦的靜謐之中。屋中沒有旁人,只有帝王在上,人子跪地。

今日一幕,註定要記載在楚國史書之中。

針落可聞的寧靜裏,赫連觴仿佛能聽到狼毫筆在絹面劃過的細碎聲,還有他不時咳聲,沈重而無力。

那是他的父親。

時光成長了自己,衰老了他。兒時仰望的雄偉背影,不知道何時,早已佝僂。

幼時渴望的認同,如今已不剩多少。

許久之後,楚帝終於放下手中狼毫,擱置在筆架之上,拿起一旁早已冷透的黑乎湯藥,慢慢的飲著。

藥很苦很澀。

其間又有咳聲,但已經輕微許多。

“觴兒,你可知當年玄武門之變後,我為何不曾傳位於你,而是立你為太子,讓你執掌楚國,父皇自己則屍位素餐這麽多年。”

沒有寒暄問候,楚帝的第一句話,便是勾起父子之間那道,血腥鴻溝。

弒兄殺弟的赫連觴平靜道:“當年朝中大哥權勢滔天,朝中皆是嫡系,兒臣得封君之助才得以破局。如果父皇讓位,兒臣貿然登基,為了穩重朝局,只能重用楚國封君打壓朝中大臣,父皇不想兒臣引狼入室,讓他們執掌大權,以免臣強君弱,禍害楚國。”

楚帝道:“封君不同世家大臣,他們皆是一方諸侯,手中有兵馬封地,能安天下,也能亂天下。父皇不能讓他們的勢力滲透楚國中央,這些年父皇本想用殘軀為你掃平登基路上的障礙,卻不曾想,你做的比朕更好,也更徹底。”

“父皇一生清名不易,鏟除異己之事,兒臣自己便可。”

想起這些年的朝野血腥,楚帝長嘆一聲,語氣覆雜,不知是欣慰,還是無奈,“現在朝野除去丞相一脈,早已被你清掃幹凈,各部官員也都是你的心腹。朕問你,如果登基,你要做什麽。”

“廢丞相,立三公。”

哪怕知道這是試探,赫連觴也沒有絲毫隱瞞。

楚帝似乎早有所料,並非意外,只是道:“丞相這些年為楚國盡心盡力,你這樣做,會讓天下心寒。”

赫連觴淡淡道:“以前會,但現在不會了。”

以前白麟是他的師尊,但現在已是政敵,殺他理所當然。

“看來你心意已決。”楚帝俯視著自己這個兒子許久,最終問道:“那錚兒呢,你也要殺他嗎?”

一絲苦澀笑容在赫連觴嘴角一閃而逝,他終究還是問了。

赫連觴擡頭直視楚帝,目光如炬,“如果兒臣說是,那今日父皇是否會給兒臣一絹廢詔?更甚之,讓皇宮禁軍為你的另外一個兒子,掃清障礙。”

赫連觴孤身入宮,若是楚帝想要傳位赫連錚,此刻便是最好的機會。

咳咳——

楚帝的咳聲,陡然劇烈,許久之後,才緩緩平息,“原來在你心裏,便是這樣看朕。”

赫連觴針鋒相對,“那在父皇心中,又是如此看待我?”

面對兒子的質問,楚帝淒涼一笑,不知如何回答。

因為他母妃,從小到大楚帝從來都不喜歡這個兒子。自己這些年虧欠太多,然而已不能償還什麽。

因為他已經不需要了。

楚帝掀開玲瓏盒,露出一只光澤細膩的盤龍璽印,玉螭虎為紐,他輕輕拿起這枚傳國玉璽,印在剛寫好的詔書之上。

鮮紅印章,宛如鮮血鑄就。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這是傳承,也是妥協。

楚帝將玉璽放回盒中,拿起詔書,離開禦案,走向赫連觴。

赫連觴依舊跪地,沒有起身,楚帝也沒讓他起來,只是輕輕將手中詔書交到他手中。赫連觴雙手接過,從容淡定。

楚帝道:“不看看,是何詔書嗎?”

“無論是何詔書,楚國都需要一場內亂,清除內憂。”

“楚國封君綿延百年之害,難為你了。”楚帝擡頭看著頭頂雕畫金龍,“這是朕的遺詔,朕死後,你便是楚國新君。有此遺詔,誰也不能擋你。”

赫連觴臉上沒有激動,只是平靜道:“多謝父皇。”

仿佛他得到了不是帝王之位,只是細微賞賜。得到自己想到的一切,但他並不歡喜,也沒有誰會和他分享悲喜。

幽懷誰唔語,華觴自還傾。

他的悲喜,只有自己。

楚帝看著這個讓他捉摸不透的兒子,輕輕搖頭,朝大門走去,只留下一句。

“明日將無憂仙果送入宮中吧。”

也許這,才是他今日唯一的目的吧。

赫連觴這樣想著。

禦書房大門緩緩打開,刺眼陽光照入禦書房中,金碧輝煌,越發顯得跪在地上人影的孤獨。

“兒臣還有一事,請父皇答應。”

“你還要什麽。”楚帝停下腳步,卻沒有轉身。

“兒臣要白麟娶姐姐。”

楚帝微微一楞,隨後轉過身來,看著依舊跪在地上的人,“就算丞相娶了葭兒,他也不會站在你這邊。”

赫連觴嘲弄道:“天下三絕,白麟在父皇眼中或許是治國奇才,但在兒臣眼中,不值一提。更不用他站在我這邊。”

赫連觴的聲音漸漸柔和,“我只要他對姐姐好。”

楚帝心中微微一顫,搖頭道:“但是多年以前,白麟已經拒婚,他不會娶葭兒。”

赫連觴冷冷道:“當年賜婚,是他娶楚帝之女,現在賜婚,是讓他娶太子長姐。這其中差別,我想白麟明白。姐姐等了他這麽多年,我不想姐姐繼續等下去。”

“若他還是不肯呢。”

手握遺詔的赫連觴不在跪拜,起身立於禦書房中,宛如帝王,一言九鼎。

“抗旨不尊,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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