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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吾生山之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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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地白氏的雙魚回紋馬車,如同一面刻在馬車之上的通關令牌,讓它在章華臺中暢通行駛。馬車一路上看似兜兜轉轉,其實極為有目的性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只是繞開了許多高大角樓,前進的極為隱秘低調。

馬車裏的白靈琥手捧漆皮木盒,一刻不肯離身,想到待會要去見的人,覺得木盒與心都異常沈重起來。

盒中裝著不僅是如今整個章華臺奪嫡之爭的關鍵,也是整個東浙白氏的未來。

車裏遺留的淡淡清香縈繞在鼻尖,如空谷幽蘭一般,令他的心漸漸寧靜下來。

白靈琥掀開車窗一角,望著路上中不斷倒退的華美樓閣,楞楞出神許久,放下車窗,呢喃自語。

“吾生在山之巔,仰天之高,知崖之險....”

車輪作響滾滾向前而去,拉著裝滿愁思的馬車,駛向楚太子赫連觴的東宮。

東宮之中一處靜室,室內裝飾淡雅簡樸,比起書房的幽靜,這裏的靜,增添著一份如僧人面壁參悟的禪意。是楚國文人專門用來鑒賞品評書畫玉石的所在,也是赫連觴為數不多靜思之地。

面前小案之上,一副卷軸已經展開,上面用婉轉清秀的小楷寫著一個又一個的名字。

只是這些名字,都是藥。

這是一份藥方。

就是這份藥方讓白麟起了易儲的心思,也讓赫連錚有了與他一爭的資本。

赫連觴輕撫紙面,指尖觸摸這宣紙上的字跡,仿佛在揣摩著寫這份藥方之人當時的心思。

涼凰楚傾,在寫這份藥方之時,你在想什麽?

在給我這份藥方之時,你又在算計什麽?

赫連觴得到這份藥方已久,他已經查清楚傾給他的這份藥方與赫連錚手中的藥方一模一樣,讓赫連錚的寒疾治療情況,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是這份藥方她給的太過輕易,楚傾的故布疑陣反而讓他一直無法下定決心是否使用它。

只是現在,已到了最後一刻了。

赫連觴的手指緩緩停在卷軸的最後一味藥材之上。

無憂仙果。

東浙沼澤叢林無數,內中布滿毒蛇瘴氣,而在這極端惡劣的環境裏,卻生長的一味神藥。此藥太過稀少,因此典籍之中記載也不過寥寥數字,因此它出自楚國,但楚人卻不知如何將此物入藥。

在支言片語中的記載裏,一旦服用此物,神志宛如陷入一片迷霧之中。可見心中所想一切,可遂心中一切願,飄飄欲仙,因此名喚,無憂仙果。

相傳道家能讓人屍解成仙的黃粱一夢酒,就是用此物加以黃米釀造而成。

門外,青衣客恭敬入內,拱手道:“太子殿下,東浙封君,白靈琥求見。”

赫連觴輕輕合上卷軸,姿態從容平靜,仿佛一切都在執掌之中,“他每次來的時機都這般巧合,想來他應該把本太子想要東西帶來了,不過本太子更好奇,他們白家這次想要什麽。”

青衣客肅穆道:“無論白家想要什麽,那也要太子殿下許可,這點白靈琥心裏應該很清楚。”

赫連觴淡然一笑,揮手示意他出去通傳。

相比封君中西侯趙銳桀驁不馴,白靈琥聽話便如同一只家犬。

一只生在山之巔的走狗....

楚國封君制沿襲幾百年,善法變惡法,早已糜爛腐朽,封君也早已一代不如一代。楚國科舉制問世後,比起這些重重選拔上來楚國英才,這些終日沈醉在聲色犬馬之中,被酒色掏空身子的封君子弟,更顯得不堪。

當代封君之中的佼佼者,唯有兩人,一東一西,一文一武。

武者征戰沙場,封定西侯,成為封君中執牛耳的人物。

文者慧眼識人,早早投靠當今太子,在當年的玄武門之變中出力不少,授封東江侯,成為封君中隱於幕後的低調智囊。

與他封君的驕奢淫逸不同,東浙白氏為人作風,恪守本分,甚至在楚國朝野中,也有口皆碑。

東浙封地,也是除去赫連汐丹陽郡之外,最令楚國朝野放心的所在。

白靈琥雖說是赫連觴手底下封君最為聽話倚重的一位,但太子東宮,他來的次數並不多。一來是是因為太子並不需要謀臣,而白靈琥也不喜歡東宮之內的味道。

那股權利的味道。

因為權利總是浸染著血腥。

進入靜室之後,白靈琥並沒有第一時間出聲,而是恭敬下跪行禮。

三跪九叩。

這是覲見帝王之禮。

無聲靜室之內,赫連觴只是冷冷的看著白靈琥用行動表達忠心的表演,坦然接受這份至高無上的禮節,道:“想不到東江侯這次願意親自入章華臺。”

白靈琥仍舊以頭駐地,沒有起身,“殿下有令召集封君朝貢述職,作為臣子,理應為太子分憂。”

赫連觴也沒叫他起來,“不知道東江侯此次,準備如何為本太子分憂了。”

白靈琥拿起放在身邊的紋路精美的漆木方盒,雙手托在頭頂,“此盒中有無憂仙果一枚,藥性上佳,可解太子殿下心中煩憂。”

無憂仙果,對於這味治療赫連錚寒疾的最後一味藥引送上門,等於赫連錚的生死掌握在他手中。但赫連觴卻沒有任何喜悅之色,“聽聞父皇前些日子下令,讓白氏封君進貢無憂仙果,如今你的這味藥送到本太子府上,究竟是解憂還是添煩。”

白靈琥背後冷汗漸漸滲出,惶恐道:“無憂仙果本就稀少難尋,聖上下令後,臣自作主張已將東浙一帶的無憂仙果盡數毀去,這已是最後一枚了。臣心想,只要此物在手,太子殿下必定穩操勝券。”

赫連觴莫名發笑,陰冷的可怕,“東江侯為本太子勞心勞力,不知想要什麽獎勵。”

“臣....”白靈琥此刻終於擡頭,直面這位楚國太子,畏懼道:“臣尚未婚配,想請太子恩準一樁婚事。”

赫連觴輕輕招手,青衣客拿過白靈琥手上的漆木盒,放到赫連觴面前。只是他並沒有打開,而是淡淡道:“想要求親,一枚無憂仙果似乎少了些。”

看到這位楚國太子終於收下東西,毫不隱瞞說出自己的心思,白靈琥反而心頭一松。

無憂仙果只是開胃小菜,比起這場奪嫡之爭的勝負,白靈琥更明白這位楚國未來帝王想要什麽。

“各地封君即將入城,他們所帶兵馬整合之後確實是一股生力軍,但他們各為其主,若無人統領,只是烏合之眾。屬下願意為太子領軍。”

赫連觴笑容越發冰冷,“不知東江侯準備如何領軍。”

“兵無常形,水無常勢。但臣能向太子殿下保證,這些封君,在這次奪嫡之爭後....”白靈琥此刻感到了自己全身散發著作嘔的腥味,仿佛看到未來滿手鮮血的自己,顫抖道。

“無一生還....”

楚國封君百年亂政,赫連觴想要興兵一統天下,必須整合楚國所有勢力。這些封君毒瘤,自然首當其沖。這些年對封君所謂的倚重放縱,只是一種捧殺的手段。

而現在,屠刀已然舉起....

章華臺三人博弈,楚傾看的是勝負,白麟觀的是帝位,但赫連觴看的卻是整個天下和楚國的未來,身為太子,他的眼睛從來不在區區皇位之上。

楚帝當年願意放權,便是知曉楚國在他這位兒子手中,能夠更好。

“自古勇略震主者身危,功蓋天下者不賞,與東江侯倒是看的很明白啊。只是趙銳死後,東浙白氏已是封君之首,心中難道不感覺兔死狐悲。”

“狡兔未死,太子還需要走狗。”

赫連觴誅心道:“那狡兔死後呢。”

白靈琥冷汗直流,謙卑道:“就算狡兔已死,太子也需留一只家犬,看家護院。”

赫連觴深深的看了一眼這位東江侯許久,只是這短短的時光,在靜室之中,在白靈琥恐懼的心理,無限拉長。

“說吧,你想迎娶何人。”

赫連觴的聲音,在這一刻,宛如天籟。白靈琥知道,東浙白氏的至暗時刻已經過去。只是提起婚事,白靈琥尷尬許久,似乎難以啟齒。然久,才諾諾吐出一個名字。

“二公主,赫連霜。”

赫連觴絲毫不意外,笑道:“與皇室聯姻,異姓封君轉為外戚。東江侯思慮果然周全,找的好退路。”

白靈琥有些難為情的嘆氣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家人裏的意思,太子知臣小時雖是霜公主玩伴,但素來對霜公主敬佩有加....”

赫連觴揮手打斷,“這些話你自己留著以後對二妹說,下去吧。”

“是,臣告退。”

白靈琥長嘆一聲,緩緩退出靜室。

等他走後,赫連觴緩緩開口道:“好一個生在山之巔東江侯,久居江畔,潮起潮落倒是看的很明白。”

青衣客道:“但太子卻在天下之巔,他註定只能仰望。”

赫連觴淡然打開面前的漆木盒,內中放有一枚奇異果實,散發著異香,自顧自道:“師尊,你下詔逼迫東浙封君上貢入局,現在你要的東西他已經送到章華臺,剩下的就看你如何從本太子手中拿走了。”

青衣客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既然已是最後一枚無憂仙果,不如我們將它毀去,這樣一來錚皇子無藥可醫,必死....”

“有那個女人在,他死不了。”赫連觴輕輕搖頭,合上漆木盒,隨後不知想到什麽,突然嘆息。

“吾之半生,無論是太子之位,還是心愛之人,都是搶來。這一次,那個天下至尊的位置,我要父皇心甘情願給我。”

.....

走出太子東宮的白靈琥,背後早已被冷汗濕透,腳步虛浮的走向自己的馬車。奴仆河伯急忙上前扶住自家公子,心疼道:“公子小心。”

白靈琥臉色蒼白的半依靠在河伯身上,心力交瘁。他心裏很清楚,無論這次奪嫡之爭勝敗與否,楚國封君制已經註定成為歷史。而自己,沒有選擇,想要活下來,只能當這最後的劊子手。

河伯悲嗆道:“百年家族傳承至今,卻要靠公子一人入城入局,難為公子了。”

白靈琥擡頭望著一眼章華臺的朝陽,只覺得刺眼無比,苦澀道:“誰讓我出身便在山之巔呢。身在山之巔,仰望見天之高,附視知懸崖之險....”

他艱難的走進馬車,令他心安幽香已經不再,只剩渾身血腥的自己癱軟在地。

“一步踏錯,百年家族,三千同宗,粉身碎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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