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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西望城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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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分三國,帝都也有三座,西涼壽夢,南楚章華臺,北渝洛陽城。三座帝都各有優劣,北渝洛陽城一直以中原王脈正統自居,富甲天下的洛陽繁華和富貴逼人的洛陽牡丹一直讓天下商人和文人趨之若鶩。

章華臺歷史最短,建立至今不過百年,沒有洛陽十三朝王都的深厚底蘊,卻有著其他王都沒有的朝氣蓬勃。這座傾盡楚國三代君王之力的新建王都處處標新立異,宛如一位青壯少年,對著北方那位身披綾羅綢緞的洛陽老者虎視眈眈。

楚國的西城門不比北城門熱鬧,沒什麽油水可撈,雪冬之際,更是行人寥寥。名音雪也是因此才選擇從西城門出城,繞道前往北渝。

城門處,幾名衛兵正在風雪中看守城門,城門校尉周秦坐在一旁休息地邊上一邊烤火一邊抱怨著這鬼天氣。落雪賞梅那都是文人雅客幹的悠哉事,對於窮苦人家,這可是能凍死人的天氣。

周泰喝了一杯濁酒驅寒,尋思著是不是把這些年讚的一些油水拿出來,換個好點的差事。今日雖有定西候的三百騎兵出城,對於這等高高在上的人物,只要攜帶府兵不超三百人,不壞了楚國例法。周秦別說撈油水,就連阻撓也不敢。

想起那三百騎兵招搖而過,威風凜凜的模樣,周秦忍不住的羨慕,那個男人不想有匹上等駿馬,馳騁大江南北,天地可去。可那養馬的費用,都能娶上一個媳婦了,還得天天伺候著,自己那裏吃的消。

西城門這些年沒什麽大事功績,王城衛當年三王之亂又折損一批,自己手頭如今不過二百餘人。前段日子就迎娶西涼公主時為了凈空城門,動員了一次這些城門衛兵。

周秦想起那一日大婚時的盛況,嘆了一口氣,原想著借這位西涼公主的喜氣多撈點油水。可沒曾想婚約解除,人群也就散去了,就連那位坐在馬車裏的西涼公主也沒能見上一面。

傳聞,那可是名動西涼的大美人。

此時,地面之上,突然爆起一整激烈的馬蹄聲,宛如滾滾雷鳴,眨眼便至。周泰聞聲擡頭一望,立即驚愕的張大嘴巴。

風雪之中,二百精銳鐵騎全副武裝,鎧甲長刀,殺氣騰騰,宛如猛虎出閘,奔騰而來。雖未拔刀,但這群騎兵策馬沖鋒如雷,所向披靡之勢,看著就讓人心驚膽戰。

來人沒想過隱瞞身份,隊伍中如鮮血一般的紅色戰旗迎風招展,上面用春秋鳥篆所書寫的大字,就算隔著風雪依然清晰可見。

但此時這群精銳鐵騎卻只能淪為陪襯,因為在最前方是一位白衣白馬的清麗女子,在背後的鋼鐵洪流之中,宛如天空中落入人間的白雪精靈,絕世而獨立。

周泰回過神來,立即丟了手裏的瓷碗,扯開嗓子朝著那群已經被嚇傻的衛兵喊道,“快關城門,拉鹿角...排鐵欄,立長戈,拒馬,拒馬....立即召集城門衛來此....”

做完這些,周泰仍然覺得不夠,拉住身邊一名衛兵,快速吩咐道:“快馬去通知北都衛,西城門需要支援,調五百人....”

“不,調一千人過來。”

“老大,這樣小題大做,會不會給北都衛那群王八羔子抓住把柄啊。”

周秦沒有解釋,只是看著越行越近,鎧甲樣式與楚國完全迥異的騎兵,艱難咽了一口唾沫,心中發苦...

一千軍馬,老子還嫌不夠呢...

這可是....

兵鋒天下第一的大涼龍雀騎....

王城衛閑置多年,但訓練有素,二百王城衛快速集合完畢,在城門處建立起一道荊棘防線。

城門被堵,白衣女子緩緩停住馬兒,輕輕擡手。背後二百騎兵,令行禁止,同時停止馬匹,沒發出一點多餘聲響,宛如驚雷驟停,靜的可怕。

沈默的風雪中,只有女子身後的赤紅大涼王旗咧咧作響。

王旗之下,公主殿下擡頭望城門,嘴角突然輕輕揚起....

這一笑,傾國人城....

楚傾記得,這是她大婚之時進入的西城門....

校尉周秦壯膽從角落裏走出,能帶領這群西涼鐵騎的女子在章華臺還有誰?楚傾身份不言而喻。

周秦心裏一清二楚,真要打起來,自己這點人還不夠這群西涼鐵騎塞牙縫。他也不敢離這位鬧得滿城風雨的公主殿下太近,遠遠的停步拘禮賠著笑臉道:“涼凰公主,聖上早前有旨,為保公主安全,章華九門,不得私放涼凰公主出城,還請見諒。”

對於這個預料之中的結果,楚傾沒有意外,只是道:“如果本公主執意要出章華臺呢?”

周泰看似不卑不亢,實則破罐子破摔,“涼凰公主執意要走,屬下阻擋不了。只是違背聖旨是死,阻撓涼凰公主也是死,既然不能茍且偷生,我等楚國將士也只能以身殉國了。”

楚傾做著徒勞無功的努力,“本公主有要事出城門,就不能通融一二。”

說完打了一個“你懂得”的眼色。

周泰視而不見,輕輕搖頭,正氣凜然道:“王命在身,屬下不敢違抗。”

只是心裏對於這位如此上道的西涼公主印象大概改觀,但有錢也要有命花啊,涼凰公主....

對於這位差點成為楚國兒媳的西涼公主,周泰十分恭敬勸道:“涼凰公主若無他事,還請回府吧。屬下剛剛已經通知北都衛,待會若是起了沖突就不好了。”

北都衛負責章華臺治安,這些年一直由太子赫連觴統領,周泰也從同僚那邊聽到一些風言風語,知道這位西涼公主和太子不合。此時說出,一是為了提醒楚傾,而也是希望她知難而退。

畢竟這位西涼公主在楚國地位特殊,若是鬧的太大不好收場,大家臉面上都過不去。

前有狼後有虎,楚傾忍不住道:“看來今日,無論如何你們都不打算放本公主出城了。”

周泰還是那句話,“王命在身,屬下不敢違抗。”

楚傾心中嘆息,在西涼她因為王命下嫁楚國,在楚國又因王命不得出章華臺,自己看似自由的為非作歹,不過是在夾縫裏的掙紮罷了。

她很清楚,自己選擇退婚,進入章華臺起,就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籠子中。

公主殿下擡頭看著城門處的日晷,指針下,模糊的影子已肉眼難以察覺的速度緩慢的移動著。

在真正的力量和權利面前,無論多麽的能言善辯,都不過是徒勞。名音雪生命危在旦夕,但楚傾如今能做的,只有等待,無比心焦的等待著。

天地之間,雪花一片又一片的落著,仿佛沒有盡頭。

城門之下,時間一分又一分的流逝,誰也不知道這位西涼公主在等什麽。

三刻鐘後,背後街道之上傳來一陣陣嘈雜急促的腳步聲,宛如街道之上突然下起磅礴驟雨。在戰場多年的秦觀知道這陣腳步聲意味著什麽,安撫著座下不安的戰馬,擡頭看著前方的公主殿下。

白茫風雪之中,她的背影依舊是那樣明艷,靜靜凝望著遠處的日晷,宛如遠古石像,一動不動。

秦觀策馬轉身,以楚國勁旅荊武卒組成的一千北都衛已到眼前。卻沒有貿然加速,一千步兵揚戈持盾,結成常用的步兵圍剿騎兵的鶴翼陣,一點點緩慢近逼。

這番架勢,顯然將楚傾的二百龍雀騎當成敵人對待。

北都衛負責章華臺秩序,被太子赫連觴接管之後,更是培養成自己的嫡系屬兵,當年三王之亂赫連觴能夠得勝,這只北都衛居功至偉。

背後北都衛聲響震天,楚傾卻仍然沒有回頭,二百龍雀騎緊緊收攏護在她身邊,不離不棄。

北都衛在臨近龍雀騎二十步外停下,領頭將軍是一名年過三十短須男子,作為太子嫡系的他,對於這位西涼公主沒什麽好感,揚聲喊道:“王城軍求援,北都衛率軍一千前來支援,不知是何人擅闖城門。”

周泰是心思活絡的人,立即圓場喊道:“將軍莫要誤會,涼凰公主今日想要出城游玩,只是如今城外雪大不宜出行。屬下又恐涼凰公主有失,特請將軍前來護送涼凰公主回府。”

北都衛領軍也知道現在不是撕破臉面的時候,客氣道:“既然如此,還請涼凰公主打道回府。”

楚傾沈默著,沒有動,也沒有回話。

北都衛領軍,眉頭輕皺,揚手示意進軍,冷道:“還請涼凰公主回府。”

一千北都衛步步進逼,楚傾還是沒有出聲,沒有命令的龍雀騎就像一只酣睡猛虎,隨她沈默著。

就在北都衛臨進楚傾十步開外時....

沒有任何命令,也沒有任何征兆,二百龍雀騎幾乎同時拔刀而出。

刺耳的長刀出鞘聲,響成一片,就像天地之間突然響起一陣驚雷。冰冷鋒利的西涼軍刀在風雪中,透著嗜血滲人的寒意和弧度。

一千北都衛,瞬間止步,不敢向前。

周泰目瞪口呆,僅二百騎便有這般氣概,當年西涼王飲馬南詔,萬騎沖鋒如錢塘大江一線潮,又該是何等的壯觀。

南詔一戰,傳聞大涼龍雀騎萬馬奔騰之勢,雷霆萬鈞之力,銳不可擋,才奠定了西涼兵鋒天下第一地位。

見北都衛停下,領軍怒道,“此處乃我楚國王都,涼凰公主莫想造反不成。”

秦觀策馬出列,聲音冰冷如西涼用無數大涼男人的沙場熱血書寫鐵血軍規,“龍雀騎奉涼王之命護衛公主殿下安全,凡有持械近公主十步者,無論何人....”

二百騎同時出聲,整齊劃一,無所畏,無所懼。

“殺無赦....”

“楚國天子腳下,還輪不到你們西涼蠻子放肆。”

秦觀鏗鏘道:“大涼王旗之下,龍雀騎只遵王令,死戰不退。”

這時,楚傾看著日晷的那倒模糊影子,呢喃自語,“時間到了。”

在她後方,街道盡頭一匹快馬狂奔而來,繞過北都衛組成的步兵方針,徑直朝楚傾而來。

戰馬還未完全停步,馬上之人便已經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手中捧著用上等絲綢包裹著的長方物件,恭敬道:“屬下奉命傳令汐公主歸來,這是汐公主的回信。”

公主殿下伸手接過,解開絲綢,平靜問道:“她還說了什麽。”

傳令兵想起秋鴻宮裏那位汐大公主的冰冷神態,如實回稟道:“汐公主說,別弄臟了。”

“哈--”楚傾輕笑一聲,低聲道:“阿汐還真是小家子氣。”

此時絲綢已經完全解開,滑落地面,露出一把如飛花玉雪一般精美的銀鞘長刀。

公主殿下橫舉盛雪銀刃,刀鞘之上傳來比風雪更冷的寒意,命令道:“王城軍聽令...”

楚國傳統,歷來見物如見人,周泰等王城軍見到此刀,立即單膝跪地,恭敬喊道:“參見汐殿下。”

楚傾繼續道:“速開城門,不得阻撓。”

周泰眉頭擰成一塊,楚帝旨意清楚明白,決不能讓這位西涼公主出城。可汐大公主自及笄以來,刀不離身,也從來不許外人觸碰。盛雪銀刃比她手中的丹陽郡封君大印更為好用,楚國上下無人不知。

汐公主將盛雪銀刃交給楚傾,別說章華臺,就是邊關葉武聖駐守的天雄關也得讓道。

北都衛領軍在背後喊道:“違抗聖旨,私放西涼公主,王城軍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心中已經有所決定的周泰平靜起身,沒有理會北都衛的叫囂,而是恭敬合手,神情肅穆。當年三王之亂,三千封君聯軍攻城,若非汐公主率軍從丹陽郡星夜支援章華臺,章華臺早已無王城軍。

“王城軍,謹遵汐殿下之令。”

他轉身朝背後二百王城衛喊道:“撤去障礙,開城門...”

北都衛領軍怒道:“周泰你敢....”

周泰冰冷笑道:“王城軍,只遵王令與汐殿下,五年前如此,五年後仍舊如此....”

“若有阻礙涼凰公主出城者....”周泰眼神轉冷,只是矛頭不在是對準楚傾,而是那一千北都衛。

“王城衛,誓死...”

北都衛領軍眼神發冷,卻不敢輕動,王城軍雖弱,但畢竟代表楚帝威嚴。

而楚傾看著緩緩打開的城門,策馬而出。 從頭到位,楚傾始終沒有回頭看那身後的一千北都衛。

在北都衛和王城軍的目光裏,只看到.....

白衣女子持刀風雪出章華臺。

背後二百龍雀騎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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