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殿下自認天不怕地不怕，就算在楚國也是如此。西涼公主的身份讓她在楚國不受束縛，太子赫連觴也不願意花大力氣去對付楚傾，在他們的眼裏。楚傾不但是女子，更是異國公主，能在楚國翻出多大浪花，所以容得她在眼皮底下跳動。

公主殿下知道這個道理，也樂得如此。但世間的東西，總是一物降一物的，公主殿下在楚國怕的人也是有的....

比如眼前的赫連汐。

對於這場莫名的邀請，說實話，若是可以選擇，楚傾真想不去。倒不是覺得有多危險，而是一聽“赫連錚母妃”這個身份，心裏莫名就有點不對勁。

雖然不願意承認，但是突然毫無準備的去見未來婆婆，公主殿下還是有點犯慫。

從未考慮兒女情長的汐大公主自然不理解楚傾女子心態，皺眉道：“不願意去嗎。”

公主殿下笑道：“可以不去嗎？”

“不行。”赫連汐果斷拒絕，“我在這裏等了你半個時辰，我娘又不會把你怎麽樣。”

楚傾看了眼她已經握住刀柄的手，攤著空空的兩只小手道：“來時匆忙，什麽都沒帶，第一次見長輩，不送點禮物總是說不過去，還是下次吧。”

赫連汐那裏肯信她的推辭之語，挪瑜道：“你楚傾什麽時候這麽懂禮數了。”

楚傾一臉悔不當初，痛心疾首道：“以前被局勢所迫，沒的選，現在給我個機會，我想當一個知書達理的好女子。”

好女子？汐大公主有點想吐血，上上下下打量楚傾一遍，絲毫找不到一絲優點，只覺得這家夥難纏至極。伸手揉了揉有些發疼的眉心，直接道：“今天要麽你自己走著去，要麽我扛著你去，你自己選一個。”

知道今日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公主殿下，無奈道：“前面帶路吧，汐殿下。”

這就是楚傾怕她之處了，秀才遇到兵，真是有理說不清。長孫娘娘派赫連汐相請，無論有意還是無意，但還真是找對人了。

赫連汐松開刀柄，轉身在前頭帶路，楚傾並肩和她走在一起。走出沒多遠，赫連汐便開口關心道：“剛剛你去金鑾殿，有什麽事嗎？”

楚傾心裏想著等下與赫連錚母妃見面的情況，心思有些漂浮不定，隨口道：“沒什麽事。”

汐大公主有些不開心道：“沒事你這懶惰性子，大清早兼大雪天會來楚宮金鑾殿。”

人生第一次見未來婆婆的楚傾有些心煩意亂，努嘴道：“說了你也不信。”

赫連汐冷哼一聲表達不滿，顯然在說，你不告訴我，怎麽知道我不信。

看她這種傲嬌性子，公主殿下心中輕松不少，玩笑道：“那我說，我在楚國十分受人喜愛，你信不信。”

赫連汐絲毫不信，“我看是相反，十分受人討厭吧。”

“咦...”公主殿下一臉委屈，眨著眼睛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在楚國可是很搶手，剛剛在金鑾殿上很多人爭著娶我呢。”

赫連汐想也不想，懷疑道：“就你這個離經叛道的性子，除了我三哥，誰還願意娶你。”

“也是。”楚傾輕輕點頭，釋然笑道：“也只有他是真心娶我。”

赫連汐感覺楚傾話裏有話，但沒多問。反而是楚傾似乎想起了什麽，突然問道：“你二姐如今如何了。”

“老樣子，被關在西三宮，只知道人沒事，但把守很嚴密，消息都傳不進去。”赫連汐倒是沒怎麽隱瞞。

公主殿下摸著自己的小下巴，若有所思。

察覺有異的赫連汐忍不住問道：“你好像十分關心我二姐。”

楚傾敷衍道：“神交已久，自然在意。”

只是直覺楚傾不對勁的赫連汐道：“別敷衍我，跟我說實話，為什麽那麽關心二姐。”

公主殿下訝異的望了她一眼，輕笑道：“我一個人身在異鄉，自然要為將來做打算。赫連錚對於白麟有多重要，那麽你二姐對我就有多重要。說到底，我和白麟是同一種人。”

一位楚國丞相，一位是西涼公主，截然不同身份和地位，卻是同一種人。聽得雲裏霧裏的赫連汐頭疼道：“你們智者都喜歡這樣，拐彎抹角的不說人話嗎。”

公主殿下誠懇道：“因為就算把一切說出來，你也聽不懂，只會有越來越多的問題。”

弦外之音，便是說汐大公主笨了。

赫連汐沒好氣道：“你性格這麽惡劣，長這麽大居然沒被人打死，真是奇跡。”

“我是西涼公主，敢打我能有幾個。”公主殿下隨意聳肩，只是為了給自己開脫，借口道：“何況在世人眼裏，公主不都是刁蠻任性。”

赫連汐不留情面道：“那是你，我大姐就很溫婉，我們楚國公主也不會像你這樣。”

公主殿下看了一眼赫連汐手中比雪更美的佩刀，得意微笑道：“我自認比上不足，但比起你汐大公主的舞刀弄槍，我涼凰楚傾也算不可多得的安靜嫻雅了。”

“我和你可不一樣。”赫連汐立即撇清關系。

“那裏不一樣。”

汐大公主努力想了想，十分認真道：“我比你講道理。”

“咳咳...”感覺被噎到的楚傾幹咳了兩聲，“你用刀講道理，比我用嘴講道理，可野蠻多了。”

赫連汐道：“刀直來直去，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比起你們這些文人智者，黑都能說成白的，可好的多了。”

公主殿下鄙視道：“我倆都差不多，你別五十步笑百步了。”

沒讀過《孟子》，但是術數不差的赫連汐頗為自豪道：“五十步，一百步，你差了我一倍多呢。”

感覺遇到文盲的公主殿下撫額嘆息，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說阿錚的生母吧。”楚傾轉移話題問道，決定不與這位汐殿下爭論，五十步百步，皆為逃的問題。不是說不過，壓根是赫連汐根本聽不懂。

“你說妍妃娘娘。”赫連汐頗為驚訝，顯然沒想到楚傾會突然問起她。

“嗯...”楚傾點頭道：“她是一個怎麽樣的人。”

赫連汐沈思了一會，似在回憶什麽，“因為三哥的關系，我娘很少說妍妃娘娘。但我小時候好奇，私下問過她，在我娘的口中。她是一個近乎完美的女子，聰慧美麗，端莊淑雅。當年父皇本意讓她執掌後宮，只可惜她出身卑微當時又無子嗣，只能作罷，另立她人。”

雖然只有寥寥數語，但楚傾仿佛可以窺見當年那位女子的絕代風采，或許赫連錚的洛神眸，便是這位女子風姿遺韻。

公主殿下想起自己仁心仁術，卻死在慘死後宮之中無緣母妃，嘆息道：“世間好物不牢靠，美玉無瑕，但無防人之心，總是易碎。”

赫連汐也傷感道：“女子生育，十月懷胎，本就危險重重，一朝分娩，在尋常地方都是生死交關的時刻，何況是在這詭譎後宮之中。”

楚傾想起剛剛在金鑾殿上的種種，“妍妃娘娘雖然離逝，但看楚帝對阿錚的寵愛，恐怕在他心裏，依舊活著妍妃娘娘。”

赫連汐輕輕點頭，“妍妃娘娘離逝後，父皇便很少近女色，只專註國事。”

“我娘說，他的心和妍妃娘娘一起死了。”

楚傾不知道想起了什麽，渭然一嘆。

赫連汐倒是有些不習慣她這個傷春悲秋模樣，“不過你應該不用擔心這些，若是嫁給三哥，在這後宮裏，憑你的手段，恐怕只有你害人的份。”

公主殿下道：“我的愛本來就很少，若讓我與別人分享，不如撕碎了他，一了百了。”

赫連汐搖頭道：“你要求未免太高了一些。”

楚傾平靜笑道：“斯人若彩虹，遇上才知有，難道你願意草草一生。”

汐公主轉頭看著楚傾，眼神覆雜，隨後擡頭望著這場風雪。“風雨過後，未必能見彩虹。況且就算遇到，也不一定能擁有。”

一直以為赫連汐不懂兒女情長的楚傾微微一楞，只看見細雪落在她的眉間，仿佛融化這位汐公主往日的冷傲，化為初生春水。不由問道：“那你希望找怎麽樣的人相伴一生。”

赫連汐擡了擡手中的盛雪銀刃，笑容竟帶著幾分落寞，“我的一生，有他相伴，足矣。”

楚傾望著她手裏那把美麗如瓊光雪影的長刀，只知曉那是天下名器，與赫連汐形影不離。但在這把盛雪銀刃曾經發生過什麽，她又是怎麽得到，楚傾一無所知。

汐公主忽然擡頭看著天空，英氣眼眸之中，往事與飛雪靜靜流淌，將她淹沒。

楚傾默然不語，只是與她並肩相伴，兩人無聲走在這風雪之中。安靜的宮道之上，雪花飄落，公主殿下心中突然想起一首小詩。

如今識得愁滋味，心如水聲冰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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