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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浮生若夢世事如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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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關將近,春節歷來是一年一度的盛大節日,朝野上下與民間皆是忙碌異常,後宮也不例外。

蘭露宮中,早起的賢妃娘娘安排著宮女太監打掃蘭露宮,看架勢是要來此徹底的大掃除,好好做個除舊迎新的準備。

後宮之中,人人都知道這位賢妃娘娘沒什麽野心,性格說的好聽是勤儉持家,但也太過小家子氣,只顧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年輕時進宮,沒借著母族顯赫地位在後宮耀武揚威,打壓嬪妃,收養赫連錚,幫楚帝生下一位公主後,也沒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反而越發默默無聞了起來,安心相夫教子。

當年赫連錚生母難產而死,後宮中人人都看出楚帝對執意生下兒子而死去的女子有愧,因此尚在繈褓中的赫連錚便成了香饃饃。誰能收養,就算將來不能母憑子貴,也能換的幾年榮寵。就連當時已經有了如今太子,榮寵正盛的安妃娘娘和一手遮天的皇後也提議收養。

只是最後楚帝將赫連錚交給當時波瀾不興的賢妃撫養,後宮之中說不上吃驚,但也十分意外這位平日只知自掃門前雪賢妃會這般主動。

傳聞,當時懷著小公主的賢妃娘娘為了收養赫連錚,大著肚子在皇後宮外跪了一夜,差點流產,才讓那位皇後娘娘打消收養赫連錚的念頭。

而這位賢妃入宮二十多年,只求了楚帝一件事,便是收養赫連錚。

有自家主子坐鎮,下人們自然不敢偷懶,整個蘭露宮熱火朝天,賢妃也是眉開眼笑。這位出身長孫氏的娘娘自從收養赫連錚之後,這十多年來,還是第一次這般開心。

楚傾給的藥方之中治療的步驟甚多,溫養,針灸,藥浴等等缺一不得。如今不過剛剛起步溫養身子,但看著幾貼湯藥下去,自家兒子一向蒼白的臉色有了幾分紅潤光彩,賢妃打心裏對楚傾這位有緣無分的兒媳婦十二萬的滿意。就盼著赫連錚能將她娶進門,徹底杜絕將來寒疾覆發的後顧之憂,然後生幾個小孫子承歡膝下。最後在借著這位兒媳婦的高超醫術,能讓自己活個六八十歲,多看幾眼兒子女兒,也就心滿意足了。

賢妃掰著指頭算著過年的日子,那怕入宮這麽多年,當初那個在小茅屋裏的掰著指頭算銅板過日子的窮丫頭,許多習慣仍然是沒改掉。

對於以前的苦日子,賢妃看的很淡,風水輪流轉這種東西,誰也吃不準,全靠老天爺施舍。當年要不是自己姐姐和一位士子的私奔北渝,自己這個私生女也不會被人從破房子裏拎出來送進皇宮裏頂缸。

對於命這種東西,世人都一樣,壞的時候便罵它,只有好的時候才信它。

一位小宮女走到身邊,打斷她的思緒,小聲問道:“娘娘,言妃娘娘的靈堂要不要打掃一番。”

賢妃這才想起還沒將赫連錚大病得治的好消息告訴自己的好姐妹,立即點頭說道:“你去挑幾個手腳輕快的,本宮先行過去祭奠一番,你們隨後更上打掃,下手要輕,別擾了言妃休息。”

在蘭露宮中呆了好幾年的小宮女,知道那裏是蘭露宮中的禁忌,不敢大意,認真點頭道:“奴婢記下了。”

楚國設靈堂,因地域風俗不同,時間長短也各異,但最多都不超過四十九天。但在蘭露宮中,有一座靈堂,卻一直設立了十多年。

說是靈堂,其實是一座單獨的小別院。在自己宮中設立靈堂,畢竟有些犯忌諱,何況還是幾十年不改,但這個提議卻是當年賢妃向楚帝請求的。

當時賢妃雖對楚帝說,別讓錚兒忘了自己親娘,但心裏很清楚,這輩子忘不了這個女子的,恐怕還是王位上的那個男子。

賢妃推開小院大門,內中白綾飛舞,帶著幾分陰冷,門口楹聯是當年女子留下的眾多墨寶之一。

“浮生若夢,便大夢一場。世事如雲,任風起雲湧。”

賢妃刻意去除了她留下的那些治世為君的大道理,不想讓赫連錚背負太多,只留下這豁達人生的一句,用來潛移默化的教導。

說來也奇怪,此處陰冷,但年幼時寒疾在身赫連錚偶然會來偷偷來看望自己生母,卻一直未加重寒疾。

仿佛冥冥中,那名已經過世的女子,仍在慈祥的保護著自己兒子。

賢妃走入靈堂之中,身邊就一位貼身侍女相隨,侍女從一旁的桌案上取來三柱檀香點燃,交到賢妃手中。賢妃恭敬對那座牌位彎腰鞠躬,雙手舉香按在額頭,心中默念。

“言姐姐,當年收養錚兒之後,太醫診斷他寒疾難愈。妹妹我見他與皇位無緣,便沒按你的遺志培養他,想來這些年皇上也是這個意思。如今錚兒寒疾能愈,自然是天大喜事,只是現在楚國局勢已定,妹妹我私心很重,只想錚兒安穩一生,也沒打算讓他趟這奪嫡的渾水。百年之後,黃泉之下若在相會,再向姐姐賠罪吧。”

賢妃長嘆一聲,將檀香插在牌位前的香爐前,看著眼前青煙渺渺,回憶猛然翻湧。當年,剛剛登基楚帝和白麟在一旁探討天下大道,她與那位女子在一旁服侍。期間,楚帝好奇,問起兩位婦道人家對治世之道的看法。

賢妃回答不出,生下赫連錚的女子卻是位聰慧才女,當時提出的治國三本,安國四固,富國五事,如今仍在楚國沿用。那些大道理賢妃聽不懂,從小過著苦日子的她,只記得那女子最後說了一句。

治世不一道,便國不必法古。只要天下人吃的飽,活的有尊嚴,那就夠了。

若是沒有當年的事情,言妃姐姐安安穩穩的生下錚兒,在姐姐的教導下,應該會是楚國開國以來,最好的王吧。賢妃心裏想著,隨後搖了搖頭,把這些想法甩出腦袋。

這輩子,有吃有喝,有兒有女,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不知足的人,永遠不會快樂。一家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比什麽都實在,何苦拿命去拼那個位置。

這時,門外一名守靈宮女慌張入內,稟告道:“娘娘,丞相大人求見。”

白子麟?賢妃眉頭輕皺,後宮之中規矩雖多,但也因人而異,自然束縛不住這位不僅能權傾朝野,還能與楚帝同榻而眠的楚國丞相。只是後宮一向與前朝井水不犯河水,白子麟突然造訪,倒是讓賢妃很是吃驚。

“他來做什麽。”

守靈宮女望了一眼牌位,道:“丞相大人說,他是來祭奠言妃娘娘的。”

察覺有異的賢妃眉頭皺的更深,只是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有理由拒絕這位自己兒子的師尊,不情願道:“請丞相入內吧。”

白衣蟒袍的楚國丞相,依舊風度翩翩,只是隨著他的到來,靈堂內白綾飛舞更烈,仿佛那位死不瞑目的女子期待許久的機會終於到來。

白子麟深深的望了一眼靈位,才拱手合禮道:“見過賢妃娘娘。”

賢妃對這位自己兒子的老師說不上討厭,但也不喜歡,只在意自己小家小戶安樂的她,對於這些心懷天下的總是敬而遠之。

“丞相今日難得來蘭露宮,只是錚兒剛剛出去了,並不在宮內。”

白子麟對靈位拱手鞠躬之後,方才開口道:“無妨,本相今日是來找娘娘的。”

“找我。”賢妃皮笑肉不笑道:“丞相日理萬機,找我一位婦道人家做什麽,本宮可還想在多活一些時日。”

白麟丞相頗為傷感道:“當年的事,娘娘還沒釋懷。”

一向小家子氣賢妃冷笑,“本宮在後宮中,就這麽一位姐妹,你讓本宮如何釋懷。”

當年的事情,糾葛太深,白子麟不願意多提,直接說出自己的請求道:“我希望娘娘能將當年的事情以及言妃娘娘過往,全部告知錚皇子。”

“不可能。”一提到自己兒子,賢妃像是被踩了尾巴貓,厲聲道:“白子麟,當年你害了言姐姐,現在還不願意放過她兒子。”

白子麟堅持道:“這是錚皇子的責任,他應該知曉那些事。”

賢妃反駁道:“都過去十幾年了,言姐姐死了,皇後死了,往事和人都化雲煙塵土,只剩枯骨。現在說了,還有什麽意義。”

已過而立之年,漸漸開始浮現老態的白子麟望著眼前靈位的青煙渺渺,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傾城絕世的女子,嘆聲道:“人死了,志向還在。當年她明知必死,用芝仙草強行吊著一口氣,忍著錐心之痛,生下小錚,你我都知道是為了什麽。”

站立在女子牌位前的賢妃心中有愧,但仍然咬牙道:“那又如何,言姐姐是言姐姐,錚兒是錚兒。”

白子麟語重心長道:“但小錚是她的兒子,應該繼承她的遺志。”

“他也是我的兒子。”從出生起就一直撫養著赫連錚的賢妃,紅著眼睛,像只護崽的母獅,又似即將失去兒子的可憐人,神態癲狂道。

“我是一位母親,天下蒼生什麽的我不管,我只想兒子好好活著,當初寒疾讓他躲開這場風波,現在好不容痊愈,你又為什麽要逼他卷入那個旋渦裏。太子的手段你我都很清楚,大皇子死了,你保不住,四皇子死了,你也什麽都做不了。你現在要讓我將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交給你,讓你拿他的性命為賭註,去搶那個位置,憑什麽。”

奪嫡之路,生死難測,誰敢說必勝。

白子麟神態冰冷,依舊不肯松口,“他身上始終流淌著言妃的血,成為王者是他的宿命。”

賢妃卻是絲毫不懼,歇斯底裏道:“他才是不是什麽註定的王,他是我兒子。是我,一口一口餵著他吃東西長大。是我,每天唱著歌謠哄他睡覺,十八年了,我小心翼翼照顧身患重病的他,看著他如何一點一點熬過病痛的折磨,看著他一點一點的他長大。他第一次笑是沖著我,他第一次出聲,也是叫的我娘....他...”

說著說著,賢妃聲音哽咽住,眼淚流了下來,只剩下一句微不可聞的喃喃自語。“他是我的兒子。”

白子麟知道,與這女子根本說不通道理,“無論你願不願意告訴他那些過往,他會成為一個好王,但是在....”

他轉身離去,靈堂內,只剩下一個死去的母親和流著淚的母親。

“他需要一個成王的理由。”

門外,今日匆匆入宮看望自己母妃的赫連汐看著白子麟從靈堂內走出,微感意外,但也不在意,兩人只是對視一眼,甚至招呼都沒打。

徑直入內的赫連汐看到自己母妃癱坐在地上,正在無聲流淚,立即蹲下身子,扶著自己母親的肩膀,溫柔道:“娘,你怎麽了。”

賢妃擡頭看著自己這個從小到大,不知道比自己堅強多少倍的親生女兒,像是無根浮萍終於找到了依靠,伸手抱著自己女兒,大聲痛哭了起來。

說到底,她不是丞相白麟,也不是鴆姬楚傾,只是一個普通的女人,普通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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