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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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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你不喜歡王嗎?”雲夢居之內,只剩下主仆二人的阿瑾問道。

園中小雨仍然未停,淅淅瀝瀝的仿佛沒一個盡頭,宛如理不斷剪還亂的愁絲,在西涼見過自己父皇種種無情的楚傾有些怕冷,緊了緊身上的狐裘,嗤笑反問道:“王有什麽好。”

阿瑾一時語楞,不知道怎麽回答,處世未深的她天真道:“王為天子,不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厲害的男人嗎。”

楚傾舉起一杯熱茶,放在手中溫暖,似笑非笑道:“那你嫁給了他,你就是世界上最厲害的女人了嗎。”

似懂非懂的阿瑾疑惑搖頭道:“不知道。”

公主殿下又挑了幾塊點心,先美滋滋的嘗了幾口,語重心長的教誨道:“傻阿瑾,這就是世人的可悲之處,炫耀自己的丈夫,兒子,卻唯獨忽視了自己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最應該崇拜和自豪的人,不應該是一直努力活著的自己嗎。”

早些年在市井間生活過的阿瑾不解道:“但是老人不是都說,女人生的好,不如嫁的好。嫁一戶好人家,相夫教子,不就衣食無憂了,也不用努力的活著了。”

楚傾嘴巴一撇,毒舌道:“不努力好好活著,渾渾噩噩如行屍走肉,和死了有什麽區別。”

小時候見過窮苦人家過日子的阿瑾辯解道:“公主這話說的嚴重了,有些人本就沒有什麽遠大志向,如果能夠衣食無憂,穩穩當當的過完一生,就是一種幸福了。”

楚傾對於阿瑾這些小家小戶的想法早已見怪不怪,她不認為自己的想法就是對的,但也不覺得的阿瑾的想法對,反問道:“那你說,嫁給一個帝王,他能給我什麽幸福。權利?富貴?這些可以自己努力獲得的東西,為什麽女子要通過嫁人,賠上一輩子來換取。”

阿瑾也沒覺得自己能說服公主殿下,只是嘆道:“但對於這個世道,婚嫁不就是女子的第二段人生。”

楚傾望著園中的傲雪梅花,輕飲已經冷卻的熱茶,“你也知道那對於女子是第二段嶄新人生,將自己的父母棄之不顧,而把兩個完全陌生的老人當成自己的父母孝順。這中間的紐帶只有自己的丈夫,若是處理不好,又是一場人生鬧劇。而對於婚姻,女子不是男人,少有重來的機會,一失足便是千古恨,所以才要慎重選擇啊。帝王雖是世間地位最高的男人,卻也是最差的丈夫。”

阿瑾有些不讚同,“公主,若是真心喜歡,便是身為帝王,對公主也會一心一意,歷史上不也有癡情的帝王嗎。”

楚傾對阿瑾極為有耐心,笑道:“傻阿瑾,王有千般好,但有一樣不喜,有江山之累不夠愛美人。你看看歷朝歷代,哪個沈迷美色的帝王最後不是結局淒慘,褒姒妲己,歷史上罵的還不夠多嗎,可那些女人真的就那麽不堪嗎。而楊貴妃與唐明皇如何恩愛,醉裏握裙留仙,最後不一樣被吊死馬嵬坡。在不變的江山面前,那個男人能保持原來最初的喜歡和愛戀,等到激情被時間消磨過後,剩下的感情又能為你犧牲多少。”

沒有深切體會過人心易變阿瑾感觸不深,只是問道:“所以就算錚皇子有多麽喜歡公主,只要他一旦為王,公主也一樣討厭嗎。”

楚傾微微的閉上眼睛,隨意道:“愛情對我可有可無,並非唯一,但如果真要擁有,我只要最好的那一份。”

阿瑾想起自己公主的一生,從小時候的沐雪宮的幽靜到如今的雲夢居,忍不住心疼道:“那公主不會覺得孤獨嗎。”

公主殿下睜開眼睛,眼神有幾分傷感,輕輕伸手接過屋檐上滴落的雨水,任憑寒冷侵襲自己的心。幽幽道:“雖然孤獨,但至少自由。”

感覺到公主殿下的傷感,阿瑾也變得有幾分惆悵,問道:“那公主,你認為錚皇子會選擇當王嗎?”

楚傾擡頭看著天空,一向聰慧的她,眼神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哪怕近在咫尺,誰又能真正看懂一個人的內心。

這時,園子外走進一名護衛,正是那位楚傾派到章華臺內的那名護衛。山甲是八百裏秦川當地人,從軍以後更是屢立戰功,才被調入王下禦軍,對於這位能夠在武安城萬軍包圍有三言兩語就開出一條生路的公主殿下極為敬佩,單膝跪地道:“屬下山甲,請問公主有何吩咐。”

他能來此,自然是楚傾召見。對於這位幫自己買下雲夢居的不起眼護衛,楚傾倒是有幾分好感,笑道:“怎麽樣,這次給你賞賜可還滿意。”

農民出身的山甲憨厚道:“只是幫忙看了一處園子,公主給的太重了一些,怕是用不完。”

公主殿下調侃道:“用不完,就在這討個媳婦唄。”

山甲撓頭道:“楚國好是好,但終究不是根,在這討媳婦不踏實。”

根嗎?楚傾自嘲一笑,她手段雖強,但如今也不過是一株無根浮萍,找不到能讓自己放心棲息的土壤,只能不斷漂泊。

楚傾突然沒了心情,直入主題道:“本公主有事情要你去辦,若是成了,便書寫一封讓你回西涼,當個校尉,在老家娶妻生子,生根發芽。”

不知變通的山甲仍是耿直道:“公主有吩咐,屬下必定萬死不辭。至於回西涼的事情,公主就不要提了,俺爹說過涼國的漢子只有戰死沙場才算好漢哩,回家做閑職那都是老兵才會做滴事。”

倒是第一次深入了解西涼軍人血性的公主殿下問道:“那你不怕死嗎。”

山甲咧嘴一笑,黝黑的面頰說不上好看,卻帶著西涼男人的粗曠豪邁,道:“怕死不是西涼人,更不當西涼兵嘞。”

楚傾微微一楞,似乎有些明白為何國土最小,也最貧瘠的西涼為何能夠以武力傲立三國了。不過這些念頭在一心想著正事的楚傾心裏也沒持續多久,從懷中掏出一份書信,吩咐道:“你幫本公主走一趟江安,那裏剛剛發生水災,你設法找到正在賑災的太子,將這份書信交給他。”

山甲恭敬接過書信,也不問為什麽,西涼軍人的唯一信條就是服從命令。“屬下尊令。”

楚傾對於自己手下這只軍隊的素質十分滿意,囑咐道:“無論那位太子問你什麽,你只需回答不知道,主人沒說就好。若是他大方給了賞賜,你也別客氣,拿著就是。”

山甲對於公主殿下的古怪要求一一記下,“那山甲今日就出發。”

楚傾對於王下禦軍有令即行作風已經習慣,也不強求,揮手道:“去吧。”

山甲立即恭敬退出梅園。

等她走後,阿瑾按捺不住好奇,問道:“公主,我們與那位太子素未謀面,你送他書信幹嘛。”

楚傾嘴角帶著幾分苦澀,“你剛剛不是問我,阿錚會不會選擇為帝。”

阿瑾點頭道:“公主不是說不知道。”

公主殿下看著陰沈天空,嘆氣道:“就是不知道他的選擇,所以才要逼他做出選擇啊。”

似乎感到了什麽的阿瑾忐忑不安道:“公主,那份書信裏寫了什麽。”

楚傾十分平靜道:“也沒什麽,只是告訴那位太子殿下,赫連錚的寒疾即將痊愈的消息而已。如果我的推斷沒有錯,現在楚國朝野應該在極力封鎖這個消息才對。”

越來越看不懂局勢阿瑾早已放棄思考,問道:“為什麽。”

楚傾解釋道:“因為太子,不會讓一位健全皇子威脅自己唾手可得的皇位。”

阿瑾心中一驚,脫口而出,“那我們豈不是背叛了錚皇子,害了他。”

說完,阿瑾便感覺到後悔,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

楚傾一絲怒火皆無,只是嘴角輕揚,眼神傷感。

“是啊,我背叛了他。”

“公主...”阿瑾小聲道:“我們為什麽要這樣做啊,完全沒必要啊。”

楚傾絲毫感覺到了疲憊,輕輕閉上眼睛,蓋住滿眼浮華塵世。“為了心中的答案,也給自己多留一個選擇。”

“選擇?”阿瑾只知道楚傾所求的答案,卻不知她要做什麽選擇。

公主殿下輕輕閉上眼睛,想起那位墳前被賣的劉鶯鶯,想起了長孫皇後用來教誨卻被當成工具的《女則》,想起了一心在封地內改革卻舉步維艱的赫連汐,輕輕嘆氣道。

“一個看似完全不可能,虛無縹緲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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