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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王者無民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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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赫連錚的馬車抵達皇宮之時,提前恭候多時的宮廷大太監陸鶴齡急忙迎上。陸鶴齡年過半百,白面無須,這位大太監來歷頗為神奇,據說年輕時是一位儒家名士,但後來不知為何主動凈身入宮,斷了仕途。都說一朝天子一朝臣,太監也是,但陸鶴齡至今已經服侍了兩代帝王,仍然榮寵不減。

宮中秘聞,當今楚帝能夠順利登基,除了白子麟,最大的功勞便是這位曾經前任楚帝身邊的貼身太監。這些事宮裏的人心裏都數,至於當年雙王奪嫡,葉氏一門舉兵勤王真相如何,誰也不敢亂嚼舌頭。

老太監看見一身喜袍的赫連錚顯然很高興,卻對婚事只字不提,關心道:“大半年未見,殿下消瘦不少,西涼苦寒,這一路辛苦了,若是被賢妃娘娘看見,少不得又得心疼的抹眼淚了。”

西涼的事情一言難盡,如今游子歸家,赫連錚也是感慨萬千,問道:“母妃身體可還好。”

陸鶴齡在前面給赫連錚領路,聞言道:“賢妃娘娘身體安康,只是時常掛念三殿下和汐公主。”

赫連錚心中難過,掛念簡單的兩字,但在母親心中卻是沈甸甸,怎麽也放不下的擔憂。他從小被賢妃養大,兩人之間除了不是親生,與普通母子並無區別。

赫連錚年幼不懂事,被惡疾折磨的痛不欲生,時常抱怨自己的生母,何苦冒著生命危險生下自己來這世間受罪。但每年忌日無論小赫連錚多麽不願意,都被賢妃拉到墓前祭拜,在有些事情上,一向柔弱的賢妃異常堅定。赫連錚小時候不理解,等長大了才知道自己母妃的苦心。

見赫連錚心事重重,陸鶴齡岔開話題道:“皇上在禦花園和丞相一起擺宴,為殿下接風洗塵,莫要讓皇上久等了。”

赫連錚點頭收斂了心事,跟在陸鶴齡身後,他雖然鮮少出門,但對這座巨大無比的宮殿卻是極為熟悉。對於民眾,這裏是金碧輝煌的楚宮,對於文人士子,這裏是楚國權利的最高處,但對於赫連錚,這裏的意義卻只有一個....

這裏,是他的家。

回到自己最為親近的地方,赫連錚心中煩悶減去不少,這場婚禮他私自決定解除,如今章華臺內肯定謠言四起,若是處理不好,又是一陣新的風波。至於楚帝的反應,他心中忐忑,但並沒有多少恐懼。

世有無情人,也有多情王。在西涼,西涼王先是一位王,然後才是楚傾的父親,凡是以國事為重。而在南楚,楚帝先是自己父親,然後才是帝王。

想起楚傾,赫連錚心中又是一陣覆雜的情緒,轉頭朝明知望不到遠方匆匆一瞥,心中自問。

這個結果,你應該很開心吧,傾兒。

這個念頭一閃而逝,隨後擡頭望著這座皇宮,巨大的飛檐殿角遮蔽了視野中的天空,這位重獲新生的楚國皇子淺淺苦笑。

我卻是一點都不開心啊。

楚國禦花園之中,雖是寒冬仍然綠意盎然,盛開著不少奇花異卉。園中小亭甚多,四面開闊,是極好的觀賞風景之處。只是天寒地凍,楚帝知道自己兒子身體不好,便把宴席設在一處聽雨樓內。

陸鶴齡把赫連錚帶到聽雨樓外,自己卻不入內,躬身道:“殿下快入內吧,皇上就在內中等著呢。”

赫連錚點頭道:“麻煩陸公公了。”

隨後推開大門,他心中雖然是早有準備,但連這位皇宮大太監都不得入內,待會要說話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會做下如此嚴密安排的人,只有一個。

聽雨樓內空蕩安靜,宮女太監已經被安排出去,赫連錚登上二樓,主室大門敞開,他便走了進去。

眼前所見,令人震驚。

“五啊五,六啊六,八匹馬啊兩杯酒...”

自身文采平平的楚帝不像楚國文人行詩詞酒令,而是更喜民間的劃酒拳,而在他面前陪他如此玩鬧的,普天之下也只有一人而已,丞相白子麟。

這對君臣劃拳,楚帝興致勃勃,吶喊助威,白子麟很是安靜,只出拳不出聲。

楚帝看到赫連錚,原本微醺的臉頰更是紅光滿面,立即賴掉剛剛輸掉的一杯酒。轉身道:“錚兒回來了,快過來,讓父皇好好瞧瞧。”

白子麟也不在意,君臣十多年,顯然這類事情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赫連錚走到跟前,中規中矩的行禮道:“兒臣參加父皇。”

楚帝擺手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用多禮,這一趟遠赴西涼辛苦了,快坐吧。”

赫連錚卻沒坐下,苦笑道:“兒臣已經私自解除婚約,何喜之有。”

楚帝笑道,“錚兒書信已經說的詳細明白,往年父皇老是擔憂你的身體,如今你寒疾能愈,自然是比大婚還大的天大之喜。”

赫連錚知道楚帝沒有責怪自己自作主張的意思,只是單純為自己開心,心中一暖,看了一眼身邊白子麟,嘆道:“但終究沒為父皇討來兒媳,完成師尊的兩國聯姻之策。”

楚帝笑容古怪,促狹道:“錚兒只答應解除婚約,又沒說不能再娶。要是喜歡,我們再舉行一場婚禮,涼凰公主如今身在楚國,還能跑了不成。父皇給你想辦法,楚國國力天下第一,難道還缺一場婚典,一張鴛鴦大床不成。”

赫連錚在一邊坐下,無奈苦笑,誰能想到禮法治國的楚國君王,是這樣一個無賴性子。柔聲道:“既然她不想嫁,父皇就不要難為她了。”

早些年就催促自己兒子完婚的楚帝還想在堅持下,赫連錚連忙轉頭問道:“師尊,這次婚禮中途取消,朝野之上可有什麽異議。”

白子麟想起今日朝會上百官對於婚禮取消的訝異模樣,淺淡一笑,“有王據理力爭,自然不在話下。”

赫連錚放下心來,也知道自己多慮了,楚國朝野王權與相權相互制衡,但若楚帝與丞相都同意的事情,太子又不在宮中,又有誰能阻止。

雖是明白這些,作為弟子的赫連錚仍然是歉意道:“兩國聯姻是師尊定下的國策,如今推翻,師尊朝中地位難免受損,徒兒...”

白子麟打斷道:“不必內疚,你的病情能夠痊愈,這是楚國的幸事,涼凰公主以這此籌碼,便是料定我們的選擇。只是關於你的醫治方面,為師有幾點要與你說一下。”

赫連錚對白子麟極為恭敬,“師尊請說。”

早已理好思緒白子麟開口道:“對於這次婚禮的無故取消,朝野上下並未知情,如今楚國知道這件事情,就我們三人而已。”

赫連錚已經猜到白子麟的想法,接口道:“師尊是要對外隱瞞這件事,暗中進行,依照藥方治療我的寒疾。”

白子麟點了點頭,卻並未說原因。赫連錚明白他的顧忌,心中也是一嘆。能讓白子麟如此忌憚的,在楚國只有一人,也是他的弟子。

太子赫連觴。

自己那位二哥,會允許一位健全的皇子活在世上,威脅他如今唾手可得的皇位嗎?他曾經目睹了一場慘烈至極的兄弟相殘,卻沒想到如今,自己也卷入其中。

一旁楚帝大咧咧的笑著,絲毫不像一位帝王。“今日是錚兒大喜的日子,放懷開飲便是,何苦想那麽多。”

受到感染的赫連錚心中一寬,舉杯與楚帝對碰,帝王家的無奈,盡在杯酒之中,飲下咽喉。唯有白子麟心中依舊沈重,比起赫連錚甚至楚帝,他更明白自己究竟培養出了怎麽一位妖孽。

當初三王之亂,太子以一敵二,仍然笑到最後。若不是汐公主起兵勤王,而他兵力不足,沒有更進一步舉兵逼宮,否者楚國早已江山易主。

在那之後,楚帝更是心死,四個兒子,只剩兩人,一人更有絕癥在身。楚國王位早以別無他選,便把楚國大權全部交出。

如今他看似高高在上,其實已經被架空。而這位帝王,似乎更喜歡這樣,樂的做一位有名無實的王者,這點就算是君臣多年的白子麟也不明白。

門外,陸鶴齡看著天空中的微雨,年紀大了眼睛發花的他,瞇起眼睛才能勉強看的清。三年前,也有這樣一場小雨,剛剛經歷喪子之痛楚帝,便在這雨中獨自哭泣許久。陸鶴齡雖然是太監,但年紀大了,也知曉人老之後,最喜歡的就是誇耀自己的兒孫。

哪怕對兒孫的喜愛各自不同,但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為了偌大家業,兄弟相殘,父母心中又該是如何的心痛。

陸鶴齡清楚的記得,那位仁心帝王,在雨中喃喃自語,說不出的自責。“倘若朕早早舍了這個位子,他們就不用爭個你死我活,也許就能換一個合家安樂吧。”

只是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從哪之後,這位楚帝便立二皇子為太子,讓出大權。這幾年,除了與幾位貴妃娘娘,便是陪自己所剩無幾的孩兒享受天倫。

至於二皇子....楚帝已經許久沒有召見他,也沒有喚他觴兒了。

都說帝王家無情,但帝王也是人,又怎麽能真的無情。

這時小樓大門咯吱輕響,從裏面打開,陸鶴齡急忙回過神來。門口白子麟淡淡吩咐道:“陛下喝多了,你們扶陛下到偏殿休息吧。”

陸鶴齡應聲說好,叫幾位宮女隨同入內,見喝醉的楚帝正癱在桌上,姿勢十分不雅。陸鶴齡也不意外,比起普通人對帝王的敬畏,他們這些隨身服侍的太監反而更加明白帝王也是人的道理,而眼前的帝王甚至比尋常老父親還要更加孤苦一些。立即小心攙扶著他到偏殿休息。

白子麟等他們走後,關上正室大門,內中只有他與赫連錚這對許久未見的師徒。白子麟重新在位置上坐下,楚帝不在,許多不合時宜的話,也全然托出。直接問道:“小錚,涼凰公主此人是否能夠信任。”

白子麟希望能在悄無聲息中暗中治愈赫連錚,自然不想發生任何意外,如今楚國,除了楚帝與他,就只有一手導致如今南楚新局面的楚傾知道真相。”

對於楚傾,赫連錚仍是信任,立即笑道:“傾兒雖然喜歡胡鬧,但對於這些事一向敏感而銳利,在楚國她也沒有相熟的人,應該不會四處張揚。”

應該?

白子麟輕輕皺眉,聽出赫連錚話中的不確定,覺得在太子回京之前,有必要與那位西涼公主見上一面。只是他沒有心裏的決定告知赫連錚,而是單刀直入,“你喜歡她。”

赫連錚早已習慣自己師尊的洞察先機,也並未隱瞞,輕輕點頭。

白子麟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禦花園的寒冬蕭瑟,許久道:“她並非良配。”

赫連錚只是點頭,“我知道,那又如何。”

白子麟轉頭看著他,長嘆道:“如果為師說你們之間無論如何都不會有結果,你信嗎。”

赫連錚不明白從未見過楚傾的白子麟為什麽會做出這樣如同預言一般的判定之語,只是他心中的堅持不容外人質疑,微微不悅道:“就像師尊和大姐嗎?”

白子麟默然無語,只是嘆息。

不知是在嘆他的癡,還是她的傻。

“你覺得,楚國應該要有一個怎麽樣的王。”白子麟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個無比凸凹,卻又仿佛隱藏許久的問題。

赫連錚握住瓷杯的手下意識緊握,“二哥文武兼備,會是一個好王。”

“那你知道,太子想成為怎麽樣的王嗎。”白子麟問道,仿佛冤魂徘徊不去。

赫連錚不知,也不想回答。

白子麟繼續道:“當年讀史書時,對於從古至今的帝王,你們兄弟四人欣賞各種不同。只是四人之中,唯有太子欣賞秦始皇與隋煬帝兩位暴君,或許說也只有他敢欣賞。”

赫連錚不敢看白子麟期待的目光,低頭道:“二哥膽色,從小便是如此。何況除去名聲,論起功績,秦始皇一統天下,改革同文,隋煬帝開鑿大運河,貫通南北,都是利在千古的豐功偉績。”

白子麟有些怒其不爭,寒聲道:“可你有沒想過,這兩位帝王。名垂千古,卻是一世罵名,更連累一個王朝為他殉葬,你要楚國也重蹈覆轍嗎。”

赫連錚小聲辯解道:“二哥也未必然會如此,何況不是還有師尊輔佐。”

白子麟長嘆一聲,“當年三王之亂,太子調我出京,你覺得太子如今還會聽我的嗎。如果太子登基,必定以一統天下為目標,九國烽火剛休,百姓休養生息沒幾年,天下又要重歸戰火。”

重提舊事,赫連錚心中也是一陣淒涼,“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九國亂戰之後是三國割據,早晚必定一戰,若能結束這長久分裂的局面,未必不是好事。”

白子麟苦心教誨道,“對於王者,一統天下,自然是青史留名的豐功偉績,但對於百姓真是如此嗎。九國之前天下百姓八百萬人,一場兵火大亂,只剩三百萬老弱。這觸目驚心數字的下的無數百姓的怨靈哀嚎哭泣,從小養尊處優的你聽不到。但作為一位帝王,你認為他的職責是開疆拓土帶來的烽火狼煙,還是布澤天下創造的安居樂業。”

面對白子麟的敦敦教誨,赫連錚終於擡頭,沒有回答。

白子麟目光閃動,希冀道:“太子選擇了前者,為師希望你以楚國百姓為重,選擇後者。”

“但是師尊,我....”赫連錚欲言又止。

白子麟雙袖交相一揮,似乎要抹去莫大塵埃,以示尊重。隨後身體微屈,雙膝跪地,貴為丞相,他一人之下更是太子和赫連錚的授業恩師,可謂恩寵不盡。這轟然一跪,以師跪徒,只為心中宏願。

儒家天地君親師,赫連錚對他一向敬重,哪裏敢受,連忙伸手去扶。

見過九國亂戰下淒慘百姓的丞相白子麟卻是掙開他的手,鄭重道:“今日這一跪,不是以師尊的身份,也不是以丞相的權利,只是以楚國百姓的身份向錚皇子問一句。

儒聖白子麟緩緩擡頭頭,眼中盡是攝人的鋒芒,一字一句的咬牙說出口,聲音不大,卻在赫連錚耳邊如天雷炸開。

“三殿下可願意為帝。”

陰沈的天空,冬雷閃動,隨著楚傾的到來,南楚這個天下第一國,迎來了久違的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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