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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獨向蒼天開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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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嘯馬鳴,官道之上,初冬之際的冷風迎面而來,帶著一絲滲入骨髓的寒意。然而冬風再冷,卻也無法熄滅心頭的熾熱。

天下三國,雖然都是重男輕女,但是側重卻又不同。

西涼以武立國,民風彪悍,女性也是如此,少有南楚女子的唯諾順從,所以歷來西涼人都以強者為尊作為信條,在軍中更是如此。

秦觀出身西涼將門之後,家中排行第三,與大多西涼軍人一樣,少入軍旅,否者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身居高位。

這一次南楚護送之行,開始之初,秦觀嘴上沒說,但心底還是有幾分怨言。西涼軍人更願與鐵馬金戈為伴,而不是作為衛士,為主人看家護院。

哪怕她是西涼公主。

人心難服,何況是軍心。但是公主殿下對與自家父皇送來的這五百大涼最精銳的大涼龍雀騎態度卻是古怪。

一方面她毫不客氣,如臂驅使,一方面卻置之不理,對這只軍隊不聞不問,一點都沒有收服軍心,讓他們成為手中利刃的打算。

對於這點,秦觀最初以為不過是公主殿下身為女子不懂用兵之道,不明白孫子兵法書中所說,“令兵與上同意,故可以與之死,可以與之生,而不畏危。”的真意和強悍大勢,也未在意,只是如今....

秦觀環顧四周,眼前所見,隊伍鐵騎雖是安靜,但眼神都不由自主的看著那輛馬車,眼神中有不加掩飾的崇拜。

對於好武的西涼鐵騎,有什麽能比在戰場廝殺更讓他們熱血沸騰。

公主殿下帶領他們以五百鐵騎傲立在萬軍叢中,最後更是安然而退,這番氣概和經歷,天下間的人,終其一生又有幾人能經歷。

對於西涼人,死並不可懼,可怕的是死而無為,死而無用。

秦觀心中一嘆,今日過後,這只鐵騎軍心已經聚合在一人身上。無論這名涼凰公主有意還是無意,顯然在陰謀計詭,算計人心之外,公主殿下更是深谙兵法。

楚傾總是如此,她的行事作風有種難言的特質,她從不溫言示好,也不重金賞賜。只是沈默獨行,走在前方,讓所有人都只能望其項背。

最後看著那個並不高大卻伶仃華彩的背影,讓人不由自主的低下頭,心甘情願臣服在她腳下,追隨她。

西涼人從軍,從來只有兩個結果。

要麽榮歸故裏,要麽戰死他鄉,唯此兩樣,別無所求。

而楚傾,便是他們心中,真正的強者。

只是秦觀心中仍有憂慮,公主殿下一路上,馬踏了禪寺,開殺武安城,雖說都全身而退,但早已埋下無數隱患,如今更是整合軍心,不知用意。

楚傾這麽魯莽的所作所為背後,到底想在南楚掀起什麽滔天巨浪,生為武人的秦觀看不透,也猜不到。

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公主殿下,並且一如既往。

軍心已合,這條路無論通往何方,西涼軍人只有以死追隨主帥。

這時,馬車緩緩停下,整只隊伍立即停步,靜謐無聲,等待那人發號施令。秦觀策馬到馬車邊,只見公主殿下不知道何時已經走出馬車,與往日一樣坐在一邊,閉著眼睛懶洋洋的曬著太陽。

身邊的阿瑾給公主殿下沏上一杯熱茶之後,代楚傾傳令,吩咐道:“全員修整,兵刃入鞘,不必戒備,靜待錚皇子的隊伍。”

秦觀點頭,應了一聲,遵令之後告退。

馬車上,又只剩下主仆二人,宛如當初幽靜沐雪宮時的相依為命。

南楚帝都章華臺越近,阿瑾心中越是不安,擔憂道:“公主,南楚註重禮法,我們這一路上做了這麽多事,若是楚帝發怒,以後公主嫁入楚國皇室,日子豈非不好過。”

楚傾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平靜笑道:“傻阿瑾,天下重男輕女,女子一嫁便是一生。何況要融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家庭,談何容易,總免不了磕磕碰碰。哪裏有什麽好過的日子,成婚之後,等待女子的未必是幸福。”

阿瑾小聲勸道:“但是錚皇子這一路什麽都由著公主,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好男人,公主與他完婚,他肯定會好好待公主的。”

楚傾聞言,微微睜開眼睛,雙眸在陽光下雀躍靈動,“阿瑾,世上女子總是希望自己覓得良人,嫁給愛情。可是一個女子將自己的一生如賭博一般,都壓在一個男人身上時候。依靠就會變為依賴,又能剩下幾分自己,往後的日子又有多少為自己而活。”

阿瑾真誠道:“女子一生所求不就是為一愛字,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此生便以足矣了。”

楚傾被這番天真的想法逗得莞爾一笑,“人心易變,要保持初衷本心無比艱難,女子如此,男子的心更是如此。等到一朝春去紅顏老,男子離心變異。追求愛的人,沒了愛,又剩下什麽,又該何去何從。無法自立的女子,只能在這番悲苦輪回中苦苦支撐,那番孤苦無依的淒涼之態,最為可憐,也最為可悲。”

阿瑾被一番違背世俗常理的言論,弄得有些發暈,疑惑道:“可男子為樹,女子為藤蔓,相伴依附而生,古來不都是如此。”

楚傾不屑一笑,身姿更顯孤傲,“所以這世間的古來法早就已經錯了,婚禮嫁娶註定了女子的弱勢,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觀念也就此成形。女子出嫁,將別人的雙親視為自己的雙親服侍,反而自己的雙親卻無暇陪伴。重男可以養老,而重女卻為他人做嫁衣,老無所伴,又叫這世間的為人父母何去何從。”

阿瑾楞神許久才想通回神,身為女子的她也知道或許自己公主說的才是至理,但最終卻也只能無奈道:“可這天下正道就是如此,公主這些在別人看來,終究是離經叛道的謬論。”

“正道,呵呵。”公主殿下冷笑幾聲,眼神中盡是睥睨之態,張狂更甚,“婚禮嫁娶,從古至今對於女子這本來就是一場不公平的交易,可這天下又要規定女子必須完婚,為男子服務。女媧造人,若要女子背負為他們生兒育女,繁衍後代的天職,就應該給女子應得一切。把這天下交給女子管理,這才是真正的公平,這才是正道。 ”

習慣了自家公主各種豪言大論的阿瑾仍然吃驚的張大嘴巴,許久才難以置信道:“公主的意思是,以女為尊,以女為帝,執掌天下。”

楚傾玩味一笑,盡是唯恐天下不亂的張揚神態,反問道:“有何不可呢。”

“可..是這樣....”阿瑾神情緊張,結結巴巴,心中知道這樣不對,一時卻是不知說什麽。

心思剔透的楚傾替她說道:“可是這天下男人有惡習,女人也有弊端。給男人管已經是亂的一鍋粥了,再給喜歡感情用事的女人管,恐怕是亂上添亂。”

阿瑾用力點頭,“對,奴婢就是這個意思。”

“所以啊...”楚傾又重新閉上眼睛,若無其事的曬著太陽,“要想以女權管理天下,除非有女子中真正的上智之人。”

阿瑾不知為何看向南楚帝都的方向,小聲問道:“胸懷天下,氣吞萬裏江山,這樣的女子,天下應該不多吧。”

楚傾拿起身邊的已經慢慢冷卻的熱茶,美滋滋飲了一口,淡然隨意道:“不多,但是也不少,至少如今章華臺中就有一位。”

阿瑾遲疑道:“公主說的是....”

公主殿下回答道:“南楚二公主,赫連霜。”

對於那位從未見過面的公主,楚傾語氣不帶一絲猶豫遲疑,唯有巍然自信和肯定。

這時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阿瑾回頭望去,後方塵土飛揚,赫連錚的車隊到了。

楚傾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去叫何蕭遠過來見我,我有些東西要問他。”

阿瑾點頭領命,遲疑了一會,又問:“要不要叫錚皇子也....”

楚傾舉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後恢覆如常,“他要來就來吧。”

阿瑾立即領命退下。

楚傾一人坐在馬車上,望著天際浮雲出神,卻是放下茶杯,沒有了品茗的興趣。

傳令不久之後,阿瑾又回返,背後只有何蕭遠,不見赫連錚。

自從兩人在了禪寺山下一談之後,便少了往日相處的自然,增添了許多隔閡。

對此,兩人都知道,卻誰也沒去打破。

感情便是如此,你有你的理由,我有我的委屈。

何蕭遠對剛剛那在自己面前劃過的西涼軍刀仍然心有餘悸,停留在公主殿下數步之外,也不敢詢問今日公主殿下的所作所為是否大逆不道。只是恭敬問道:“涼凰公主找微臣何事。”

定西侯趙銳萬軍都困不住這位西涼公主,最後只是自取其辱,他一位文臣又能做什麽。

楚傾也沒有去理會這位南楚正使的心思,直截了當的問道:“我們離章華臺還有幾日路程。”

何蕭遠松了口氣,回答道:“這裏往南,過了太行山,就是章華臺了,約莫就剩兩日的路程了。屬下前幾日已經派人快馬前往章華臺通告公主即將入城的消息,南楚重禮,錚皇子又受皇上寵愛,想必會給公主安排一個盛大的婚禮。”

楚傾神色如常的平靜點頭,又問道:“何大人能受楚帝信賴,出使西涼,想來在朝中人脈不錯吧。”

何蕭遠心頭一緊,不知道為何楚傾不關心自己的婚禮,反而問這個十分凸凹的問題,只能幹笑道:“屬下在朝中官職不高,只是喜歡多交朋友,故而門路寬了些。如今公主下嫁,涼楚兩國締結姻親,乃兩國幸事,屬下沾的幾分喜慶而已。”

楚傾灑脫一笑,眼神中卻盡是古怪精靈,誇獎道:“何大人口才不錯,往後記得好好輔佐阿錚。”

何蕭遠微微一楞,只覺楚傾話中有深意,卻不知所說具體為何。

赫連錚舊疾難愈,與皇位無緣,如今朝中太子一家獨大,這輔佐一詞又如何說起。只得賠笑道:“屬下生為楚臣,忠君報國是分內之事。”

楚傾也未多言解釋,輕輕揮手。何蕭遠是個明白人,立即主動告退,沒走多遠,卻聽見背後傳來那位西涼公主的喃喃自語。

“西涼和南楚的幸事,卻未必是我的幸事啊。”

何蕭遠那裏敢聽這些,兩國和親,只看利益,那裏會看當事人的意願,兩國皇室的這些秘聞知道越少才是最安全,立即加快了步伐。

等走出西涼的隊伍,何蕭遠緊張的伸手用衣袖抹了抹額頭冷汗。

以往不知的時候能夠坦然以對,但真正見識了這位西涼公主的手段之後,與她的每一次交談,那是只是三言兩語,都能感覺一股無形壓力籠罩在心頭,令人膽戰心驚。

馬車上,阿瑾見公主殿下茶水未飲,將已經冷透的茶水倒去,又重新沏了一杯。楚傾伸手接過,溫熱的茶杯溫暖著她在冷風早已冰涼的手掌,微揚嘴角,依舊是那番動人,只是多了些許傷感,幽幽道。

“終於要到了。”

“嗯...”阿瑾應了一聲,卻不知道說什麽。她們遠離鄉土,南下入楚,不就是為了和親而來。

這個世道,女子雖有出生之處,卻似無根浮萍,只能飄蕩遠方,把異鄉當故鄉。

帝都章華臺,便是此行的終點,也是歸宿。

楚傾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阿瑾對於這封公主殿下不知何時寫好的書信,微感迷惑,但還是本能的恭敬接過。

“吩咐秦觀,挑個機靈的部下,兩匹軍馬換乘突奔,提前入城,將我信中交代的事情辦妥。”

阿瑾不敢隨意打開公主殿下的信箋,也不問內容,只是點頭遵令。

楚傾微微轉動手中茶杯,隨後一飲而盡,笑容越發動人嫵媚,眼眸卻是冰滌如雪,泠寒逼人。

“這份大禮,我想南楚上下都會很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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