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蕓蕓眾生紅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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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禪寺能與北渝佛宗被世人統稱為釋教雙宗,盛名之下無虛士,了禪寺自然是非同小可,甚至比傳聞有過之無不及。

惠能祖師南下開創了禪寺短短數年,便能與達摩祖師創立傳承多年的佛宗,雙雄並列,開創了南能北秀的局面。而後抗衡三百年不落下風,由此可見一斑。

天下三國,一國之本,在民生在社稷。但對於一個寺廟而言就要簡單許多,了禪能中興多年不倒,所憑借的只有一物。

那便是佛法。

禪宗一脈從惠能祖師起,便拋棄傳統佛教的修行方式,將一切皆謂之空。無需戒律修行,大徹大悟只在一念之間,一個轉身之後。

世人也為之驚醒,原來解脫和頓悟,是這麽輕松,這麽自由,這麽瀟灑。

了禪寺就是憑借頓悟之禪學在南楚立足腳跟,而後禪學歷經三百年發展,高僧輩出。至今所渡之人更是星河沙礫,無可量數,而無因便是了禪寺中,集三百年禪學之大成者。

儒家有聖人,禪宗亦有活佛。

而如今卻有一名女子要與這人間佛陀,一論這他最為擅長之物。

以一人之姿挑戰這三百年禪學。

這番絕岸高崖之姿,如何不讓驚得倒吸冷氣,嘆為觀止。

眾人中,也只有赫連錚不覺得意外,只是心中無奈。

三百年了禪天下皆知,但公主殿下心中的禪又有誰知曉。

孰高孰低,今日便有分曉。

在眾人震驚目光中,無因緩緩上前,不掃塵埃,以佛家中最為常見的姿態,盤膝禪坐。

竟是應下公主殿下所求。

眾人被一幕震的頭暈眼花,只覺得這一切這麽的不可置信。

自古論禪之間多是高僧和名士,女子論禪,天下間何曾有過這樣的事情。

山風又起,無因白須飄動,公主殿下青絲飛揚。

傾國美人有塵世三千煩惱絲。

佛陀高僧有佛家明心如來懺。

紅塵。

空門。

一論禪法。

無因面色古井不波,率先道:“人生在世,行路匆匆,相逢是緣,相識是緣,相知亦是緣。可緣來如夢,緣去如風。放得下的是一場善緣,放不下的也就成為了劫難。”

公主殿下手繞青絲發,瞥了一眼一旁焦急等待的名音雪,嗤笑道:“大師常說出家人四大皆空,如今紅塵登山而來,他若無心於紅塵,又何妨紅塵圍繞。又為何不當面講個明白,而是要拒之門外。究竟是他要放下,還是大師要逼他放下。”

名音雪眼神一亮,龍鈺亦是吃驚,簡單幾句,深入淺出,便可堪見公主殿下對禪學之通透。

女子的禪,亦然是眾生禪,何曾落了漫天諸佛。

無因卻沒有一絲意外,面色肅然,如臨大敵,“種如是因,收如是果,一切唯心造。她得此苦果,皆是自作之孽。三界輪回淫為惡,我佛慈悲,既然渡人,便要幫人遠離人間情愛,助他放下。”

“三界輪回淫為惡。”公主殿下笑容更甚,聲音清冷,罵道,“禿驢,可曾聽過六道往返愛為基,人間情愛又豈是你說的那樣不堪,佛家究竟毀情棄愛還是躲情避愛。”

無因低頭作偈,“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對於引經據典的無因,公主殿下一笑置之,念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心不變萬物皆不變,心不動萬物皆不動。既然心不動,又為何要怕心動。”

在場眾人稍微了解佛法者,皆是張大嘴巴,吃驚這位西涼公主能為。因為無因的作偈和公主殿下的回答,皆是出自《妙色王求法偈》一經。

擅長什麽便與你比什麽,你用何經文,我便用何經文回答。

面對當世高僧,仍是這番瀟灑狂傲,天下幾人能有如此風采。

何況還是一名女子。

無因擡頭,對公主殿下真誠勸道:“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如夢如幻,歲月飄零。愛也罷,恨也罷,不過都是些過眼的煙雲,何苦追逐雲煙。”

公主殿下看了一眼身邊的為愛不顧一切的名音雪,心中悲涼,突然想喝酒,卻發現手中空無一物,苦笑道,“大師的禪是超然世外,不食人間煙火。但女子就是這麽傻,無論多少追逐在歲月的流轉裏,早已化作雲煙,心頭卻依然緊緊握住癡癡的守望,還有那些紅塵的愛恨悲歡。”

楚傾直視著無因,質問道:“生為男子,生為僧人,你能懂嗎,女子的情,女子的愛,女子的禪。”

無因微微楞神,不知道想起什麽,閉上輕起波瀾的雙眼,輕輕搖頭,卻堅定道:“可茫茫人海看人間,恨在哪裏,愛寄何方。過往回憶已成雲煙,在雲煙中尋雲煙,就算尋到,也會成雲煙。”

此身在雲煙中的公主殿下卻不曾迷失,回答道:“人生一世,錯過,雖留雲煙處。但溫暖,卻存心海間。走過歲月,就算看盡清淺流年,那些美好與哀愁,仍然點滴在心頭。”

無因低頭沈思許久,開口道:“凡塵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世間滄桑如何能到盡頭,癡迷此道最終只能不悟。”

楚傾回答道:“禿驢,人生世間,食五谷雜糧,皆為凡人,又有誰真能脫出紅塵。這條路,是他們的路,悟與不悟,也是他們的選擇,不用你越俎代庖。”

無因面色掙紮。

公主殿下幽幽嘆息,道:“你還不懂嗎?”

無因不語。

公主殿下一言定音。

“佛法可以渡人,但不可了相思。”

無因長長一嘆,終於不再堅持,對門人吩咐道:“讓不念出來吧。”

眾人震驚出聲,無因這言下之意,便是這場論禪以認輸結束。

這時,人群緩緩分開,一個少年僧人走到無因身邊,面容俊秀,豎手合禮,平靜道:“師尊,弟子早已經來了。”

一直極力阻擋的無因似乎早已經預料到這個結局,微微一嘆,也不看自己這名最喜歡弟子,悲聲問道:“既然你肯出菩提禪房,那你悟了嗎?”

上官游儀輕輕點頭,不再迷茫,“弟子悟了。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行亦禪,坐亦禪,不念是禪,相思也是禪。”

他緩緩擡頭,朝那名曾經苦苦等待,如今上山尋他的女子看去,露出多年來不曾出現的真心笑容,溫暖人心,堅定道。

“她便是我的禪。”

只是那相隔多年的遠遠一望,名音雪眼中淚花湧動。

相思為意,女子為禪,眾人第一次聽到這樣違背佛門六根清凈的說法,都吃驚無比。

唯有公主殿下,古怪一笑,起身調侃道:“真是秀色可參(餐)。”

無因低頭嘆息,不在挽留,“你下山吧。”

上官游儀合禮謝過,走出了禪寺,來到名音雪面前。

兩人對視,多年苦苦等待,心中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簡單一句。

“你來了。”

名音雪泣不成聲,撲入他的懷抱,聲音哽咽道:“我來了。”

上官游儀替她拭去淚水,一如既往的溫柔,“我們回去吧。”

名音雪立即點頭,小心翼翼的呵護著這來之不易的相逢,“好,我們回去。”

沒有得到,就不明白失去痛苦,沒有失去,就不明白得到的喜悅。

一位被譽為未來了禪寺主持的少年僧,就這樣身穿僧衣,牽著一名女子的手緩緩下山。

一人棄劍道,一人負如來。

眾人唏噓不已。

而公主殿下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調皮道:“禿驢,你給我表演下了禪寺以指刻石的絕技吧。”

無因不語,只是低頭合禮。

公主殿下一弩嘴角,頗為可愛,扔了手中石頭,罵了一句。

“真小氣。”

隨後轉身下山,紅衣飛揚。

赫連錚苦笑,朝無因頜首致歉,也隨楚傾下山。

背後五百鐵騎相隨。

眾人瞠目結舌,不知道如何評價這位西涼公主,一開始出言謾罵的士子更是羞愧不堪。

敢於武力相逼,馬踏了禪寺,持械上山,將南楚規矩踏的一幹二凈,野蠻無禮。也能席地論禪,將百年高僧辯的的啞口無言,七竅玲瓏。

南楚究竟迎娶了怎麽樣一位公主。

在山門苦苦等待了赫連錚幾年的小沙彌,走到無因身邊,心中淒苦,小聲問道:“師尊,就這樣讓師弟下山,了禪寺豈不是後繼無人。”

無因擡頭看了一眼空中的天際浮雲,聲音平淡而滄桑。

“浮生若夢,他還會回來的,這是因果,也是輪回,他逃不了,也躲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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