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忽有故人心上過

關燈
微雨輕斜,淅淅瀝瀝,了禪寺中依舊煙香縹緲,禮佛楚人也未在意這場突如其來的小雨。

人群中一名小沙彌手中端著一碗簡單齋飯,走過前殿,緩緩步入後寺。

前殿禮佛之人絡繹不絕,人間百態,紅塵庸擾一一得見。後院卻是佛家清靜自在地,不掃塵埃,亦不惹塵埃。

小沙彌走進一間小禪房中,禪房不大,卻異常整潔,擺件器物也十分之少,唯有一張小床,一處小桌,就連凳子都沒。小桌之上放在筆墨,卻不見一本佛經,唯一顯眼的只有雪白墻壁上那個書寫的端正嚴謹的“禪”。

小禪房內寂靜無聲,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和尚取了蒲團正呆坐在窗邊地上,望著窗外小雨拍打那棵惠能祖師親手所植的菩提古樹出神。

小沙彌見這位了禪寺中最年輕師叔今日未面壁參禪,心中松了口氣。

枯坐面壁參禪四年,就算是得道高僧也難以做到,小沙彌真怕這位原本是儒生的師叔把自己參傻了。

他輕聲呼喚道:“小師叔,用齋了。”

雖然剃度但是沒有烙戒疤少年和尚輕輕點頭,沈默接過那碗齋飯,開始進食,只是眼睛卻一直沒有離開窗外的菩提樹。

古樹如他,巍然不動,靜默待人。

小沙彌看著心中不忍,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修這般宛如行屍走肉的枯禪,看著就讓人心疼,問道:“小師叔,你參禪那麽多年,除

了那部《蓮華禪宗經》,你悟出自己的禪了嗎?”

少年輕輕搖頭,聲音沙啞道:“不知道。”

小沙彌追問道:“那你還要繼續參禪嗎?”

少年仍舊搖頭,“不知道。”

“剛剛師叔和那位龍施主相談甚久,有什麽新的感悟嗎?”

“不知道。”

小沙彌:.....

小沙彌沈默許久,無奈嘆氣,只好換了個問題,“小師叔今日怎麽有興趣看雨了。”

曾經被楚帝譽為幼麟的少年和尚也終於不在說不知道,“這場雨,和我剃度的時候十分相似。”

見這位小師叔終於說人話,小沙彌也是開心,更加健談了起來,好奇道:“師叔剃度也是在了禪寺嗎,怎麽沒聽人說過。”

少年眼神如窗外微雨迷離,搖頭道:“我剃度時,不在寺廟。”

小沙彌覺得頗為古怪,剃度出家本來就是要在寺廟之內,佛祖面前,意譽斷絕人間情愛,一心向佛,歷來都是如此,少有例外。不由好奇道:“那師叔在哪裏剃度。”

法號不念的少年和尚沒有回答,只是心中響起了那處江畔的水聲。

禪房內又歸於寧靜。

小沙彌見小師叔又不說話,想起前幾日的事情,試探道:“小師叔,我說如果,如果那名女子來找小師叔,你會跟她走嗎?”

俗名上官游儀的少年古井無波的眼神中,微微掀起波瀾,輕聲道:“她來了嗎?”

小沙彌想起方丈的囑咐,立即著急擺手辯解道:“沒有,沒有,我是說如果。”

不念眼神又重新暗淡下去,如同熄滅的燭火,“不知道。”

又聽到這個回答,小沙彌急了,“小師叔什麽都不知道,要是她真的來了呢。”

不念轉頭看著他,眼神平靜肅然,認真道:“等她來了,我就知道了。”

小沙彌被自家小師叔看的有些慌亂,怕被人看穿心思,用笑掩飾心虛,“知道什麽。”

上官游儀轉頭看向那面自己面壁參悟四年的墻壁,雪白的墻面上一塵不染,只有一字,他輕聲回答。

“我的禪。”

小沙彌也轉頭看向那個無因大師親手所書禪字,想著小師叔因為情殤出家,在此參禪四年,心中不由多了幾分悲愴,傷感道:“小師叔,你覺得她會來找你嗎?”

上官游儀低下頭,輕輕道。

“我不知道。”

語氣辛酸而又苦澀。

人生最苦,便是等一個未必會回頭的人。

佛海無涯,也有堪不破的禪。

窗外雨聲漸止,小雨來快,去的也快。不念吃完手裏的齋飯,輕輕起身,重新坐在禪壁之前。

小沙彌無奈一嘆,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

了禪寺外竹林之中,停歇的風雨,為這場天下第一名器之爭劃下休止。

寂靜的竹林裏,一片竹葉緩緩下壓,上面的一滴精益剔透的雨珠輕輕滾動,無論有多麽不舍,最後仍舊隨著下壓竹葉滾入地面。而不用再承載雨水的竹葉輕輕上彈,又恢覆了原樣。

雨珠雖美,總是過客,人生也如是,曾經認為生命中最重要的,帶頭來只是曇花一現而已。

名音雪橫劍在前,美人劍身如火紅瑪瑙一般,光滑艷麗,散發著奇異的光澤。

對於一個劍客,自己的配劍就是第二生命,因為在每一次的生死相搏中,你能相信的只有手中配劍。在那條孤寂艱辛的求道之路上,陪伴你的也只有它。

這把劍陪伴了她十年,見證了她一路的成長和艱辛。

它是起點,也是終點。

名音雪伸手,用自己的衣袖輕輕將上面的水珠擦去,從五歲練劍至今的回憶一點一點的在眼前閃過。因為劍她得到過很多,也失去了很多。

隨後美人入鞘,回憶截然而止。

也意味著這十五年的劍道就此止步。

她雙手捧劍,緩緩走到龍鈺面前,美人劍似有感應,輕微低鳴,仿佛不舍與主人分離。

名音雪撫摸劍身,柔聲道:“師兄,往後請好好待她,莫要讓他們分離了。”

龍鈺鄭重點頭,伸手接過美人劍,另一只手中的江山劍雀躍顫鳴。

江山美人雙劍十年分離各侍其主,終於再次重逢在一人手中。

名音雪則轉身離去,背影瀟灑而落寞。

十五年劍道磨礪,轉頭成空。

她拿起了,也放下了。

手持雙劍的龍鈺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悲聲道:“你又要去了禪寺找他嗎?”

名音雪慢慢止步,擡頭望著微雨過後,一層不染的天空,宛如那年汨羅江畔少年清澈的雙眸,她輕輕點頭,堅定道:“我知道,他一定在等我。”

龍鈺低頭看著手中的美人劍,眼神苦澀,雖然心中早有準備,但真正面對別離得一天,又有幾人能不傷心。十年雪山練劍,在這條艱苦的劍道之上,她曾經何嘗不是少年最美的風景,勸道:“美人劍在手時,你仍進不了寺內,如今你空無一物,了禪寺內又有無因大師阻撓,你又怎麽能見的到他。”

名音雪腳步不停,越發堅定,肅然道:“當年我追尋劍道的時候能夠一往無前,如今回頭尋他,我也能不顧一切。無因不讓我入內,我就在寺外等他,一天不行,我就在等一天,一年不行我就在等一年,餘生很長,總有一天我能等到他出來。”

林濤竹海,緩緩淹沒了她的倩影。既然回頭尋他,就不再留戀劍道。

等她離去後,龍鈺微微一嘆,轉頭說道:“錚兄,今日你們先下山吧,不用等我了。”

公主殿下笑容古怪,多年朝夕相處,相伴練劍,兩人就算不為戀人,師兄師妹的感情也是暧昧難清,怕是當事人自己都不明白該怎麽定義這份感情。對於龍鈺這般大度的決定,她也是難得誇獎道:“看來龍大公子決心沖冠一怒為紅顏了。”

聽出公主殿下言語裏的調侃之意,剛剛贏了劍輸了人的龍鈺神色發苦,解釋道:“我只是把師妹當成是我妹妹。”

老氣橫秋的公主殿下立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頭道:“我理解,我理解,只是妹妹,只是妹妹。”

龍鈺對楚傾這番一眼就能看穿的浮誇演技,挪瑜的有些頭疼,轉頭求助赫連錚。

錚皇子十分講義氣的擡頭,假裝看風景。

好在公主殿下也並非是那種喜歡落井下石的人,擔憂問道:“話說你師妹上次闖寺被無因攔下,看來是鐵了心不讓她入內尋夫了。我看你的功力和你師妹只有伯仲之中,你去能勝過無因嗎?”

龍鈺低聲道,“以往不行,但如今....”

他一轉自己手中雙劍,江山美人雙劍在空中留下一紅一青兩道虹影,插入左腰的腰帶之間。

江山在上。

美人在下。

雙劍並排而列,拙巧交輝,劍鳴爭響。

擁有完整的天下第一名器的龍鈺,身上劍意昂然,原本就英氣十足眉宇間更添豪氣,揚聲道。

“要一戰方知。”

楚傾手搖小扇,嫣然一笑,“那一同去吧。”

龍鈺不知道為何,對這位公主殿下越發神采飛揚的笑容,就越感心寒,仿佛那笑容間藏著許多他所不知道東西,“你也要去?”

公主殿下笑的越發開心,理所應當道:“當然了,本公主一向喜歡助人為樂啊。”

龍鈺愕然無語。

赫連錚則望向了禪寺,想起稷下學宮的下場,心中越發忐忑不安,勸道:“你莫要胡來,南楚不是西涼,了禪寺又與我父皇大有淵源,若是鬧大了,你往後的南楚的日子....”

西涼公主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俏皮一笑打斷道:“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然而微微瞇起的眸子裏,卻是殺意泠然。

唯有在小涼亭見過楚傾被皇後以夏疫困鎖景瑤宮時也露出相同眼神的阿瑾知道那意味著,公主殿下的算計...

開始了。

而新局。

早已開了。

只是無人知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