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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我若悔時便當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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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禪寺建於楚雄山山頂,建造時就地取材,幾乎挖去半片楚雄山石峰。公主殿下只是站在臺階前遠遠看著這微露冰山一角的兩禪寺,便能感覺到這座百年古剎的氣象宏偉。

一路行來,石階上信徒不斷,更有成群結隊用三拜九叩之禮登山的虔誠者。

匾額如人面,府邸人家大多用匾額,但大廟大教多用石門牌坊。楚傾微微瞇起來眼睛仰著頭觀賞了一會那石門牌坊上的“了禪寺”三字後,誇道:“這字不錯,只是筆法有些古怪,筆力剛健之盛,不似傳統三毫筆中的任何一種。”

傳統筆中三毫是狼毫,羊毫,兔毫三種,因為所用的動物毛發不同,寫出的字跡也有細微差距,只是旁人難以看出。而匾額牌坊的字跡都是先寫與紙面後印刻,更是難以分辨。

龍鈺心中對公主殿下的觀察入微,見識之廣簡直不服不行,解釋道:“這牌坊上的字確實不是尋常毛筆寫出,而是當年惠能法師用指力碎石寫出。”

楚傾微微發楞,感覺不可思議,“手指能在石子上刻字?”

龍鈺笑道:“約莫常人是不行,但惠能法師這種塵世佛陀不能用常理理解,這事當年有千百人觀禮見證,做不得假。甚至有傳聞當年開鑿山峰之時,石峰光滑,難以開鑿,惠能法師以一指斷山的說法。”

越加了解武道之深的公主殿下嘖嘖稱奇,“佛祖達摩曾以一葦渡江,如今又有惠能一指斷山,都說出家人不打誑語,我怎麽聽著這麽不可靠。”

赫連錚輕輕道:“可不可靠,你待會見一見不就知曉。無因大師被譽為三百年來南北兩派唯一能與惠能法師相提並論者,可不止他的佛法之深。”

有求於人的公主殿下,俏皮歪頭,“你能讓他給我表演一下指刻石碑嗎?”

赫連錚默然不語,楚傾聰慧機敏時可怕,但單純起來顯然更可怕。

讓名動三國的得道高僧像街頭賣藝一樣表演,也只有楚傾才敢這樣想。

走過石門牌坊,登上最後一層臺階,便是寺門,內中煙氣縹緲,香火鼎盛,往來行人甚多,神色平靜和諧,說笑之聲也是淺言低止,雖雜卻不吵鬧,身上都帶著一股淡淡的禮佛檀香之味道。

如此井然有序的禮佛信徒,赫然脫顯出了禪寺一派大佛大廟的鼎盛氣象。

三人還未入內,在門口一名小沙彌,擠出人群,走到赫連錚面前,恭敬合手施禮,神色平靜,直入主題,“錚皇子,無因大師有請。”

赫連錚神情一楞,他雖大婚路過此地,但這次上了禪寺算是臨時起意,對於這位無因大師的未蔔先知也是十分驚訝,問道:“小師傅怎麽知曉我今日來此。”

小沙彌平靜道:“自從王都禪會之後,無因大師就讓小僧守在此處,若是看見殿下前來禮佛,便帶你去見無因大師,至此小僧已經在這等候了殿下兩年。”

龍鈺吃驚道:“錚兄體弱少出游,若是他不來,小師傅不是還要一直等下去。”

小沙彌一臉肅然道:“無因大師既然叫小僧等,那麽錚皇子必然會來。況且在這二年的等待裏,小僧也學會許多,對佛法領悟更深。”

龍鈺好奇道:“等待也能修行?”

小沙彌回道:“等待本身就是一種修習。”

一個看門小僧就有如此見識,公主殿下對這處了禪寺好奇更甚,轉頭朝赫連錚笑道:“既然人家等了你那麽久,我們便去看看吧。”

赫連錚怕楚傾還想著表演雜技的事情,苦笑道:“莫失禮了。”

小沙彌臉色難看,尷尬道:“這位女施主請見諒,無因大師不見外人,只見錚皇子。”

被人拒絕楚傾也不生氣,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笑容,指間敲打自己的雪扇,不知道在想什麽。

赫連錚也感覺這事有些不尋常,他大婚路過此地,若是無因知曉應該一同邀請楚傾才對。這番於禮不合的做法和小沙彌的舉動,顯然不知道楚傾的身份,而是有其他的事情,不由皺眉。

公主殿下平靜道:“去看看吧,他等了那麽多年,莫要人家在等了。”

赫連錚囑咐道:“那你自己小心一些。”

楚傾點頭示意自己明白,和阿瑾一起走進了禪寺,龍鈺本來想代替赫連錚跟隨照看,公主殿下卻不喜歡人跟隨,打發道,“你不是要去找你的相思禪。”

龍鈺只好停在原地,見赫連錚眼神戀戀不舍安慰道:“不用擔心,了禪寺不是他處,何況依她這聰慧的性子,吃不了虧。”

在西涼見過這位公主殿下手段的錚皇子嘆息道:“就是因為她這性子我才擔心,不過不是擔心她,我是擔心這了禪寺。”

龍鈺啞然無語,顯然不知為何赫連錚對楚傾這般忌憚,赫連錚也不願多提公主殿下的往事,隨小沙彌朝一側的隱秘小門入內。

龍鈺環顧這巍峨雄偉的百年古剎,下意思用手敲了敲石磚,撐起百年古剎氣象威嚴的墻壁自然是堅硬無比,不由納悶這了禪寺有什麽好擔心的。不解的搖了搖頭,自己入內,去找那位由儒轉佛的少年高僧解惑。

三人分開後,公主殿下一路前行,雖引拜佛信徒頻頻回首,但江南多佳麗,了禪寺又是南楚名地,也有許多世家千金禮佛,倒也顯得不那麽顯眼。

一路上,楚傾走走停停,只是與他人不同的是,公主殿下既不燒香,也不拜佛。無論是明王殿,如來殿,觀音殿這種大雄寶殿,還是一些偏門小殿小佛。楚傾只是進去逛逛,看信徒燒香拜佛,搖簽解禪,或者聽僧人坐地講禪。但始終冷眼旁觀,不參與,也不發言。

楚傾越走越偏,繁華喧鬧漸漸遠去,走出幾個拱門之後,朱墻佛聲也變為青山野草,來到了禪寺外的一處郊野外,眼前一條小路蜿蜒而上,不知道通往何方。

楚傾沒有一絲猶豫,往小路而去。

阿瑾見四野空曠無人,有些擔憂,“公主,我們已經游玩了有一會了,不如回去找錚皇子吧。”

公主殿下自然知曉她的擔憂,笑道:“你沒聞到嗎?”

阿瑾用力了嗅了嗅,小道出隱隱傳來一股不同與寺內的香氣,和公主殿下久了她也立即反應過來這是什麽香味,回答道:“是酒香。”

公主殿下輕輕點頭,補充道:“還有女兒香。”

走過蜿蜒小路,盡頭處是一片斷崖平臺,放眼看去,崖下雲霧蒸騰,而崖上卻有一所古亭。古亭已經有些年份,許多地方已經斑駁脫漆,亭柱對聯卻還清晰可見,飽含佛家禪機。

“蕓蕓眾生,善善惡惡一杯土。茫茫大地,真真假假總成空。”

只是這些都不是公主殿下所註意,她的眼睛落在了古亭中。

亭中有石桌,石椅,桌上有酒,有杯,還有一把絕世驚艷的劍。椅上有人,一個清絕秀麗的女人,一劍一人,宛如塵世仙人。

女子正望著山崖的起伏的雲霧,飲酒出神,迷離的眼神中,似在回憶什麽。

楚傾走進古亭,女子卻仍未回頭,沈浸在自己的神思中。公主殿下也不客氣,自顧自的坐了下來,眼光落在了桌上的古劍上。

古劍長約二尺,是一把女子常用的短劍。劍鞘劍柄不知用什麽材質打造,渾然天成,上面勾勒著古雲紋圖,散發著如火瑪瑙般的赤色艷麗光澤,令人一眼便心動萬分。

公主殿下忍不住伸手去撫摸,一直望著崖下雲霧的女子終於回頭看著她,冷冷道:“不問自取是為盜。”

亭子女子很美,看模樣要比楚傾要年長幾歲,身穿一身紫衣武服,靡顏膩理,明眸皓齒,比起一路上所見江南女子的婉約,女子眉宇之間更多的巾幗之氣,英姿颯爽令人眼前一亮。

楚傾尷尬的收回手,狡辯道:“我這不是還沒拿。”

女子沒有應聲。

楚傾又道:“我聞酒香,尋幽探徑而來,不請我喝一杯。”

女子依然沒有回答。

公主殿下笑道:“怎麽,尋不到夫君,話也不和人說了。”

女子終於出聲,“有沒人和你說過,你很討厭。”

公主殿下哈哈一笑。

女子能佩帶如此不凡的利劍,武功自然不凡,再看她一人獨坐了禪寺外獨飲,眼神中盡是情殤。身份自然不難猜出,便是在山腳下劉老漢口中那名前來尋夫被拒的女子了。

楚傾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這次女子都沒有阻止,她也學女子望著崖下雲霧,飲酒出神,仿佛身邊不是一名剛剛見面的陌生人,而是一位老朋友,“我不想嫁,卻偏偏還是嫁了。你明明可以不嫁,卻偏偏要自己出嫁。”

女子姿態依舊清冷,只是聲音柔和不少,問道:“你幾歲了。”

楚傾如實回答,“十七。”

女子默然低頭,飲盡手中美酒才開口道:“那年出嫁,我才十六。”

楚傾轉頭看了一眼了禪寺,猜測道:“成婚後他拋下你,逃到了了禪寺出家,然後你來找他嗎。”

女子眼神更加淒涼,“成婚那天他沒逃,是我拋下他,逃跑了。”

“既然逃了,為什麽還要回頭。”

女子反問,“你有青梅竹馬的戀人嗎?”

公主殿下一指身邊的阿瑾。

女子被楚傾逗得微微一笑,只是十分苦澀,輕輕撫摸著那把美艷配劍,“我五歲學劍,八歲登堂入室拜一名高人為師,之後苦心學劍。十六歲時,正是我劍道初成,鋒芒正盛的時候,迫不及待的想要行走江湖,一展這多年來苦心所學的劍術。”

公主殿下理所當然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走自己想要路,這有什麽不對。

“可是人心就是這般不滿足,當我的劍道走到盡頭的時候,我才發現在哪個盡頭處的不是我要的。”

“你悔了。”

女子沈重點頭,“既然知道自己走錯路了,自然後悔了,也回頭了。如果不回頭執拗的走下去,不過失去更多而已,等到再也不能回頭的時候,留下的只有悔恨終生。只是當我回頭的時候,才發現在哪個燈火闌珊處,早已經沒人癡癡傻傻的等候了。”

楚傾轉頭看著那座百年古剎,院門高大,唯有古鐘禪煙,如何能見兒女私情,“要是求不回怎麽辦。”

女子沒有一絲猶豫,堅定道:“強求。”

說完起身拿劍,走出亭外。

“這酒你喜歡就留給你了。”

楚傾回頭道:“你又要去闖寺找人嗎?”

女子輕輕搖頭,擡頭看天,“我有一場劍約,今日過後,無論勝敗,我以後都不會用劍了。”

“學了十幾年,一朝拋棄,不可惜嗎。”

女子腳步未停,聲音輕柔,卻無比堅定。

“拋棄了他,才可惜。”

女子漸漸遠去,一如她的江湖,始於武,止於情。

亭中只剩下一人的公主殿下,輕輕飲酒,清風吹拂,揚起她一頭秀發,望著崖下風起雲湧的壯麗景色嘆息道,“要是我要一天拋棄了阿錚,他心灰意冷之下,會不會也出家為僧。”

阿瑾見過公主殿下太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心有餘悸道:“公主莫要說笑了,我們都快到南楚帝都了,就算公主逃出,偌大南楚我們人生地不熟,又能去哪裏。”

楚傾淡然道:“我不會逃的。”

阿瑾松了口氣,放下心中大石,卻又聽公主殿下呢喃自語。

“也許,有一天我也會後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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