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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水流花謝兩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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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國都以物寶天華聞名,各國商旅絡繹不絕,繁華蓋世。

稷下學宮一事,公主殿下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匾額摘下題字,可謂驚天動地,她的所作所為,一夜之間以最開的速度傳開,越演越烈,稷下學宮甚至不敢把那塊禦賜牌匾從新掛上。

酒樓茶坊,自古便是文人聚集常地,如今更是人滿為患,眾人所論皆是稷下學宮一事,但是版本各自不同,可謂光怪離奇,無所不有。

一處精致小桌上,三人圍坐,白衣世子面色發苦,嘆息道:“昨夜三公主這一鬧,如今稷下學宮名譽掃地,三位大家,齊大家嘔血暈厥,如今在醫館還未醒來。王大家嚎哭一夜,臥病不起,百年聲譽,一夜崩塌,令人唏噓。”

他旁邊一人未有這種感同身受的憂心,平靜道:“聽聞白浦元白大家昨夜不是召集稷下學子,聯名上疏,想來今天這奏章應該到皇上手中了。”

剩下最後一人點頭讚同,“聽聞這份奏章是白大家親自所書,痛斥三公主惡行,引經據典之處,更是妙筆生花,令人拍案叫絕,可惜無緣一見。”

酒樓內桌案不遠,隔壁桌案上為首一人風雅的笑道:“那文章小生恰好見過,其中文章雖然精妙,更妙的是給三公主取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名字。”

文人鄰桌相談結交,歷來就是雅事,那人立即抱拳道:“還請這位公子詳說一二,為我等解惑。”

鄰桌公子輕飲酒水,輕聲道:“鴆姬。”

最初開口的白衣世子,倒吸一口冷氣,驚道:“鴆鳥以毒蛇為食,劇毒無比,古今大多王侯將相都死於鴆酒賜死。人常說女子心如蛇蠍,這是罵三公主心腸比蛇蠍更歹毒。”

另一人補充道:“姬乃是古周禮中對皇室公主的尊稱,看來白大家等人還是顧忌皇室顏面。”

最後那人小聲道:“鴆姬一詞,將女子這樣辱罵,似乎,過分了些。”

鄰桌世子能知這等消息,本就與稷下學宮關系匪淺,立即怒聲回應:“生為女子,不守三從四德,而且觀她在學宮所為,如此罵她又有何不妥。”

小聲出言之人本來就膽小,立即噤聲不語。

倒是酒樓之內有其他文人起身說道:“稷下學宮成名百年,卻未給百姓做何業績,我看公主殿下也沒說錯,皆是沽名釣譽之人。”

鄰桌世子立即回罵,兩人就這樣隔桌爭論。

酒樓中眾人習以為常,也不怕他們打起來,君子動口是雅事,動手就是有辱斯文了。三公主挫敗稷下學宮,西涼帝都酒樓茶館內早就沒一處清凈了。

鴆姬之名,自此開始。

相比帝都的喧嘩熱鬧,西涼朝堂之上卻是截然相反的安靜,甚至可以說是死寂。稷下學子原以為會引動廟堂動蕩的聯名上疏,也只是換來西涼王淡淡的一句知道了,便沒有下文。

往日裏高談闊論的言官和喜歡為民請命的清流大臣都不約而同的壓下自己手中的奏章,緘口不言。站在一邊的白蒲元更是臉色蒼白,暗恨自己找錯時機。

所有這不同尋常的一切都來自兩個消息,第一個消息是西涼王所說,國師裴衍昨夜奉詔入宮,途中被卷入宮殿火災,屍骨無存。國師裴衍雖然常年枯坐欽天監,不問朝政,但畢竟是開朝功臣,百官領袖。如今死的這樣突然詭譎,應該是震驚朝野的大事。

只是朝野上下都對此事保持了沈默,只因為另一個消息,這是一個從宮內傳出的小道消息,廢後宋之薇,在冷宮***身亡。

當把這兩個巧合的消息結合在一起,敏銳的他們自然聞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只是這個心知肚明的猜測,誰也不敢說出口,這種事情對於一個普通男人都是奇恥大辱,何況一國帝王。

早朝有條不紊,在死寂中緩緩結束,走出金鑾殿的百官無不心驚膽戰,誰也不知道這位西涼帝王何時爆發。

只是可以肯定的是,西涼宋氏一族和依附裴衍的勢力,到此結束了,西涼朝野又要經歷一次換血。

早朝以後,西涼王如往常一般回到書房批改奏章,首領太監王忠安靜在一旁服侍,除此之外,在無他人。

西涼王批改奏章到一般,突然雙目赤紅,手中價值連城的玉杠狼毫被他捏碎,將整個禦書桌案翻起,桌案落地發出刺耳沈重的碰撞聲,回蕩在寂靜的禦書房。

發洩過後,他如一只餓狼,寒聲道:“北鎮府衙的人派出去了嗎?”

王忠恭敬道:“昨夜已經派出去,開始著手收集宋氏一族叛國的證據了。”

叛國之罪,輕則滿門抄斬,重則誅滅九族。

西涼王眼中怒火卻不見一絲消退,反而越演越烈,繼續問道:“屍體找到了嗎?”

王忠點頭道:“今日清晨挖出兩具燒焦的屍體,已讓仵作驗明正身了。”

西涼王臉上帶著病態的瘋癲,無情道:“這對狗男女以為一死了之就沒事,你去將他們屍體搓骨碾灰,裴衍骨灰丟入江海餵魚,宋之薇骨灰放入朕陵寢中,與畜生坑一起殉葬。讓他們屍身至死不能兩全,九泉之下就算相遇,宋之薇也仍舊是朕牛馬,不得自由與他相伴。”

服飾西涼王多年的王忠對眼前的主子閃過一絲憐憫,裴衍是西涼王最信任的人,皇後更是他的妻子,兩人一同背叛通奸,他的心情可想而知。只是這種情緒很快被王忠收斂起來,一如既往的恭敬道:“遵命。”

死的人已經解放,痛苦的,永遠是活著的人,找盡一切方式,宣洩自己。

過了許久,冷靜過來的西涼王有恢覆了以往的姿態,仿佛一切都沒發生過,吩咐道:“清晨錚皇子送來國書請婚,你叫人通知傾兒,讓她來見朕。”

王忠應聲而退。

偌大禦書房內冰冷寂靜,只剩下滿目瘡痍的地面,與王位之上內心滿目瘡痍的人。

這名曾經南征北戰的西涼之王,如今滿鬢灰白的老人,喃喃自語,溫柔出聲。

“凝兒,朕好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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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宮,豐姿秀麗依舊,下人們如往常一般,只是幹活的時候更加麻利了些。因為一向喜歡酣睡的公主殿下,不知道是不是換季的關系,今日改了性子,早起去來小涼亭賞花。

大總管李元才吹著清晨冷風,腦子也靈活了些,想著秋天到了,小涼亭中的荷花也該謝了。園中醉芙蓉也被公主殿下拔除,過幾日請示公主殿下移植一些新的花草過來。

李元才照例將宮中的第二太監王滿送到門口,便停下腳步。王滿也知道規矩,自己一人走入園中。

小涼亭與禦書房一樣,空蕩寂靜,唯有一主一仆。

未經過梳妝的公主殿下,慵懶的趴在在涼亭欄桿上,將手中一塊糕點細細碾碎丟入池中,望著游魚爭食的場景出神。

代王忠傳令的王滿小心翼翼的站在亭外,不敢捷越,恭敬道:“三公主,今日錚皇子上書求婚,皇上請您到禦書房相見。”

公主殿下仍是出神看魚,不發一言。

王忠頭皮發麻,思考了一番,小心道:“另外白蒲元今日聯名稷下學子上疏,將公主殿下罵做鴆姬。”

楚傾依舊沒有回頭看他,丟下一把魚食,問出一個與這兩件事都不相幹的問題,“父皇打算怎麽處理國師和皇後的屍身。”

公主殿下昨夜去過冷宮看望皇後的事情不是秘密,雖是***,但真正兇手後宮裏的人都心知肚明,對於這位三公主,無人不感覺恐懼,王滿也不例外,更不敢隱瞞。

“皇上吩咐將他們屍身碾碎,國師灑入江海,皇後埋入皇陵獸坑殉葬。”

楚傾神色波瀾不驚,西涼王的無情她早已知曉,“你們進行的怎麽樣了。”

王滿額頭細汗滲出,卻不敢抹去,弓腰道:“皇令是早晨剛下,人已經派去了,不過屍體不好處理,怕是要費的功夫多些。”

“為什麽。”

王滿輕輕環視四周無人後,才敢小聲說道:“廢墟中雖然發現屍體,但兩人緊緊抱在一起,被大火燒後,骨肉都黏在一起,難以分離。這事,幹爹吩咐瞞著皇上,所以也沒幾個人知曉。”

公主殿下楞住,撒食的手停在空中,沈默許久,淒涼一笑。轉頭看著王滿,道:“你回去和王忠說一聲,讓他把國師和皇後的骨灰裝在一起,撒入江海,皇後的骨灰找些其他東西代替,葬入皇陵。”

王滿臉色蒼白,顫抖道:“公主殿下,這可是欺君。”

公主殿下手中魚食灑下,冷道:“你這是在逆我。”

王忠跪倒在地,哀聲道:“公主殿下,奴才不敢,只是事關重大。”

楚傾微微一嘆,“你回去和王忠這般說就是了,你們若是怕事,本公主親自去辦,禦書房那裏,我梳妝以後自會前往。”

心中忐忑不安的王滿立即道:“那奴才先行告退。”

直到走出園外,臉色蒼白的他才敢伸手擦汗,這時身邊的李元才遞上一條毛巾,兩位年紀相差無多的太監相視苦笑。

呆在這位公主殿下的身邊,無時無刻不讓人心驚膽戰。

恢覆安靜的小涼亭裏,阿瑾柔聲道:“公主和娘娘一樣,心都那麽好。”

楚傾摸了摸咽喉上已經包紮起來的傷口,笑道:“別把我想的那麽好,裴衍沒殺我,現在不過還他人情罷了。”

阿瑾搖頭道:“就算沒有這件事,我相信公主也會幫他們的。”

公主殿下白了她一眼,起身走出小涼亭,“回去梳妝吧。”

走出亭外,楚傾擡頭看著遠方,清晨陽光刺眼,她輕輕瞇起眼睛,阿瑾也隨自家公主看去,飛檐屋角之上,便是天空,有鳥兒飛翔而過。

那是南方。

南方有國,其名為楚。

公主殿下嘆息。“遠嫁辭鄉國,何年歸故裏。”

阿瑾想安慰幾句,又聽走在前面的公主殿下自言自語,語調悲涼。

“也沒什麽值得留戀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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