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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一襲紅衣破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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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景瑤宮一處下人的臥室之內,昏暗的燈花搖曳,氣若游絲,仿佛隨時都能熄滅,卻又遲遲不肯燃盡。

黃博遠躺在床上,雙眼有些渾濁。四十二歲的他,因為病痛沒了往日的精氣神,摸著自己胸口的三角形護身符。護身符其實只是一張普通的朱砂符咒,被折成了小小的三角,外面用一塊粗布包裹著。

這護身符他帶了二十多年,早年更因為幾次淋雨送消息,朱砂其實已經化的差不多了。外面粗布袋是她母親一針一線縫上的,那麽小小的一塊布還是她母親從自己補丁的衣裳上剪下來的。

黃博遠這些年,小心翼翼的做奴才,當的久了,自己都覺得下賤。唯一讓他開心的事,就是搜刮了許多油水,給自己的老家寄了回去。如今他幾個兄弟都成家了,買了田,建了所大房子,生活也穩定了下來。

他早些年不喜歡幾個兄弟和父親,但後來發現聽母親信裏說,哥哥父親們對她都很好,也就漸漸釋懷了。只是母親老了,年輕的時候苦累活做多了,老來都是病。

家裏來信雖然沒有多說,但想來老母親怕是沒有幾年活頭了,平日就惦記著這個入宮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的小兒子。

當了太監的黃博遠沒什麽雄心壯志,唯一的願望,只希望自己能多活幾年,等到四十五歲出宮,家裏老母親還在,他能好好服侍她盡幾年孝道,這輩子就沒什麽遺憾了。

他沒讀過什麽書,以前偶然聽一位入宮的貴妃娘娘思念家鄉念起《游子吟》,其中一句話令他印象深刻。

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黃博遠每次摸著自己的老母親縫在碎布的裏護身符,都會想起這句話,他害怕回去遲了,見不到母親,更害怕死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裏,再也回不去了。

意恐遲遲歸,更懼人難歸。

太監也是人,是人都有念想。所以他真的不想死。入宮二十八年的黃博遠只想能活到出宮,見老母親一面,就算不能活著出宮,也要在多活一段時間,不為別的,只因為家中老母親,每次看到自己寄回去的書信,都要哭上一陣。

若是讓她白發人送黑發人,那還不得吧眼睛哭瞎了。

此生若不能盡孝,也不願老母心傷。

這病情雖然來的兇猛,但黃博遠對自己的身體很自信,這病取不了他的命。唯一讓他害怕的是這幾日來,一直遲遲未動的皇後,那才是真正的煞星。

這時,大門“咯吱”一聲被打開,外邊的氣流湧入,原本就微弱的燈花劇烈的搖晃了幾下,最後還是沒有熄滅。

一名年輕太監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進入,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顯得格外詭異。他走進黃博遠的床榻前,恭敬道:“幹爹,該吃藥了。”

太監在後宮之內也有自己的一套規矩,除了寂寞難耐找宮女對食之外,便是收幹兒子。說是幹兒子,其實是培養自己的勢力,太監四十五歲就能出宮,但太監一般出去不久,都會回到宮裏來,終老一生。

因為外邊都是男人和女兒,而他們是太監,註定生活不到一起,只能回到宮裏,找自己的同類一起。

黃博遠很清楚自己要是能出宮見了老母親了卻心願,最後還是會回到這宮裏來,那時候就要有幾個得力的幹兒子豢養著。這名小太監真名叫富貴,也是和他一樣被賣入宮中的,心思活絡,又肯吃苦最討他的喜歡。

黃博遠起身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藥,憂心道:“富貴啊,這幾日幹爹生病,兒子裏就你身子還硬朗,你要好好表現,不能讓景瑤宮出了狀況。”

富貴像往常一樣,乖巧的點頭說道:“知道了,幹爹,兒子一定好好努力。”

黃博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著窗外漆黑一片的小院,就像他昏暗無光的未來,感慨道:“富貴啊,你要爭氣,將來幹爹這條老命,還是要靠著你啊。”

老來父親靠兒養,他們是太監,能靠的不就只有這些一手提拔的幹兒子。

富貴點頭說道:“這是兒子該做的,幹爹快吃藥吧。”

黃博遠也覺得自己今日裏話有些多了,心裏估摸自己是老了,喜歡和那些老人一樣嘮叨,就怕哪天死了,再也說不動了。他苦笑著,將手裏的藥一飲而盡。

湯藥入喉不久,黃博遠便覺得一陣心慌,隨即胸口傳來劇痛,他不可置信的轉頭看著自己這個最喜歡的幹兒子。

昏暗的燈光下,富貴眼眶通紅,跪倒在他面前,哭道:“幹爹對不起,兒子只想活下去,兒子只想活下去....”

黃博遠心中明白,富貴想要活下去,自然只有投靠那位皇後娘娘,那麽這件事,便是她的手筆了。

這皇宮裏下人們的狠毒,不都是為了活下去,而被那些貴人們逼出來的。

他們從來沒有選擇。

黃博遠緊緊握著那枚護身符,眼角有淚留下,仿佛回到了那個小茅屋,回到那個懷抱。

那個他一生讓他唯一感覺到溫暖的懷抱。

娘...孩兒不孝,回不去了。

此時,昏暗的油燈終於走到了盡頭,熄滅。

黃博遠帶著他心中那個小小的願望和他的故事死去,如果黑夜中參天大樹上飄落的樹葉,無人問津,無人可惜。

這就是宮中太監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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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阿瑾在下人們的驚叫和慌亂中驚醒,她顧不得已經開始混亂的景瑤宮,立即奔跑到楚傾臥室之內叫醒她。

阿瑾對黃博遠這個老太監有幾分交情,善良的她語氣悲涼道:“公主,黃博遠昨夜暴病而死。”

被叫醒的楚傾揉了揉迷離的雙眼,雙眸寒意冷冽如刀,“她終於忍不住動手了。”

“不僅黃博遠,宮內還有二十多名太監也在一夜之間暴斃,現在宮內已經開始混亂了,我們怎麽辦。”

第一次面對這麽多死人,阿瑾顯得十分慌亂。

楚傾擡頭看了一眼窗外,外邊碧空如洗,是個殺人的好天氣。她沒有多說什麽,語氣平淡的吩咐道:“去將所有的門窗都打開,恭候皇後娘娘大駕吧。”

事情到了這一步,阿瑾也只能選擇相信楚傾,起身去開門窗。

楚傾簡單的梳洗之後,來到一處海棠雕花的紅木箱子之前,上面有一把小鎖,鑰匙只有她和阿瑾有。

內中所放,皆是蕭凝的遺物。

八歲喪母的三公主,打開那個木箱,內中遺物皆被阿瑾擺放的整整齊齊,這麽多年過去,卻被阿瑾保養的一如新物。

楚傾伸手入箱,取出一襲紅衣。

衣紅如胭脂,鮮艷如人血。上面不繪花草樹木,鳥獸龍魚,而是用墨線繪制著一種詭異的紋路,似花紋又非花紋,似字又非字。如刀削斧鑿,粗獷無比,透著一股難以言明的磅礴大氣。

此衣名喚,大涼龍雀裙。

乃是西涼開國皇帝親手為那位陪伴自己奪取天下皇後繪制,第一件大涼龍雀裙是用西涼的王旗縫制而成,一面被鮮血染紅的王旗。衣裙之上,紅與黑的極端兩色交匯,光是看著,就震撼人心。

這裙在皇宮乃至西涼都不是禁物,但卻無人敢穿著,西涼數百年來,只有寥寥幾名女子穿出了這大涼龍雀裙的風采。

第一位就是西涼開國皇後,當時初代西涼王出征在外,她困守國都,不僅給自己備好的毒藥,西涼王室所有成員就連她六歲的孩子也隨身攜帶一瓶毒藥。

若是城破,西涼王室全員以身殉國。

如此決心之下,守城將士怎麽不奮力死戰,沒那位皇後,恐怕也無今日之西涼。

但歷史對她,卻只有寥寥數筆。

何其不公。

楚傾手在柔滑的衣裙上劃動,這件大涼龍雀衣蕭凝曾經穿過,當時她一襲龍雀紅衣,獻舞西涼王,艷驚三國,而後入主景瑤,寵冠六宮。

如今,楚傾再穿這件西涼龍雀衣。

“拙謀計淺自衿驕,璃龍爪下弄風雨。鯤鵬欲展風間翅,雄翼中....握世殺權。”

話落,衣成,宮絳緊束蠻腰,龍雀紅衣美艷絕倫。

一向不愛梳妝的她,主動坐在梳妝臺之前,開完門窗回來的阿瑾被楚傾這個模樣震懾的驚訝無比,只覺得她此時美到極點,氣勢駭人到了極點,令人不敢直視。楚傾沒有回頭看她,拿起一把木梳,吩咐道:“梳千秋明月發髻。”

氣勢如虎嘯龍吟,欲吞滅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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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宮外,皇後帶領二千禁衛軍進入宮內,所過之處,下人們看到全身甲胄,手持西涼軍刀殺氣騰騰的禁衛軍頓時靜若寒蟬,俯首在地,恨不得把頭鉆到地裏,顯示自己的謙卑。

他們不想死。

皇後沒有管他們,帶領禁衛軍一路前行,她的目標,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

主殿,楚傾。

她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就像當年毒殺了那個女人一樣。

這一局,本宮贏了。

禁衛軍率先而行,皇後跟在其後,等她來到的時候,楚傾的臥室已經被團團包圍。但她顯然料到楚傾的反應,她沒有一絲慌亂和逃跑的意思,臥室門窗大開,內中情況一覽無遺。

皇後走到臥室的臺階之下,擡頭看去,屋內只有兩人,而她有二千讓南楚和北渝都忌憚不已的西涼甲士。

勝負已分曉。

屋外刀劍如林,屋內卻是一派悠然。阿瑾已經退至一旁,楚傾手持木梳在垂到胸前的一縷青絲上緩緩下滑。紅顏浣妝,只是一個側影,就已經美的動人心魄。

察覺到皇後的到來,楚傾放下木梳,拿起旁邊的流蘇香扇。款款起身,揮扇打開,扇面之上,江山如畫,大氣磅礴。持扇美人一襲紅衣,傾國傾城,睥睨天下。

她走出臥室,一襲大涼龍雀裙衣殃擺動,如一副江山畫卷緩緩打開,波瀾壯闊之美鋪面而來,令人驚艷,更令人驚嘆。楚傾站在臺階之上,居高臨下得看著皇後,和那二千甲士。眼神之中哪有一絲女人的柔媚和害怕,有的只是比二千甲士還要淩冽的殺意。

微風拂面,楚傾青絲飛舞,千秋明月髻讓她更顯傾城之姿,與大涼龍雀衣搭配的可謂艷殺百花。

千秋明月吹角寒,誰是主人。

她今日梳著千秋明月髻就讓他們都明白,權謀計海之中,她楚傾才是主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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