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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繁華千秋不滅浮生百態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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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後宮之內,一處僻靜的宮殿。

這處宮殿放在外面也算雕欄玉砌,但是在這後宮之內,就顯得平淡無奇。既沒有鳳儀宮的大氣磅礴,也沒景瑤宮精致典雅。宮墻細致之處,已經斑駁。

但這樣的宮殿,反而才是真正的後宮,景瑤鳳儀都只有一座,皇帝也只有一個,後宮佳麗三千,又能恩寵幾人。

更多的嬪妃,是居住在這樣的宮殿裏,一年又一年的老去,入宮十幾年還是處子的嬪妃比比皆是,有些甚至連西涼王的模樣都沒見過。

外邊的女人的苦,沒有自我,宮裏的女人也苦,沒有自由。這個禮教束縛的年代裏,女人,都苦。

若說歷史是一條長河,王侯將相是河裏各式各樣的魚,有龐然大物的鯨魚,也有一世梟雄的鯊魚,或者溫文爾雅的豚魚。但那些都是指男人,而女人就是河裏的小魚,微不足道的小魚,只能以水草為食。不僅處於魚類最底層,還要時刻面臨被大魚吞噬的危險。

偶爾有幾次魚兒躍出水面,驚艷四方,若是聽話自然是最好,史書為你記上一筆。昭君出塞,誰想過昭君想不想出塞,歷史只寫他們要寫的東西,何曾問過女兒的感受。史書之上,留下更多的是那些不聽話的女人,褒姒妲己之流。

女人能怎麽樣呢,難道還希望這些寫史書的男人為自己鳴不平,她們只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哪怕不公平。

女兒,何曾有過公平。

宮殿之中,一名四十多歲的女子身穿素袍,跪在蒲團之上,手握念珠,正在低頭誦經。

一名宮女跪在不遠處,向這位後宮之中資歷甚至在皇後之上的蘇妃娘娘報告,“景瑤宮如今已經被皇後娘娘派兵封鎖,明面上的理由是夏疫爆發,但暗地裏大家都在傳是三公主天煞孤星的命格作怪,當初克死了蕭妃娘娘,如今輪到那些下人受難。”

年輕時與蕭妃情同姐妹的蘇妃,停下手中的念珠,悲涼道:“皇後這一手好狠,她是要那個孩子,身敗名裂啊。”

晚風吹過宮墻角的殘橫斷瓦,蕭條清冷,無論身在何處,人生皆有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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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黃博遠早早就在側殿阿瑾的房外等候,雖說有阿瑾的吩咐能夠來側殿,但也不敢打擾她。至於外面的人,就讓他們等著把,南楚皇子都等了,何況他們。

如今的景瑤宮危機四伏,人心惶惶,每日都有人染病,但疫病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大家都只能小心翼翼跟那些染病的人保持距離,就算這樣,每日患病人數還是十分的驚人。

至於天煞孤星的命理之說,大家心裏都只能想想,誰也不敢多說。楚傾昨日殺人之舉,連皇後都攔不下她,他們可還想多活一段時間。

相比這些,外面那些將腰跨明晃晃的西涼軍刀,將景瑤宮圍的水洩不通的帶刀侍衛才是黃博遠最為憂心的。他以前聽幾位老太監說過,宮內也有爆發過疫病,當時西涼王為了控制病情,就下令將宮內的人全數屠殺,然後將屍體焚燒,就連宮內那位當時得寵的嬪妃也沒放過。

每次想到這裏,黃博遠就會摸摸胸口貼身攜帶的護身符,雖然隔著衣裳,但還是感覺到一陣心安。護身符是他十四歲那年,他父親為了給他二哥討媳婦,把他賣入宮中時,他母親在道觀裏給他求來的。

為此,母親花了兩個銅板,被父親好一陣痛罵。

他被賣哪天,父親在數錢,二哥在因為可以討媳婦而歡喜,只有母親哭成了淚人,不舍自己的孩子,但又能有什麽辦法。

她只是一個女人。

女人,命賤如草芥,在民間更是如此。

這時,紅木香蘭雕花窗欞門打開,黃博遠不留痕跡了用衣襟抹去眼角的淚花。這幾天,他的身子漸漸衰弱,他知曉自己也是患病了。四十多歲的人,每次想到家裏的老母親,他總是忍不住的難受,就怕哪天連自己母親走了,自己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只是這些事顯然不可能對外人講,不僅黃博遠,整個皇宮的太監宮女都一樣,誰身上沒有一兩樁傷心事,難道做事之前還要相互傾吐一番,哭個死去活來。

下人連命都賤,誰會在乎你這些。太監嘛,聽話獻媚就好,多出來的情緒就惹主子厭煩了。

黃博遠像往常一樣躬身笑著問候道:“瑾姑娘起來了啊。”

阿瑾點了點頭,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今天奴才從外面得來消息,昨日皇後娘娘回宮後,就對外聲稱,突得疾病,閉宮靜養。”

景瑤宮被封,常人出入不得,但黃博遠在後宮之中混跡多年,要探聽到一些事情也不是難事。

突得疾病,閉宮靜養,對於皇後這種賊喊捉賊的做法,阿瑾明白,不過是要加深景瑤宮夏疫之事的確鑿,將汙水都潑到楚傾身上。

黃博遠又道:“另外太醫院奉皇後懿旨,派了二十多名來景瑤宮查看病情,但沒公主指令,奴才不敢讓他們入內,都在宮外等著呢。”

阿瑾對於黃博遠的態度和做法十分滿意,問出一個她最關心的問題,“太醫院領頭的是誰。”

黃博遠恭敬回答:“領頭是太醫院院判王述,王太醫。”

阿瑾的小眉頭立即皺起,頗有幾分俏麗可愛,猶豫了一會說道:“既然他們來了,就放他們入內查看病情吧。”

黃博遠瞟了眼三公主所在的正殿方向,按理說此事說大不大,但說小也不小,皇後剛剛封鎖景瑤宮,立即稱病嫁禍,第二天就派太醫前來,顯然沒安好心,怎麽說也該稟告楚傾。

阿瑾自然也知曉,蕭凝對她恩同再造,她對當年毒害蕭凝的幫兇王述可謂恨之入骨。只是有了楚傾的提點,她明白皇後此時的動作,不過是在磨刀而已,在危機沒有出現前,自然不用叫醒楚傾。

黃博遠心中想問,但還是沒有開口,他人老記性可不差。楚傾第一日入景瑤宮就說過,阿瑾的吩咐等同於她的命令。

兩人一同離開主殿,來到宮門之外,阿瑾對以王述為首的太醫院,自然是沒人好臉色,但也不能趕走他們。不說這是皇後的命令,光是宮女太監們如看救世主一樣的眼神看著這些太醫就明白,人在病危之刻,所能寄托希望了除了他們還能有誰。

阿瑾和黃博遠找了一處開闊的所在,召集了宮內的下人們給他們診治。景瑤宮內下人二百多人,太醫也來了二十多,每人十名,沒過多久太醫們診治結束,結果卻是觸目驚心。

整整二百多人,居然全數患病,就連黃博遠也不例外。唯一例外的是,阿瑾沒有得病

景瑤宮,已經成為一所病宮。

宮女太監們嘩然一片,未知疫病誰人不懼,有些人原本還抱著希望,現在一經查證,臉上都是死灰一片。

內有疫病蔓延,外有侍衛把守,這是要講他們困死在景瑤宮。

太醫們倒不是特別緊張,眾口一詞,都說不是什麽大病,只是夏戾之氣入體,吃幾幅藥就好。

宮女太監原本聽說全數都染病後,本來就是惶恐不安,在聽太醫這些話,臉上不但沒有喜色,反而更加死氣沈沈。就算是病,也不可能在短短時間內讓宮殿全數人染病,而且那些早些患病的人,吃了藥之後,到現在病情依然一天一天加劇。

嘴上雖然不敢說,但下人們看著阿瑾的目光已經不同,整整一座景瑤宮全部人都得病了,只有她和楚傾無恙。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些時候,你沒事反而是最大的有事。

哪怕阿瑾心中有所準備,但依然對這些太醫恨的咬牙切齒,皇後派他們今日所行的險惡用心,不就是要坐實楚傾天煞孤星命格克母害奴之說。

到時候,那位信奉命理的西涼王,恐怕不會因為楚傾是她女兒就心慈手軟。

這就是皇後的算計,對楚傾動手或者不易,但憑她的手段,對付宮女太監卻手到擒來,然後借此煽動西涼王,面對一國之君,楚傾又怎麽有機會翻身。

想通這些,阿瑾不經為自家公主擔憂,冷汗直流,但事實在前,她也難以辯解,還好楚傾上次殺人立威,才使這些下人不至於聚眾鬧事。阿瑾看著死氣沈沈的宮女太監,心中悲涼,有些同情,因為她其實也是這麽多宮女太監中的普通一員。

為了對付楚傾,皇後將這整整兩百人的性命拖入其中,何其狠毒。

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嗎?

自認愚鈍的阿瑾找不到答案,但她清楚自己心中的堅持是什麽。

許多年前,當阿瑾還是嬰兒的時候,因為家裏窮,母親生下又是個敗家女兒,而不是傳宗接代的兒子。那個沒天良的父親把房子賣了,卷了家裏的錢財,跑了一個無影無蹤。

那一年的冬天,白雪皚皚,她母親抱著出身不久的她,被趕出那間房子,身無分文的晃蕩在街上,無處可去。最後若不是蕭凝路過,把她們母女二人帶回府邸,她也就死在那個冬天裏了。

只是當時她母親剛剛生產,別說月子,就連飽飯都沒,又在雪地裏走了許久。寒氣入體,落下了病根,在半年前撒手人寰,舍她而

去了。

母親沒讀過書,但也知道知恩圖報,這件事從小在她耳邊訴說。

現在蕭凝死了,她母親死了。

舉目無親的阿瑾只有楚傾,楚傾也只有阿瑾。

她這輩子也就只為楚傾活著了,若將來有人要殺楚傾,那麽阿瑾一定會死在楚傾的前面。

這就是阿瑾為自己選擇的路,雖死無悔。

黃博遠送走太醫,阿瑾看了一下藥方,藥方各有不同,不過同病不同醫是醫家常事,阿瑾跟著蕭妃和楚傾一段時間,也明白這些。並沒在意。阿瑾有自己的小聰明,叫下人將那些藥方都抄錄了一份,才讓他們去找外面的侍衛幫忙抓藥。

這些藥方,她看不懂,但楚傾可是醫道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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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述今年五十三歲,精通養生之道,鶴發童顏,並不顯老態,是如今西涼王最為倚重的太醫。赫連錚病危之刻,西涼王指定要他前來,可見對他的信任和看重。

走在宮道之上的他回頭看了一眼風姿秀麗的景瑤宮,他已白發蒼蒼,景瑤宮風采卻更勝從前。在這後宮之中,每個人都是風雨飄搖,唯有這精美宮殿屹立不倒。

他記得第一次進入景瑤宮的時候,那裏住著的還是當今皇後的姐姐,到如今,已經易主四次了。

令他印象最深的是,那裏曾經住著一個醫道大家,不僅是醫術可堪聖手,其心更仁。

他轉過頭,揉了揉有些昏花的老眼,年少二十五歲入太醫院,也曾有懸壺濟世,著書流傳杏林的理想。只是後來在太醫院中屢屢受挫,備受欺壓。

摸爬打滾久了,他才明白一個道理。

在太醫院除了醫術,更重要的還是要懂識時務。

當今皇帝只有一個,不可能天天生病,他們這些人,更多的是給後宮的妃嬪娘娘們治病,要想成為人上人,就得伴著這些娘娘的枕邊風。

他當年選對了,如今成了太醫院的院判。皇後這棵樹,在後宮之內,穩如泰山。

只是難免了要對不起,景瑤宮內的那對模樣相似的母女。

不過他也只是一嘆而已...

比起自己的錦繡前程,榮華富貴,兩個素不相識的女人,又有什麽可惜的。

在一個宮道的轉角處,張述告別了那些太醫,起身前往另一個方向。

那個方向不是皇後的鳳儀宮,而是...

西涼王的禦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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