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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昨日黃花今日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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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間,後宮之中最大的宮殿,鳳儀宮裏,清冷孤寂無比。

年輕時候被人文人士子詩稱,兩頰笑渦禍六宮的皇後坐在梳妝臺前,上面放著一朵鵝黃色的醉芙蓉,鮮艷的顏色和整個梳妝臺格格不入,嬌嫩的花朵也和年老的她相去甚遠。

她的貼身婢女小環正在給她卸去脂粉,除此之外,再無他人。小環雖然叫小環,但是人卻不小,已經四十多歲了,宮女們都尊稱她一聲環姑姑。

她是當年皇後帶入宮裏的丫鬟之一,官宦人家管他們叫陪嫁丫鬟,她和皇後一起入宮二十四年,從小丫頭變成了老女人,也是那些丫鬟現在唯一還活著的一個。

銅鏡照出皇後娘娘的模樣,卸去了脂粉的她,難掩老態,臉上除了皺紋,還隱隱有些老人斑,面無表情的她,又怎麽看見當年那笑傾六宮的梨窩。

而且,就算她現在笑,出現的不過是眼角的堆起來的皺紋,就算有梨渦,又有誰看。

她摸著自己這已經失去活力彈性的臉蛋,冷冰冰的說道:“那個丫頭住進去了?”

小環輕輕頷首,恭敬回答道:“今天午時,她已經住進了。”

皇後看著那朵醉芙蓉,想起下人們回報的消息,眉宇之間隱隱有怒火,冷笑道,“入住景瑤宮第一日,就毀去本宮最愛的醉芙蓉,這種事情,就算是當年蕭妃也不敢,她這擺明了是在挑釁本宮。”

小環輕聲道:“觀三公主在宴會之上的表現,雖然聰明,但還是改不了年輕人的急躁易怒,這種人,娘娘何必和她慪氣。”

皇後語氣越加冰冷,嗤笑道:“這個丫頭都敢欺到本宮頭上,若沒反應,倒顯得本宮做賊心虛。你明日讓人送張帖子到景瑤宮,本宮要親自登門拜訪,看看這個丫頭能有當初她那位讓六宮粉黛無顏色的母親幾分能耐。”

小環恭敬道:“奴婢明日一早就去辦。”

華美的雕飾,金碧輝煌的擺設也掩飾不了這宮殿的肅寥,冰冷的語調回蕩在空寂幽冷的鳳儀宮內,這種死寂的冷,竟比她還要滲人。

皇後漸漸的平靜下來,恢覆了平日裏的端莊。輕輕拿起梳妝臺上的那只鵝黃色醉芙蓉,仿佛那是世間最珍貴的禮物。

昨日黃花今日瘦,眨眼已是白頭人。

許多年前,在她最美的年紀裏,她還住在景瑤宮的時候,有個人在小涼亭,折下一朵醉芙蓉,插在她的發間,也深植在她的心間。

然後...她便喜歡了醉芙蓉二十六年,也喜歡了他二十六年。

從十八花季少女,喜歡到了二五花信少婦,再到三十花雕婦孺,到如今四十的枯花老人。

一晃二十六年,心中仍然喜歡...

她知道,她會喜歡一輩子,只要活著,就會一直喜歡下去。

這一刻,她不是那個平日裏的高高在上的皇後,而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一個相思的女人。

她的語氣轉為溫柔,幽幽的問道:“他什麽時候進宮。”

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小環卻小心翼翼的提醒道:“五天前才剛剛來過,娘娘忘記了?”

皇後娘娘低頭嘆息,帶著深深的無奈和女子的纏綿悱惻,如癡如怨。

“還要等二十五天嗎?”

有誰知道,這位皇後娘娘當年也寵冠六宮,只是那時候她搶的,是西涼王對她姐姐的恩寵。後來她姐姐病死後,她住進了這鳳儀宮,成了皇後。而西涼王也有了新寵,那便是楚傾的母親,等楚傾的母親死後,她也漸漸被西涼王遺忘。雖然尊為皇後,但這座鳳儀宮二十多年來,西涼王進入的夜晚,屈指可數。

她像一朵被關押在精美花園裏的醉芙蓉,無論開的多麽嬌媚,都只能給一個人欣賞。後來那個人厭倦了她這朵花,她只能在這所大花園裏,漸漸的枯萎,漸漸的雕零,無人欣賞,無人問津。

在她最美的日子,她愛的人不在她身邊,她一個人渡過了無數個這樣的日日夜夜,然後在這些磨人的孤獨歲月裏慢慢老去。

她十八歲入宮,到如今,她已經四十四歲了。

多少如花美眷,都付似水流年。

這就是,皇宮女人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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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瑤宮的清晨,宮女太監們起的比平日都要早些,這是新主子入住後第一天,誰敢偷懶,人人都是精神抖擻,手腳比平時都要麻利許多。

不過對於還在酣睡中的三公主,他們的這番辛苦,她是註定無緣看見了。

今日也起來了大早的主管太監黃博遠手裏拿著兩份拜帖在主殿之外等候,可是楚傾和阿瑾都沒起來,有楚傾的囑咐在。他也連主殿大門都不敢進,何況是主臥,想起那位正在客廳喝茶的貴人,急的來回渡步。

皇後的拜帖晚些回,不過是失禮,但是那人可是登門拜訪啊。

這一等,就等了一個時辰,走的腿都酸了,才等到阿瑾出來。

黃博遠立即上前,著急苦喊道:“瑾姑娘你可起來了,快看看這兩份拜帖吧。”

宮中對宮女的尊稱多是姑姑,但阿瑾比黃博海要年幼,所以稱尊稱她為姑娘。他在宮廷之中混跡多年,可不敢小瞧主子的貼身婢女,不說遠的,皇後娘娘身邊的貼身婢女小環,就算是普通嬪妃見了,也得恭恭敬敬不敢造次。

拜帖?阿瑾疑惑接過拜帖一看,第一份拜帖是鳳儀宮那位皇後娘娘,說是多年未見,想與楚傾一敘。阿瑾一看就明白昨日楚傾說的話了。

這份拜帖,就是戰書。

看完第一份拜帖,阿瑾再看第二份拜帖上的署名,不由也楞了半餉。這份拜帖不是別人,正是前幾日剛剛和楚傾見過面的南楚三皇子,赫連錚。

對赫連錚這位很可能是自己公主未來夫君三皇子,阿瑾不敢怠慢,忙問道:“錚皇子現在人在何處。”

黃博遠也是著急,抹了頭上細汗,道:“來了一個多時辰了,現在還在客廳等著呢。”

已經等了一個時辰...

阿瑾頓時無語,心道自己這位未來老爺真是辛苦,上次在沐雪宮也是在宮外等了許久,這次來景瑤宮也是同樣,真是苦命。她無奈嘆氣,只能繼續替自家那愛睡懶覺的公主撒謊,道:“你回去和錚皇子說,公主剛到景瑤宮不習慣,昨夜很晚才睡去,你讓他在等等。”

古代重男輕女,皇子地位自然在公主之上,讓一位皇子等了那麽久,黃博遠有些不安,問道:“瑾姑娘,這樣可以嗎?若是那錚皇子發怒了怎麽辦?”

阿瑾平靜道:“放心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黃博遠被這句話震懾了很久,心中頓時對楚傾拜服的五體投地。

讓一國皇子空等這種事情本就失禮,卻沒想到楚傾已經不是第一次,而那麽錚皇子遭遇了這樣的對待後,居然還願意再等,不得不對自己那位新主子服氣。

阿瑾註意到黃博遠額頭的細汗,知道他等了許久,考慮到以後可能會出現相同的情況,說道:“下次若有急事,可以進入主殿,不要靠近臥室,在側室外等我就好。”

黃博遠疲憊頓時一掃而空,離主子近些,地位和信任自然是不同,忙點頭笑道:“那就多謝瑾姑娘了。”

事態緊急,兩人也沒多說什麽,各自忙碌起來。

阿瑾取了熱水,一路小跑進楚傾臥室,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倒是沒那麽慌張了。

反正那位錚皇子等都等了,也不在多那麽一會,而且在她看來,上次這個南楚三皇子被自家公主吃的死死,就算等的久些,憑自家公主的能為,也能讓他乖乖聽話。

如果赫連錚知道阿瑾心中是這種想法,不知道會不會氣的吐血。

阿瑾叫醒楚傾後,遞上兩份拜帖,說明了緣由。鳳儀宮的拜帖在楚傾的意料之中,拔了那位皇後娘娘喜歡了二十六年的花兒,於情於理她都該對自己還以顏色。

赫連錚的拜帖倒是出人意料,不過楚傾也沒多想,睡眼朦朧的說道:“阿瑾你吩咐下人,回一封帖子給皇後,說兩日後,景瑤宮恭候大駕。另外把那位錚皇子帶到小涼亭,我梳洗下就過去,然後你去準備早食。”

有了上次的經驗,阿瑾很明白楚傾的“梳洗”意味著什麽,也拿她沒辦法。

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至少那位錚皇子不用多等了。

退出主殿,阿瑾朝廚房的方向走去。楚傾最愛吃東西,廚房自然是阿瑾最看重的地方,早就收拾好了。哪怕如今在景瑤宮她有二百宮女太監使喚,飲食方面,阿瑾還是不放心任何人,都是她自己親自負責。

哪怕自己公主還餓著肚子,但阿瑾對於每一份將要用到的東西,都仔仔細細的再三檢查。不怪她如此小心,俗話說病從口入,毒也是,當年蕭妃就是中毒身亡。在宮內那些皇後留下的人還在情況下,她可不敢放輕警戒之心。

蔬菜都是一早摘下的,河蝦也是剛剛捕撈上岸,景瑤宮的用度,沒人敢糊弄。阿瑾最後搖了一勺桶內的清水,嘗了嘗,水裏帶著股山泉的清新甘甜,沒有井水的澀口,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

在皇宮之內,雖然各處宮殿都有深井,但那些都井水都是給太監宮女飲用和浣洗衣服,嬪妃們都是飲用從宮外九華山上運來的甘泉,阿瑾跟著楚傾久了,也是飲用這些。

周圍的太監宮女,看到阿瑾點頭,都是大松了一口氣,新官上任三把火,誰也不願意成為那個殺雞儆猴的對象,檢查完食材的阿瑾立即挑了幾位宮女打下手,匆匆做出幾道早食,然後就朝小涼亭而去。

自家公主餓肚子的情況下,那裏會想要和人談事情,而且她也迫切的想知道那位俊美的三皇子,今日在楚傾面前會有什麽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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