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6章 新生

關燈
第036章 新生

036

四樹村, 後山裂開的墳包上。

馬小蕾穿著一席紅色嫁衣,手握巨大骨刀,站立如松。

她半瞇著眼睛, 努力適應著墳墓外的光線, 腦中正在梳理著剛剛發生的一切。

剛剛……

她還躺在棺材裏時,黑暗模糊了一切對時間的感知,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突然感覺到自己右手的小拇指彈跳了一下。

或許是她躺了太久,久到那瓶水的藥力已經在她身體裏失效?她想。

但緊接著,從小拇指到食指再到大拇指……她發現自己可以握拳了!

再是擡腿,再是扭頭……她很快就完全恢覆了對身體的掌握。

只是……棺材太過狹窄, 她能活動的範圍十分有限, 稍微動一下就會撞上棺材板。

盡管如此,她還是用盡全身力氣在逼仄的空間裏奮力掙紮。她手腳並用,試圖弄開棺材。

但她很快就發現,靠著她那單薄四肢的力量是不可能打開棺材的。棺材的四角都被釘上了釘子, 封死了。更不用說,那上面還蓋著厚厚的泥土。

徒手的力量是無法打開棺材的, 必須要借助工具。

刀!

她需要一把刀!

馬小蕾的腦中控制不住的幻想,如果此時她手上有一把刀就好了。

她一邊想著,一邊在黑暗中摸索著棺材的每一寸。雖然清楚棺材就只有這麽大,但她不願意放棄。

突然!

她的手在摸過棺材的某個角落的時候,手上握住了一把像刀一樣的東西!

或許是她的求生欲感動了上天,又或者是她被什麽神秘的力量所選中……

總之,她命不該絕。

馬小蕾毫不猶豫地將手上的東西砸向棺材板, 一下、兩下、三下……

……

十分鐘後,整個墳頭被她砸開!

她的身上掛滿了黑土, 幾乎辨認不出人形;她的腳下是被挖開的墳頭,扒開的黑土裏露出了裏面的那口棺材,棺材板早就已經被劈得稀爛。

過了一會兒,她終於適應了外面的光線。

她低頭,半瞇著眼睛,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還貼著那個印有愛心的創口貼。馬小蕾毫不猶豫地將創口貼撕了,狠狠扔在了地上。

這種可愛的創口貼不適合她,她不需要這種虛偽的溫暖。她還是更適合直接的疼痛和醜陋的傷疤,至少這兩樣東西能提醒她曾經經歷過什麽。

愛心創口貼落在墳頭,很快就沾上了黑色的泥土。

馬小蕾的視線上移,重新看向自己的右手。

她這才看清自己抓到的工具究竟是什麽,是一把純白色的刀具。

那刀具很大,握在她瘦小的手上就顯得更大了,比家用菜刀要大一倍,鋒利的刀刃是一段流暢的弧形,像斧頭一樣,又更像是……

馬小蕾左右揮動了一下,她感覺自己手中的這把武器更像是村口大爺家的……殺豬刀。

她從小就很喜歡蹲在村口看大爺殺豬,那甚至成了她為數不多的娛樂活動。大爺一手拿刀,一手拎豬,白刀子進紅刀子出,斬骨、剁肉、削皮,幹凈利落。

那把殺豬刀是她見過最鋒利的武器,她曾經無數次渴望擁有一把那樣的殺豬刀。大約是覺得有了武器自己就不再弱小,不再任人欺負,有了自保的能力,甚至擁有的反抗的能力。

她扯過自己的一根頭發,劃過刀尖,發絲瞬間段成了兩節,刀很鋒利。

馬小蕾的眼睛發亮,表情激動。

她居然真的擁有了一把屬於自己的武器,而且,她手中的這把刀比村口那把殺豬刀還要更大、更鋒利。

只是……

這把刀是從哪裏來的呢?

是誰留了這把武器來讓她逃生?

她的父母、薛姓夫妻、村長……她的腦海中一一掃過那些參與這場儀式的人。她很確信,這些人裏沒有一個會做這麽善良的事。

她擡手輕輕敲過刀背。

“咚!”

那發出的聲音似乎不屬於金屬。與金屬的清脆聲不同,這聲音多了點沈悶和冷硬,就像是……骨頭的聲音。

這似乎是一把骨制的刀具。

馬小蕾的視線繼續向下,她突然發現打開的棺材裏有些空,那副原屬於墓主人的白骨……不見了!

她立馬蹲下,掃過散落在棺材裏的黑土,仔細摸過棺底。

那副白骨真的不見了!

馬小蕾又將視線從空蕩蕩的棺材移到手中的刀具上。

在這荒無人煙的墓地,在這狹小閉塞的棺材邊,她很難控制自己不將面前僅有的這些東西聯想在一起。

所以……自己手中的這柄刀具確實是骨頭制成的,而且就是棺材裏的這具白骨制成的?!

那是不是,她還可以繼續猜測……這把殺豬刀就是來源自她的渴望?

馬小蕾吞咽下口水,有些緊張又有些激動。

她感覺自己似乎遇到了什麽人類還無法理解的,一種超自然的,神秘事件。

她一時間無法弄清楚究竟具體發生了什麽,但無論如何,她活下來了!

她從死人關棺材裏活下來了!

……

她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低頭觀察周圍的環境。

面前是連綿的墳頭和無數豎立的墓碑,一個人都沒有。

腳下,是那具被她破開的棺材。棺材裏,黑色的泥土裏散落著彩色的糖果。

她記得,那是合棺前撒下的喜糖。

馬小蕾摸了摸肚子,癟的。從入棺到出棺,她消耗了太多的體力。她彎腰,毫不猶豫地抓起一顆糖,剝開,囫圇塞進嘴裏。

水果糖很甜。

她將糖果咬得嘎嘣響。

村裏現在應該在辦第二場宴席吧?她想。

說起來,那還是她的“婚宴”呢。

呵。

總之,村裏人現在應該全聚集在祠堂。她得趁著這個當口離開村子。

好不容易大難不死,她可不能再被抓回去。

不過,窮家富路,她得先看看口袋裏的錢。

補充了一點體力後,她立馬去摸自己的內側口袋。

還好,金首飾和那兩個厚厚的大紅包還在她的內側口袋裏好好待著。

她先將金首飾拿出來,挨個放在手上掂了掂,又挨個咬了一口。

嗯,是真的。

出村之後,先把金首飾賣了換點錢。她將金首飾收好,又去看那兩個紅包。

她抽出紅包,撕開紙袋。

還行,裏面確實滿滿當當的都是紅色票子。

她將兩個紅包裏面的錢摞在一起,吐了口口水,開始數錢。

但一上手她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錢打眼一看確實與一百塊的紙鈔沒有任何區別,但如果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沒有防偽水印!

馬小蕾立馬連抽了好幾張出來檢查,全都沒有防偽水印!

是、假、鈔!

更準確的說,這些全都是冥幣!

做得與真錢幾乎一樣的冥幣!

馬小蕾氣到胸口劇烈起伏。

買她的命居然都不花真錢?!

哦,那點金首飾倒是真的。

大約是金首飾是要拿出來戴到她身上的,所以他們沒敢作假,但封在紅包裏的錢他們就敢作假。

她想到之前父母對她說的話,讓她事情結束之後再拆紅包。她現在才知道,什麽規矩,什麽吉不吉利的,他們就是害怕她發現裏面全是冥幣!

MD!可真是一群穿著人皮的畜牲,讓她惡心!

馬小蕾在心裏咒罵了幾句,用力將這兩疊厚厚的冥幣灑向了天空。

馬小蕾擦了擦臉上的泥,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

冥幣在她的身後落下,就像是一場紅色的雨。

在所有的地方,在墳前撒下的冥幣都代表著對死亡的祭拜,但在這裏,在此刻,滿地飄落的冥幣代表著……

新生!

……

只是……

“新生”的馬小蕾走了沒兩步就停住了。

一根繡紅色的觸絲抵在了她的眼前,翕張著軟管一樣的前端,仿佛下一秒就能吸走她的腦髓!

幾乎是循著本能,馬小蕾抓起手中的骨刀,用最大力氣砍了下去!

觸絲瞬間斷裂,銹紅色的不明液體濺了馬小蕾一臉!

在棺材裏呆了太久,黑暗封鎖了她的感官;出來後,“新生”的喜悅又超過了一切,所以直到此刻,她才發現……

天空中密密麻麻全都是這種銹紅色的觸絲!

在她入棺的這一點時間裏,四樹村已經變成了猩紅色的煉獄!

……

事情比預想得更為覆雜。

馬小蕾繞著村子外圍轉了一圈,但越靠近村子出口的地方觸絲越多!

在幾條出村的必經之路上,那些原本漂浮在空中的觸絲甚至垂了下來,就像是密密麻麻的藤蔓,蓋住了出村了路。

根本出不去。

整個村子已經被繡紅色的觸絲給占據了,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網,將整個四樹村兜了起來。

一路上,馬小蕾不知道砍斷了多少根觸絲,銹紅色的粘液濺了她滿身,已經分不清那紅色究竟是嫁衣原本的顏色還是粘液的顏色。

與觸絲纏鬥的過程中,馬小蕾意識到自己手中的骨刀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武器都要鋒利。

除去骨刀的加成,她還感受到自己身體裏的力量也比之前強大了不少。

她很確信,如果現在她哥哥,那個比她大兩歲、體型比她大一倍的哥哥,站在她面前,她能很輕松地將他撂倒。

甚至……她甚至覺得,即使是村裏最壯碩的青年,現在也不是她的對手。

但她現有的力量還不足以殺出村子,村裏的觸絲太多了!

馬小蕾確定自己一時半會兒無法出村之後,改變了計劃。

她決定先去弄清楚村裏究竟發生了什麽。

現在的情況,逃出村已經變成了次要的事,多一個人多一份力量,找到人群,保命最要緊。

她調換方向,朝祠堂的方向走去。村裏的人應該都在祠堂。

一靠近祠堂,馬小蕾就敏銳地察覺到了裏面異樣的氣氛。

她握緊了手中的骨刀,打起十二分精神往院門處靠近。

就在她走到離院門大約還有五米的地方時,突然,一雙手伸了出來!

那雙手就貼在地面上,用力抓住了院門的一角!

那雙手的主人正在掙紮著往外爬,手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爆起,院門都快要被那人抓變形了!

一秒鐘後,那人的頭終於艱難地探了出來。

那人眼睛一伸出院門,就看到了墻邊的馬小蕾。看到有人,看到有正常的活人,那人眼睛一亮,張大著嘴巴呼救,只是他的喉嚨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馬小蕾低頭掃了眼便認出了那是住在她隔壁的鄰居,姓王那戶。

那人就是王家的那位小兒子,王艷艷的弟弟。

馬小蕾三步並做兩步,健步沖上去拉人。但一用力才發現,在王家弟弟身後拉扯的力量大到無法想象。

馬小蕾側過身體,抻長了脖子,眼睛穿過院門,她終於看到了祠堂裏的場景!

不大的空間裏聚集著比村裏其他地方還要更多的觸絲,滿目的銹紅色在瘋狂地舞動著。

地面上,一個個她熟悉的村民在扭曲爬行,有的人已經面目模糊,有的人已經幹脆爆成了一只碩大的眼珠。

天空中,四顆裂開的樹瘤懸在半空,就像是不帶任何感情的監控攝像頭,冰冷地記錄著地面上的慘劇。

王家坐在最外圍的桌子上,離院門最近,所以王家弟弟勉強逃出了一雙手,但他的雙腳還是被觸絲給纏住了。

他的腳邊正趴著王家父母。王家父母的身上同樣纏著觸絲,他們更為危險,那觸絲已經纏到了兩人的脖頸,但這兩人毫不在意自己的危險處境,反倒奮力伸手去解兒子腳上的觸絲。

那是一種來自身體本能的,一種強烈的,父母對孩子的愛。

馬小蕾一只手拽著王家弟弟,一只手揮動著骨刀,將纏在他腳上的觸絲砍斷。

接著,她又去砍王家夫妻身上的觸絲。

王家一家三口死裏逃生,全都一臉感激地看向她。

馬小蕾擰著眉頭朝院內看去,院內還有很多人,但這些人裏除了剛被她救下的王家一家三口,其他人裏竟再找不出一個有完整人形的。

這些人的五官要不就是正在裂開,要不就是正在被巨大眼球吞噬。

直覺告訴她,剩下的人她不能再管了,這些人似乎正在裂變為與她完全不同的物種,危險性極強。

馬小蕾握緊了手中的骨刀,警戒地往後退。

剛退了兩步,她突然瞥見有兩個熟悉的身形正在試圖穿越廊道。

雖然已經五官模糊,但她仍能從身形和穿著上辨認出,那是她的父母。

大約是來自親情之間的特殊感應,在她看向父母的同時,她父母頭顱上已經開始巨大化的眼珠也轉向了她。

馬家父母已經開始變異,但又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不多的知覺。

父母看向她,艱難地張開了嘴。

馬小蕾從口型中能辨認出,那是“救”字。

馬小蕾的眸色開始變得沈黑,後撤的腳步頓住了。

但下一秒,就看到馬父扭曲地擡手指了指身後。

馬小蕾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在她父母的身後,他們還拖拽著一個人,看體型是一個肥胖的少年,但那顆頭顱已經完全變異,裂開成了一顆巨大的眼球。

馬小蕾能勉強認出,那是她的哥哥。

她父母再次張開嘴,第一個字的嘴型還是“救”,第二個字的嘴型是“他”。

“救他。”

救她的哥哥,救他們的兒子。

呵。

原來她的父母身上也有如此強烈的父愛、母愛,只是這種愛從沒給過她。

她父母此刻或許已經沒有了作為人的溝通能力,但馬小蕾還是很想問他們一個問題,一個有點傻、一個早已經答案明確的問題。

但或許是出於最後的執念吧,她還是很想問:

“你們收錢了嗎?”

“你們收那對薛姓夫妻的錢了嗎?!”

但祠堂裏的異變隨時都在發生,根本就沒有留給她打手勢的時間。

就看到,祠堂裏有新的觸絲射出,纏到了馬家父母的身上,將兩人往回拖。

兩人的身後,又一個熟悉的身影露了出來!

馬小蕾僅能從衣服上辨認出那是村長,村長的頭不僅已經完全爆成了一顆眼珠,那眼珠裏還拖著無數條猩紅色的觸絲。

就是那其中兩根觸絲纏住了馬家父母。

下一秒,就看到觸絲收緊,馬家父母面目模糊的頭顱終於爆開,成為了兩顆眼球。

也就在同一刻,村長狹窄脖上的眼球似乎莫名大了一圈。

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村長的眼球是所有人裏最大的,比剛剛爆開的馬家父母要整整大上一倍。

就好像馬家父母被他纏住之後就成為了他的肥料,將那顆詭異的眼珠越養越大,也將村長養的越養越強!

馬小蕾的心頭一突,她有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任由村長這麽發展下去,很可能會發展成某種無法言說的巨大恐怖。

馬小蕾勉強壓下心中的恐怖,又去找自己被拖走的父母。

剛剛完成變異的馬家父母似乎還有些不適應,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抽動起來。

抽動間,兩人口袋裏的東西被抖了出來。

一張張紅色的紙票子從口袋裏落出來,飄落在空間,撒到了地上……

那紅色票子太多,像是給周圍的空間籠上了紅傘。

馬小蕾瞇著眼睛辨認了一下。

是真錢。

比她那兩疊冥幣還要多。

雖然那個問題沒有來得及打出手勢,但答案已經露在眼前了。

雖然早有心裏準備,但親眼看到這刺眼的紅色,馬小蕾還是覺得心臟像是被針紮過一樣疼痛。

她不再猶豫,握著骨刀,快速離開了祠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