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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替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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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替身日記

顧渝尚在消化腦子裏推斷出來的信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記憶好像變得一陣一陣的,很多東西即將想起來卻抓不住重點,低頭看到破爛的衣擺,早上在早餐廳的事情斷斷續續地浮現起來,顧渝抓住那一小片衣擺,發現了一張圓的,但很薄脆的東西。

從衣擺上撕下來,顧渝拿在手裏看清楚了,那是一只眼睛。

哪怕就一只,靜悄悄的被顧渝捏在指間,顧渝都能感受到從紙面上傳來的窺探的欲望,某種東西透過眼睛直勾勾地註視著他。

就在顧渝想該怎麽不動聲色解決手裏的東西時,旁邊秦鐸忽然伸出手來拿走了眼睛,聲音略微疑惑:“怎麽沾了垃圾?”

眉頭一皺,直接將眼睛撕碎丟進了垃圾桶,還不忘調侃顧渝一句:“你怎麽還跟個小孩一樣,剛剛聽聲音你跑上來的吧,褲子上沾了什麽沒?”

秦鐸彎下腰擺弄了一番顧渝的褲腿,動作隨意,好似就順著話擺個動作,顧渝從他眼鏡後的那雙沈靜的眸子裏看到了認真。

“瞧,又是垃圾。”秦鐸撕碎的速度比顧渝判斷是什麽的速度都要快,看顏色應該是一只眼睛。

顧渝戳爛紙人眼睛的時候並不能面面俱到,有些紙人眼看抓不住他了,扣下了自己或同伴的眼睛黏在了顧渝身上。

“謝謝。”顧渝煞有其事地對秦鐸說。

“客氣什麽,”秦鐸端起桌上的一杯水放在嘴邊,說話間微微低下了頭,然後順手將水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倒了小半杯忽然回過神來,“瞧我,忘了手裏拿的是杯子還以為是垃圾。”

一直包餛飩不做聲的老太太這才擡起眼來,略渾濁的雙眼透過隔斷望著沙發上的兩個人,她身後是窗戶,光透進來人臉便陷入了黑暗,臉上慈祥的表情有些模糊,揚聲說:“小秦你這是連軸上課糊塗了,餛飩包得差不多了,你們倆吃嗎?”

想起早上那眼珠做的餛飩,顧渝提不起吃東西的勁兒來,總覺得有股若隱若現的血腥味追著自己,家裏也有,偏過頭說:“我不餓,不吃。”

“我包了你最喜歡的香菇餡的。”老太太補充了一句。

“不吃,在食堂飽了。”窗外沒有霧,也沒有成片的紙人,顧渝想說食堂的事情,到嘴邊選擇了不說,直覺告訴他也許他現在該忘記那一切,可記憶是那麽鮮明。

總覺得不對勁。

都是紙人,他就應該點上一把火燒個三天三夜才解氣。

念頭一閃而過,顧渝楞住,他怎麽會有這種想法呢?他不是個柔弱不能自理的文科生嗎?

“小秦呢?”老太太鍥而不舍。

老頭子也開口了:“還有鮮蝦的,都是早晨去市場買的新鮮貨。”

秦鐸不知在用手機看些什麽:“我早上吃過了的,現在還飽著,先不吃了,謝謝叔叔阿姨。”

“你們不吃,你們的胃都是鐵做的,我和他可不能不吃點好的。”老太太說著,起身端起盤子去了廚房裏面,開了煤氣竈放了水,準備煮餛飩。

“秦鐸,你工作很輕松嗎?”顧渝站起來,他不能一直坐在客廳裏了,決定去房間看看。

這個家給他的感覺,熟悉又陌生。

秦鐸看了顧渝一會兒,也跟著起身走向臥室的方向,失笑:“怎麽可能,也就你看著輕松,各路消息不斷的,今天是有點狀況,不然你都聯系不上我。”

去臥室會路過餐廳,顧渝走過去的時候,下意識偏頭看了一眼,一座金紅色的神龕高高放著,上面燃著三炷香。

味道,讓他莫名想起秦鐸倒掉的那半杯水,也隱隱散發出了香的味道。

顧渝直接走向主臥室,上手開門,被鎖了,若無其事的轉向旁邊的客房,打開裏面全都是雜物,還有一張空蕩蕩落了灰的床,審視一番,顧渝關上門去開最後一個。

全程秦鐸都跟著,將顧渝的動作盡收眼底,嘴裏還在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每周還有各種組會,學生來得擔驚受怕,我們聽得也煩躁,不是不想讓他們畢業,實在是做出來的東西不盡如人意。”

他的聲音幾乎掩蓋了顧渝的開門聲,工作裏的事情被他滔滔不絕地倒出來,一聽就知道沒少在職場受氣。

廚房抽油煙機正嗡嗡地工作,或許是秦鐸的聲音太大了,老太太揚聲接了一句:“那還是比沒工作強,你看曉瑜,出了些岔子就這麽耽擱了,也沒有找到個工作,還好有我和他爸守著。”

她也沒有等待任何人的回覆,語氣裏的悵然若失無比真實,廚房的動靜傳來,顧渝進了門,秦鐸跟在後面,進門之後將門反鎖。

顧渝看他一眼,挑眉,沒想到對方這麽上道,不愧是大學同學啊,有點心有靈犀。

沒有多說,秦鐸從床頭開始尋找,顧渝在書架上找。

“你的合照為什麽剪爛了。”在別人房間裏翻東西明明是很不禮貌的事情,哪怕顧渝沒有說什麽,秦鐸自然的一句話還有些反客為主的意思。

更有些親密。

顧渝總覺得這種對話方式很熟悉,轉頭看過去,秦鐸手上的照片都只有人像,被描邊剪了下來,裏面爽朗陽光的人,正是顧渝自己。

“記不太清了,多少年的老黃歷啊。”顧渝手上的動作沒停,忽然他看到了一本厚厚的硬殼筆記本。

好熟悉的東西。

書架上有一排類似的筆記本,很像是以前學生時期獲得什麽獎發下來的,顧渝拿出了裏面最普通的一本,書頁因為放久了邊緣已經泛黃,上面還有許多落灰,沒有絲毫被打開的痕跡。

翻開前幾頁,都是空白。

顧渝拿在手上快速翻了一下,散亂的字跡在不同的頁碼中穿插,寫的方向各不一致,隨意,或者說倉促,想到哪是哪,想寫什麽是什麽。

[時間對我來說已經沒有意義了,太陽會照常升起,黑夜會按時降臨,我已經無聊到可以細細觀察晝長夜短的變化了……]後面的好幾行字都被劃去,顧渝怎麽看都看不出具體寫的到底是什麽。

[安提戈涅安葬了波呂涅克斯,在遵循的法中死去,既定不變的天地之法怎可違背……我是在違背,還是在遵循,誰在違背法,誰順應了法?正視也當時順從,我順從了自己內心,隱秘的愉悅又恐懼]這幾行是倒著寫的。還有斜著的字體:[許是欲壑難填,母親說我的琴聲中有以往沒有的情,好似,好似那春天的新芽,她笑了,我不敢繼續了,可為什麽不敢呢?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麽,我在追求我內心的東西,從未有一刻像如今一樣自由,我選擇了做我,也是一種錯嗎?]

[又開始了,怎麽又開始了,我寧願永遠什麽都不知道,做枉死鬼,做糊塗蛋,也不要在這樣的世界清醒的活著,到底怎樣才能結束,我不知道我寫下這些有什麽用,或許會有人發現嗎?我自己都發現不了,但宿命卻那麽篤定,一切都會走向既定的結局]

[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愛任何人,不要忘了自己是誰……]

自己越到後面越潦草,每個都沒有具體的日期,以數列開頭胡亂的標記,都看不出具體的規律來,甚至很多字跡是重疊的,顧渝要很仔細地辨認才能看清楚到底在寫什麽。

後面的字跡根本來不及好好看,敲門的聲音響起。

“你們在房間裏做什麽?”老太太語氣平淡地問候。

顧渝合上硬殼筆記本,將東西揣進懷裏放好,若無其事地說:“在看以前的照片。”

“你身體不好,中午應當睡覺。”門鎖被搖晃了幾下,沒打開,老太太繼續說道。

“已經這個時候了嗎?”顧渝決定順著老太太說。

看了眼桌上的鐘表,居然真的已經中午了,可催著顧渝吃飯的老太太沒有要他吃飯,反而囑咐他睡覺。

秦鐸取打開了門,露出了老太太慈祥的面容:“那我真是太打擾了,也該回去了,下午還有課。”

顧渝想勸住,一時找不到理由,接下來他應該睡覺了,可是秦鐸怎麽辦,總不能一起睡覺吧?

還沒相處個話茬來,老太太卻開口否決了:“下午有什麽課?小秦你沒看通知群啊,我和孩子他爸剛剛都看見了,今天不上課了,電路出了些問題大部分教室都停電了,上不了課。”

秦鐸拿出手機,詫異道:“我才看見,剛剛還有人說下午照常上課的,那我回去……”

沒說完就被老太太打斷,對方笑盈盈的:“哪裏這麽客氣,你又不住學校,回去一趟多麻煩,就在家裏住下吧,晚飯多個人多雙筷子也好做飯。”

秦鐸被老太太留下了,她打開了方才顧渝打開的客房的門,裏面的雜物堆得整整齊齊,床上也鋪好了新的被子枕頭,真不知道老太太什麽時候收拾好的。

“床單的花色好看,我怎麽沒見過。”顧渝狀似好奇地走進去,伸手捏了一把被子。

是紙。

白色的被子整體鋪在床上,中間是一個原型的巨大的對稱花紋樣式,沒有別的點綴,越看越像某件葬禮上的東西 。

手扶在床頭,觸感熟悉,顧渝腦子裏蹦出兩個字:竹子。

顧渝忽然想,如果他在早餐店安安分分吃了早餐,沒有認出來紙人,是不是現在就看不出眼前的是一床竹子一床紙?

“招待客人當然要拿新被子了。”老太太湊過來拿開了顧渝的手,臉與顧渝挨得十分近。

從她慈祥的眼神裏,只能看到滿滿的對顧渝的溺愛。

不加掩飾的愛意。

秦鐸走進去坐在床上,對老太太道謝:“謝謝阿姨,麻煩您了。”

“不麻煩的,好好休息,這麽些年,你真的太累了。”老太太站在門口說。

顧渝忽然開口:“媽,你們年紀這麽大了又包了一上午餛飩,現在也去休息吧,我跟秦鐸說幾句話就去睡覺了。”

似是沒想到顧渝會這麽輕松答應,老太太笑:“確實,不然馬上又下午了,我去客廳喊你爸。”

人走遠了,快要拐彎的時候,顧渝微微岔開腿比肩膀稍微寬一點,然後彎下腰透過兩腿之間去看老太太。

不知道為什麽顧渝記憶裏有這個方法,人只要這樣去看身後,就能看見鬼。

低頭,起身,撿起落在旁邊的照片遞給秦鐸:“你的怎麽還拿著我的照片。”

“忘放回去了。”秦鐸臉上一點驚訝也沒有,仿佛老太太轉頭之後丟出口袋裏照片的人不是他。

“那,照片我拿走了,午安。”顧渝對秦鐸揮揮手,親手關上了門。

聽聲音是關上了,卻還留了一絲縫隙,門根本沒有關嚴實。

顧渝回到床上,下意識摸了摸被子,和秦鐸的不一樣,他的似乎是真被子,穿著鞋子躺進被子裏,門外傳來了兩個老人慢慢走路的聲音,還有主臥室被打開的聲音。剛剛從兩腿之間往後看的一瞬間,顧渝看到了滿滿當當的,鑲嵌在墻壁和天花板上數不勝數的眼睛,還有老太太那空蕩蕩的褲腿,裏面是有腿的,但細得跟竹竿一樣,但凡顧渝晚一點擡起頭,就被那些眼睛看到了。

餘光裏,撿起照片說話的一瞬,那些眼睛才部分收回了視線。

“顧渝,睡覺了。”老太太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顧渝聽話地閉上眼,視覺小時之後需,他的聽覺更加敏銳,敏銳到發現,屋子裏其實只有兩個呼吸聲,似乎還能聽到眾多眼球擠在一起黏膩的轉動聲。

秦鐸會怎樣?顧渝沒有時間和秦鐸說明當時的情況,可能讓顧渝拿捏不準的是,秦鐸為什麽好像每次都能提前預知他要做什麽,並打好配合。

從來沒有一個人和秦鐸一樣讓顧渝覺得舒坦……好像,也不是從來沒有。

閉上眼,顧渝聽到對面房有了一點點動靜,是紙張和竹篾的摩擦聲,有什麽東西正在往外爬出來。

可是,秦鐸不是這個世界的氣運之子嗎?

等等,他為什麽要說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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