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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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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陸)

接到宋涸電話時,陸以青正在路邊擼一只杜賓犬的腦袋。

狗子蹲在地上,被他擼得尾巴輕晃,面上卻保持高冷,被他突如其來的電話鈴聲嚇了一跳,吠了幾聲,陸以青看了眼來電顯示,接起電話走遠了些,問宋涸找他幹嘛。

宋涸說李安順正被一群人追趕,可能要挨打,又給了他一個大學城某火鍋店的地址,就匆忙掛斷了電話。

李安順和大二的成執以及隔壁職業學院某學生之間的糾葛陸以青是知道的,當初操場打架事件他還替李安順出面求了情,本以為這堆破事兒就這麽告一段落了,沒想到今晚又整來這出。

班上的學生一旦出了什麽問題,作為輔導員的他也脫不了幹系。

可現在的陸以青就是想制止也制止不了。

——這幾天許歷在外地出差,陸以青正好空閑,就跟學校請了個假過來找許歷,這會兒要趕回林港,最快也得明早淩晨四五點才能到了。

正著急,他又收到了宋涸發來的消息,說什麽跟著地上的標記找人,還讓他多帶點人手……

陸以青只得打電話給沈洲,把情況轉述一遍,讓他趕緊找過去看看,如果情況嚴重自己就立即啟程返回。

掛斷電話,發覺他表情不對的許厲過來問他怎麽了。

許歷白天處理工作上的事,晚上陪陸以青吃飯逛街,已經累得眼下烏青,陸以青不想讓他跟著操心,只說:“沒什麽,班上學生的事。”

“要緊嗎?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陸以青笑笑:“沒事,已經安排好了。”

回頭,發現路邊的杜賓已經被主人牽走了,就剩些樹影幢幢在地上晃。

公園的小路上有不少夜跑的人,他們原本吃完飯去商業街逛了一圈,回酒店時路過這個小公園,就順道過來坐一坐,然後遇見了遛狗的人,牽的是一條少見的威風凜凜的杜賓。

曾幾何時的幻想被喚醒,陸以青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征得主人許可,拉著許歷湊上去戰戰兢兢地擼了一把,結果狗子很乖,甚至還開心地搖尾巴,陸以青逐漸放開來,捏捏它健碩緊實的前腿肌肉,笑得很開心。

沒想到兩通電話結束,再轉頭,人和狗都已經走遠了。

美好總是一觸即破,需要時刻膽戰心驚,比如這次為期五天的短暫約會,像是偷來的一樣,必須小心翼翼提心吊膽,不能有片刻放松。

他們又坐回了長椅,交疊的手藏在緊挨著的背後,對路過的每一個人都心存懷疑,怕被戳穿後得到鄙夷厭惡的目光。

一路都是這樣走下來的,這條關乎自尊、甚至於被上升到人格與三觀的神經,曾被他們最親近的家人反覆拉扯,現在已經變得無比敏感,極易繃斷。

陸以青知道他們不可能這樣藏一輩子、躲一輩子,但也沒辦法。

像摘取一朵懸崖上的花,他們好不容易攀到了半山腰,筋疲力竭進退兩難之際,知道沒有體力更沒有捷徑去夠頭頂的花了,卻也不想放下繩索退回安全區,因為舍不得身下已經踏過的萬丈深淵。

就這麽吊在半空中耗著,等待著某天繩索突然繃斷,被迫得到一個明知是最壞的結果。

他們屏氣凝神,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來過。

小公園挺安靜的,沒有跳廣場舞的大媽開著DJ舞曲蹦跶,人也比較少,偶爾匆匆路過兩個,很快又離開。

眼前的草坪看起來枯黃一片,秋已漸深了,萬物要更新,死後才重生。

“走吧,”陸以青對許歷說,“回去吧。”

起身時五指撤出許歷的掌心,嘗到被包裹的溫暖後愈發覺得秋風蕭瑟,天氣越來越冷,他把手抄進衣兜,往酒店方向走。

他們今晚吃的是西餐,牛排和意面,價格昂貴,味道很不錯,現在嘴裏仍有些回味。

但陸以青其實更想和許歷結伴買菜,再親手做飯一起吃。以往待在一起時最常做的就是這些事,會覺得時間漫長而溫馨,不至於無聊到要靠逛街來打發時間。

如果待在許歷身邊,卻不能親手為他做一頓飯,陸以青會覺得缺了點什麽似的,無論如何都不夠圓滿。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做飯,並習慣於借此來維系身邊的感情。

因為哥哥太優秀了,學習過於拔尖,大學保送,公費留學,相形見絀之下顯得他中等偏上的成績差強人意。不過幸好跟媽媽學會了做飯,且天賦異稟,有了點為人稱道的優點,年夜飯的團圓桌上被家人提及時才不至於寥寥幾句一筆帶過——至少飯桌上的菜都是他掌勺,吃人嘴短,親戚們多少會惦念他兩句。

爸爸喜歡吃自己親手腌制配菜的酸菜魚、媽媽喜歡吃熬得軟爛的蓮藕排骨湯、哥哥不挑食,但口味清淡、許歷喜歡酸一點的番茄牛腩,沈洲喜歡吃綿軟細膩的草莓蛋糕,班上的學生大多數嚷著要吃烘幹牛肉和泡椒鳳爪……

他會下意識記住這些,且樂於投餵,覺得自己有在被需要。

所以他忐忑什麽也做不了的日子,不能為許厲挑選最新鮮的食材、不能給他做他想吃的飯菜、不能為他把佐料調配到最切合的口味……好像可有可無。

幸而許歷用行動一再糾正他的想法,告訴他自己並不在乎這些,不在乎他會不會做飯、不在乎他做的飯好不好吃,只在乎他切菜時割傷的手指和他在廚房站久了酸疼的腰。

“心情不好嗎?”

許歷撥開他被風吹亂的額發,看著他露出的眼睛,輕聲說:“抱歉,今天是不是有點無聊?明天我們去游樂場嗎?”

陸以青也能察覺到許歷的局促,他們的相處模式是總覺得虧欠對方。

“游樂場是他們年輕人去的,”陸以青朝他笑,“我們老啦。”

“不老。”

許歷神情專註,眼神真摯,看他無數遍都沒看夠似的,又固執地說了一遍:“你不老。”

他不會瞅準時機說什麽“你很好看”、“你在我心裏始終年輕”一類的討喜話,骨子裏還是他們老家那一帶的淳樸與敦厚,嘴有點笨,愛你時是用心愛、不是用花言巧語或者別的什麽。

陸以青總喜歡逗他:“可是你老啦。”

許歷當了真,腳步頓了頓,摸了摸眼角,明知沒有皺紋,仍面露懊惱:“那有什麽辦法可以抗老嗎?我要買點護膚品嗎?你有推薦嗎?”

陸以青知道他從來不在意外貌的,只是想討自己歡心而已。

這樣真切地感受到被愛,好像之前的二十來年都得到了安慰,知道在許歷這裏,自己就算不做飯也可以被在意著。

陸以青笑容放大,想親他一口,但忍住了,只說:“人總會老的,你什麽樣我都喜歡。”

許歷不經逗,喜歡紅耳根。

他也露出些許靦腆的笑容,唯一擅長的情話就是跟在陸以青的情話後面接一句:“我也是。”

這麽多年了,他說過無數次“我也是”。

“喜歡你。”

“我也是。”

“想你啦。”

“我也是。”

“最愛你了。”

“我也是。”

“想跟你一輩子在一起。”

“我也是。”……

如果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些時刻就好了,停留在彼此愛意正濃、又能得到回應的時刻。

陸以青情願只活這些瞬間,超脫世外,風雨都繞過。

可是時間是往前走的,而幸福是用來打破的。

約會的最後一天,許歷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偶遇國慶回老家時被父母逼著相親的對象。

——在他和陸以青趁著人群熙攘悄悄牽手的大街上。

那是個事業有成的漂亮女人,在老家當地小有名氣,被父母認為是最佳的兒媳人選。

當初他以“自己配不上”的理由拒絕了,而此刻,她窺視到了自己極力隱藏的真正秘密。

許歷與她隔著人群遙遙對視一眼,在松開陸以青的手沖上去解釋並請求她不要告訴父母,以及裝作不認識、任人流湧動只需牢牢攥緊陸以青的手之間,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後者。

繩索遲早會繃斷的,在墜落以前,要轟轟烈烈、光明正大地牽一次愛人的手。

於是他心一橫,喊了一聲陸以青的名字,等他擡眼望過來,低下頭輕輕吻上了對方。

人群投來紛亂的視線,大多飽含鄙夷,如同零散的雨點澆濕他們周身,但其中也有一小片並不夾雜惡意,努力擠開烏雲散播下一點柔和而包容的陽光。

陸以青被他吻得楞了一楞,下意識就要躲閃,回避的一瞬間卻突然頓住,緩緩閉上了雙眼。

以前是在幸福中忐忑,這回是在忐忑中幸福。

如果這是生命的最後一天,他們也勉強知足。

偷來的約會時光消耗殆盡,許歷把陸以青送回了林港,在他的小區門口,傍晚的夕陽映紅金秋路的銀杏葉時,二人相擁著又落下一吻。

陸以青耳尖地聽見一聲驚詫的“操”,聲音有點耳熟,循聲望去又沒看見人,但他現在不想再在意這些了,松開許歷的懷抱後笑著跟他告別。

轉身離開時被許歷拉住手,聽見他問:“今年春節……跟我回家好嗎?”

陸以青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麽,被握在掌心的手立刻就條件反射般滲出汗珠來,他仔仔細細凝望許歷的眼睛,在他眼中看到疲憊和堅定。

他點了點頭,說:“好。”

如同以往他要他等他一樣,他永遠都會回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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