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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長戈天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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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長戈天明(六)

地獄的火焰, 鋪滿通往天界的階梯。

地底通往天空的路途遙遠,火焰只來得及燒出一條通路,如孤零零懸掛的繩索, 人走在上面, 搖搖欲墜,似乎下一秒, 就會墜入萬丈深淵。

長生梯,長生梯。

世人皆求長生,攀緣不止,不畏粉身碎骨。

江荼登上長生梯。

不求長生。

但求自由。

哪怕通往自由的道路狹窄,一個不慎就會萬劫不覆。

那又如何?

我本就是從萬劫不覆中爬起。

江荼走到長生梯的盡頭。

他回身, 向下望去。

人間已變得極為渺小, 此時此刻的他,真正意義上地站上人類能夠到達的極限。

那蒼渺一片的大地,有許多隱沒在煞氣裏。

江荼回憶著一路走來,餘光所見的景象。

上中下三界, 竟然是上界,最先崩潰於煞氣中。

反觀下界, 不過是覺得陰雨連綿,夜晚變得更長,而許久不見放晴。

生命向來如此,看似最雄健的最脆弱,最脆弱的卻最頑強。

長生梯在他身後消散,登神的機遇不過一瞬,不為任何人停留。

江荼環視著修真界心向往之的神界。

修真界形容神界, 有所謂傳世記載,置於上界的藏書閣中——

“瓊樓玉宇, 宮闕樓閣,有百鳥於雲間清唱,而靈氣如瓊漿玉液,迷醉沈夢。”

——瓊樓玉宇?宮闕樓閣?

眼前的景象,甚至說荒蕪也是言過其實。

地面平整,不見屋舍,每一步都像在原地踏步,方位無法辨別,不知道身在何方。

神界是一片空白。

——百鳥在雲間清唱?

江荼屏息凝神,將呼吸壓到最緩慢,五感融入周遭。

當他的呼吸聲也消失,聲音的概念也不覆存在。

何止百鳥爭鳴,就連生物的動靜也難以捕捉,像尚未開化的磐巖。

神界是一片死寂。

——靈氣如瓊漿玉液?

飄散的煞氣成為空氣的組成部分,起初尚不明顯,隨著江荼一步步向前,而變得越來越濃重。

烏雲遮蔽天日,江荼看不見一絲日光的痕跡。

神界的靈氣已經隕滅。

所以,修士們譜寫的歌頌,只說對了最後一句——

神界,只是一場迷醉沈夢。

江荼是這場夢中,唯一清醒的人。

他對著虛空,冷笑一聲:“出來吧。”

他感到自己正被人註視,這目光充滿惡意,卻難以分辨究竟屬於多少雙眼睛。

或許是一雙,或許有千百雙,如芒在背,似要用目光,把江荼千刀萬剮。

江荼閉上眼睛,停頓,再睜開。

他的周遭,駭然浮現無數虛影!

這些虛影是乳白色,只有輪廓,而無具體的模樣,換言之,它們每一個,都長得一模一樣。

如出一轍的、直勾勾的視線,落在江荼身上。

江荼的反應很平靜,道:“讓開。”

虛影不置一詞,不阻攔,卻也不讓開,只是沈默地註視著他。

江荼有些無奈。

他一翻手腕,掌心靈力凝萃,聚攏成赤色的光球。

他其實並不準備這麽快就動用靈力,避免過早暴露自己的位置。

但似乎他不做些什麽,就會被這些虛影擋住去路。

那可不行。

他一秒也耽誤不得。

無瑕去管周遭虛影幾何,江荼後足點地,猛地向正前方的虛影掠去。

虛影沒有實體,火焰卻精準地將它鎖在原處,火鉆入軀體間,一絲一縷的鮮艷赤色逐漸織成細密血管,而在胸膛的位置,靈力糾纏交結,最終凝聚成一顆搏動的心臟。

噗通、噗通,靈力源源不斷湧入虛影的軀殼,泵一般維系著心跳。

與此同時,無相鞭如水波流動,波折間赤紅流轉,狀似游魚在水底呼出氣泡,火焰連成一片,眨眼間將周遭的空氣都點燃!

江荼將正前方的虛影與其他虛影都阻隔開,仰頭看過去。

隨著人造心臟跳動,虛影的五官開始變得清晰。

江荼忽然想到,茫茫眾生,面容都被掩埋在上位者的權勢裏,從來無人公正地註視。

於是功勳被奪走,罪孽亦被忽略。

唯一得到公正評判的機會,便是身死以後,踏入閻王殿的瞬間。

誰又能料到,凡人苦難,到了神界,這些生來便被仰望、擁有無限神力的神們,竟然也失去了面容。

在蒼生道眼裏,他們盡皆都是一樣。

剝削者才不管你是否強大,地位是否高貴,祂只看你的身上,能榨出多少血汗。

但閻王,會用公平的眼目,看向每一個等候公正的靈魂。

包括踐踏過人間的神。

虛影的身形開始拔高,明顯有別於其他虛影,在赤血的貫通下,一對虎耳從他頭頂冒出。

江荼註視著這張熟悉的臉:“…白虎?”

正是勾陳的胞弟白虎。

千年前,江荼與白虎合謀,讓白虎在神界掀起動蕩,逼迫蒼生道調勾陳回神界平叛,而江荼便可借機建成鬼界。

可惜,迎接他的不是凱旋,而是神通鬼王的背叛。

直至死亡降臨,江荼再也沒見過白虎。

他沒有機會去詢問,知曉當年動蕩的人神都已隕落,宋衡更是一個字也不願意多說。

卻沒想到,他們竟然會在這裏重逢。

白虎有些恍惚,直到江荼呼喚了,瞳孔才緩緩松開,變得溫順。

他顯然也認出了江荼:“…曜暄。”

江荼深吸口氣:“曜暄已經死了一千年,我是地府的閻王,江荼。”

他無意否認自己身為曜暄的過去,但生怕白虎分不清今夕何夕,不便再糾纏,幹脆將話說得明白。

白虎果然一楞,旋即,捂著腦袋眉頭緊鎖:“…曜暄…已死…一千年…對、對,我想起來了,我也已經…”

“已經死了。”

江荼靜靜地看著他。

承認自己已經死去,是一件很殘酷的事。

亡魂不願接受已死的事實,便會在人間徘徊不去,忘卻人性,成為惡鬼,這才有黑白無常與鬼差拘魂。

而倘若神界的神,不願接受已死的事實呢?

江荼看向被火焰阻隔在外的虛影,隱隱有了答案。

那邊,白虎低頭撥弄著身上的血管,江荼的靈力溫暖著他的身軀,熟悉的氣息則讓記憶短暫回歸。

白虎道:“江荼…如此看來,我們的計劃失敗了,是也不是?”

江荼點點頭:“是。”

白虎托著脖頸“哈”了一聲:“不意外。畢竟天底下能戰勝我哥的,還沒生出來呢。而我哥…向來是祂最鋒利的刀。”

白虎的最後一句話,多少帶著些沈悶的情緒,像梅雨季節般窒息。

江荼的視線落在他手掌與脖頸相貼的地方。

靈力填補了身軀的血管脈流,卻在湧向脖頸的剎那,如沖撞到壩堤般被擋回。

眼前的白虎呈現出詭異的切割感,好像一顆頭顱強行拼接在了軀體上。

——或許就是如此。

梟首示眾。

白虎說,天底下沒有人能夠戰勝勾陳,身為胞弟的他也不行。

也就是說,當年的反叛,他就是輸在勾陳手下。

江荼沒有追問勾陳究竟是如何戰勝他的,兄弟相殘,於神於人都是傷心事。

轉而問:“神界為何成了一片死地?”

白虎慘白的臉上,憤怒頓起:“每一尊神隕落後,靈力就會被蒼生道收回,只保留最基本的感知…要不是你喚醒我,我也沒法和你對話。”

江荼心下了然。

白虎死於勾陳之手,自不必說,但神界已無活物,其餘神君,真的都是自然衰亡的麽?

人類修士身上的靈力,於蒼生道不過芝麻綠豆般大小,祂都要向人間伸出魔爪,豈會放過靈力磅礴的眾神?

看來神界早已慘遭荼毒。

“好了,閑談到此結束吧,”江荼上前一步,“白虎,讓我過去。”

他的運氣不錯,遇到的是白虎而非其他神,否則恐怕還得鏖戰一番。

白虎的鼻尖聳了聳,就連鼻梁皺起的頻率都與勾陳如出一轍。

他盯著江荼看了許久,緩緩側過身,讓他通行。

江荼道“多謝”,邁步就走。

而就在擦肩而過的剎那——

白虎一把攥住江荼的手腕。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為何會在這裏?”白虎道,“曜暄仙君若已隕落,那我哥呢?我哥可還好?”

“…”江荼摁向心口,“你不會猜不到答案。勾陳神君,也已隕落。”

他用力一掙,掙脫開白虎的掣肘。

白虎好像不願接受,痛苦地嗚咽著:“如果我哥已死,那剛剛跟在蒼生道身後的…是誰?”

是誰?

答案不言而喻。

江荼只是問:“他們向哪裏去了?”

白虎指了一個方向。

江荼無奈:“別騙我。”

白虎的指尖有些發抖,他的頭顱向江荼轉來,身體卻沒動,金色的眼眸裏,蒙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似乎想要確認:“你不會放棄的,對嗎?”

都登上神界了,還問他會不會放棄?

當然,江荼亦知道,他方才與白虎一問一答的幾句話,勾勒的是一場慘烈的失敗。

一敗塗地。

白虎會有疑問,也無可厚非。

可惜江荼現在沒時間哄這只大貓,他的小麒麟還在等他。

江荼給他一顆定心丸:“少說廢話。”

白虎一楞,伸出的手指蜷進掌心,手臂轉了個方向,指向截然相反的方位:“他們去那裏了,江荼,我會在這裏,替你攔住這些殞神。”

這回江荼沒再質疑他指路的準確性,頭也不回地邁步。

白虎的聲音在他背後輕輕響起:“如果這一次,要阻攔你的是我哥,你也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他嗎?”

江荼沒有回答,也沒有停下。

留給白虎的,是一個堅決的背影。

順著白虎指引的方向,江荼在一片空白中繼續前行。

人在失去方向的時候,會無法判斷自己是否走在直線上。

江荼咬碎指尖皮膚,每走一步,地上就滴落一滴鮮血。

血滴如落梅,血是筆直的,就證明他沒有走錯路。

一步、兩步、三步…

數到第一千步,江荼身後,已蔓延出一道蜿蜒的血路。

他便是這樣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走在自己的血肉上。

而現在,江荼看向前方——

一只金色的眼眸,闔起,睡著。

眼眸的周遭,無數根系般的經脈,在伸展、紮入雲層。

祂的經脈遍布整個神界,汲取著三界的養分,為自己灌溉。

靈力被吸幹之時,就是蒼生道重新醒來的日子。

也是這個世界,徹底毀滅的日子。

江荼向旁側狠狠振鞭,恨不能立刻用烈火將祂吞沒。

可是,在那之前——

他攥緊長鞭,強迫自己,用最平靜的神情,看向守在金眸之前,持劍靜坐的男人。

男人琥珀色的眼眸,毫無感情地睜開。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他手中的骨劍金光大亮,沒有絲毫猶豫地向江荼刺來!

江荼同樣不退,無相鞭抽向長劍。

江荼銀牙咬碎:“逆徒…給我、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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