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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番外:遇見(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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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番外:遇見(十)

番外:遇見(十)

林非楞住了。

他沒想到季樂魚所謂的“長大一歲”是這樣。

越長大,越靠近死亡。

越靠近他希望自己活到的60歲。

他當然知道季樂魚有著嚴重的自毀傾向。

也知道,他或許早已厭倦了這個世界。

在那個無風無雨的夜晚,在那片寂寞無垠的海面。

季樂魚蒼白著臉,唇色淡得幾乎要看不見,他的生命搖搖欲墜,可是他卻依然沈浸於冰冷的海水中,試圖用海水再次淹沒自己。

他對生命毫無敬意,不僅是別人的生命,更是自己的生命。

所以林非走了過去,伸出手,讓他上來。

他曾經答應過幼年的林非,他會在他需要的時候,拉他一把。

而那天夜晚,林非第一次看清季樂魚心裏的想法。

看清他心內的荒涼與對死亡的渴望。

他如他所言伸出了手,也如他所答應的那般,拉了他一把。

可現在,林非突然發現一個問題。

季樂魚對死亡的執念,不是他拉他一把就能解決的。

他細數著自己的時間,迫不及待的倒數著自己的生命。

他為自己能靠近死亡而開心。

他著急的恨不得馬不停蹄的結束自己這枯燥的生命。

所以他永遠熱衷於行走在生死的邊界。

尚雲陽其實根本不需要思考怎麽對付他,怎麽讓龐大的季氏集團傾塌。

因為季樂魚遠比他更希望自己能早日離開這毫無意義的世界。

他遲早會讓自己先行一步。

所以尚雲陽只需要靜靜的看著就好。

他什麽都不需要做,季樂魚自會終結自己的生命。

林非在這一剎,後知後覺的想起。

其實那個時候,年幼的林非,對他說的原話是,“我想要以後長大了,也能好好的保護父親,也能照顧好小魚。”

他並不是要他拉他一把,他是希望他能照顧好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弟弟是什麽樣的人。

也很清楚,這樣的季樂魚,從來都不是“拉他一把”能解決的。

只是他生性薄涼,不想與他人有過多交集,所以才自動替換成了拉他一把。

照顧和一把本就相距甚遠。

林非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

你可真會替我找難題啊,如果這時候,年幼的林非能出現在他的面前,他大概會這麽感嘆。

可如果對方真的出現在他面前,看到這樣的季樂魚,大概會更誠摯的請求他的照顧。

——他本就寵愛這個弟弟,更何況這個世界,早已經沒了季嶼霄。

他再也無法保護好他的父親,便只會加倍的照顧好自己的弟弟。

林非難得的發起了愁。

為季樂魚,為年幼的自己。

他向來喜歡一個人的清閑自在,他熱衷於孤獨,也享受著孤獨的美好。

他從不想和任何人扯上關系。

可偏偏,他答應了年幼的林非。

他低頭朝季樂魚看去。

季樂魚正在玩著手裏的木制鯊魚,肉眼可見的開心。

“為什麽是60歲?”林非問他道。

季樂魚楞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太明白他怎麽問這個。

“你剛剛說,你要活到60歲。”

季樂魚點頭,少年的死亡叫夭折,青年的死亡叫早逝,只有老年,死亡這個詞才會變得理所當然。

季樂魚不敢夭折,也不敢早逝,因為他這條命是他的叔叔用自己的命換來的。

他即使再想離開,也知道他叔叔不希望他這麽早就匆忙離世。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他老了,他到了正常人該死亡的年齡,他就可以順理成章的,理所當然的離開這個世界。

那時候他已經老了,老年人逝世,多麽正常。

他的叔叔也自然不會再為此傷心。

而“60歲,人就老了。”季樂魚狡猾道。

林非看著他臉上的歡欣,他就像是找到程序漏洞的人,趁著其他人還沒註意,迅速的鉆了進去,生怕下一秒就有人把這個漏洞堵上。

老了,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死了。

所以他一秒鐘都不想多耽擱,毫不猶豫的將60這個邁向老年的年紀,作為自己的終點。

林非甚至在這一瞬,敏銳的意識到為什麽季樂魚最喜歡過生日。

不僅是因為過一次生日,他就離死亡更近一分,更是因為,只要0點的鐘聲響起,他就邁進了新的年紀。

哪怕這一天還沒結束,但他已經是新的年紀了。

不需要再等待,更不需要猶豫。

他毫不懷疑,到時候的季樂魚就會像早起趕公交的人一樣,費盡心思,馬不停蹄,匆匆忙忙的在0點的鐘聲響起的那一剎,迫不及待離開這個世界。

他自然應該最喜歡他的生日。

因為他的生日,承載著他最大的秘密與最真實的心願。

林非站起身,朝自己的臥室走去。

天黑了,他該休息了。

他換了衣服,洗了澡,又給季樂魚放了水,這才重新返回客廳。

出乎他的意料,季樂魚已經睡著了。

他躺在沙發上,蜷縮著身體,閉著眼,乖巧的像是精致的瓷器。

林非看著他沈靜的側臉,最終也沒有把他叫醒。

他從客臥拿了床薄被,小心的蓋在季樂魚的身上。

季樂魚隱約感覺到身上的重量,朦朦朧睜開眼,就看到身前裹挾著光的模糊身影。

對方看起來身高腿長,穿著白色的睡衣,動作溫柔,他低垂著眉眼,逆著光,季樂魚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他漆黑的頭發,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金色,溫暖得像流動的陽光。

是他的爸爸,或是他的叔叔。

他下意識的抓住了對方的手。

手心的鯊魚硌著林非的掌心。

季樂魚靠了過去,臉頰輕蹭著林非的手背,說不出的依賴與眷戀。

他似乎把自己當成了別人,林非想,可又或許,他只是想和自己撒嬌。

那些被他允許的有資格愛他的人都已經不在,他願意撒嬌的對象,也僅剩下自己。

——莫名其妙,因為同一個夢,和他有了交集的自己。

手心的鯊魚越硌越深,泛起絲絲疼痛。

林非沒有抽出自己的手。

季樂魚便將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

他抓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臉邊,臉頰輕觸著林非的手指。

他說,“別離開我。”

他已經經歷了太多的離別。

和他的父母離別。

和季嶼霄離別。

他跌跌撞撞的站起來,舉目四望,卻找不到可以擁抱他的人。

於是他的世界定格在了他的幼年。

他自己走不出來,也不允許別人走進去。

那天晚上,林非安靜的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直到夜露深重,季樂魚也睡熟了,他才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臥室。

他推開自己陽臺的推拉門,他的陽臺很是空曠,沒有養一株花。

年幼的林非曾經想要一個花盆,可是他沒有擁有。

後來他長大了,有了隨遇而安的能力,也自然不再需要幼年期曾幻想過的花盆。

所以他不養花,他的陽臺空曠又整潔。

可他也確實得到過一個花盆。

在不久前,在他的夢裏。

那個與自己成長軌跡相同又不同的孩子,真摯而溫柔的送給了他一個花盆。

他並不知道他已經不需要花盆了,他只是因為自己得到了他想要的花盆,於是將心比心的,將自己幼年時最想要的東西送給了他。

那是他唯一擁有的一個花盆。

是來自與他相同又不同的自己最美好的祝福。

也因此,他問他,“你有什麽願望嗎?我可以幫你實現。”

是他主動提出的。

是他答應幫他實現的。

他即使失信於任何人,也不願意失信於那個孩子。

夜風吹過,林非望著窗外的夜色,安靜的佇立著。

這是五月最普通的一天,沒有節假日,沒有相應的節氣,平常的就和所有翻不起浪花的日子一樣。

可這也是五月天氣最好的一天。

星光燦爛,明月無暇,偶爾蟬聲躁動,爭相歌頌著夏天的到來。

立夏之後,便是夏至了。

季樂魚是被吵醒的。

“叮叮叮”的門鈴聲一個勁兒的響著,吵得他煩。

他睜開眼,掀開自己身上的被子,握著手裏的東西,怒氣沖沖的開了門。

送蛋糕的小哥被他這一臉怒氣的樣子給嚇到了,默默把蛋糕提起,聲音輕柔,“您定的蛋糕。”

季樂魚:???

季樂魚皺了皺眉,他定的蛋糕?

他定的蛋糕不是昨天他生日就已經吃了嗎?

怎麽還有?

可這確實是他熟悉的包裝,是他定蛋糕的那家店。

季樂魚疑惑的接過蛋糕,關了門,往回走去。

然而剛走了兩步,他就定住了。

這……這不是他家,是林非家。

他怎麽會在林非家?

季樂魚無意識握緊了手心,緊接著就感到手心被硌了一下。

他擡起手,攤開,裏面是一個木制的小鯊魚。

季樂魚盯著手心的小鯊魚,許久,昨晚喝醉後的記憶終於陸陸續續回到了他的腦中。

是了,他報錯了地址,報成了林非家的地址。

然後他見到了林非,問林非要了生日禮物。

季樂魚看著手裏的小鯊魚,心想,林非怎麽會剛好身上有個木質鯊魚呢?

他總不會喜歡鯊魚吧?

又剛好揣在自己的口袋?

還在他生日這天?

很難說,不是專門給他買的。

可是,他怎麽會專門給他買生日禮物呢?

他像是這種人嗎?

季樂魚頭疼了起來。

他盯著手裏的鯊魚,思考著這到底是林非專門給自己買的,還是他隨手購買,卻被他給拿走了。

可如果不是送給他的,昨天他從他口袋拿出來的時候,林非為什麽沒有制止呢?

季樂魚越看越疑惑,越看越猜不明白。

本質上他並不覺得林非會為他準備生日禮物。

可偏偏不管是林非昨天的表現,還是這個鯊魚本身,都像是專門準備好送他的生日禮物。

尤其是,他是知道他的生日的。

林非端著炒好的菜出來時,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

——季樂魚站在客廳裏,赤著腳,傻乎乎的盯著手裏的鯊魚擺件。

他沒有說話,轉身走進餐廳,將端著的菜放到了桌上。

季樂魚聽到聲音,下意識的把手裏的鯊魚又握回掌心,似是生怕林非見他清醒過來了,問他把東西要回去。

不管了,反正都到他手裏了,那就是他的。

就是給他的生日禮物。

季樂魚默默把手裏的東西裝進了口袋,打算就此揭過。

他走到玄關,從鞋櫃裏翻了雙一次性拖鞋出來,隨後去客衛洗了臉刷了牙,提著蛋糕走進餐廳。

林非已經把其他菜端到了餐廳的桌上,盛好了米飯。

季樂魚見此,立馬給自己也盛了一碗。

他坐在林非的對面,偷偷覷了林非一眼,小聲道,“你昨天還真出差去了?”

林非:……

“嗯。”林非平靜道。

“那你今天怎麽沒上班?”

“公司福利,出差回來後可休息一天。”林非語調淡漠。

季樂魚點頭,他就知道,肯定不是因為他。

“吃蛋糕嗎?”季樂魚這時候也想起來了,這個蛋糕是他昨天晚上拿了林非的生日禮物,卻沒有給他留蛋糕,所以又在手機上定了一個。

他拆開了蛋糕盒,露出裏面藍色的漂亮的鯊魚蛋糕。

林非沒想到他會給自己定這麽一個蛋糕。

卡通,稚氣,像是父母買給小孩兒的蛋糕。

等等,父母買給小孩兒的蛋糕……

林非在這一刻,隱約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麽。

季樂魚顯然沒有想到他心思如此敏銳,他正低著頭,琢磨著給林非切哪塊比較合適。

突的,他想到什麽的擡頭看向林非。

“我能許個願嗎?”

季樂魚看著他,眼神瑩潤,泛著不甚明朗的期待。

乖巧的仿若還未長大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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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非非:許吧。

和別人過生日的大魚:我和上帝早就勢不兩立了,許願,什麽玩意,不需要。

和非非一起過生日的大魚:我能許個願嗎?[乖巧][期待][裝可愛]

大魚——明目張膽的雙標!

要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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