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5章 最好局面

關燈
————————

人生苦的地方太多, 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

許青珂嘗了一大半的苦,竟多數集中於生死離別的多。

且都是至親。

景萱非她至親,卻痛苦更甚, 因為至親之愛恨有緣由, 若是一人對你無緣由的愛,對你舍棄生死, 那麽,一旦她死離別, 那麽於你愧疚難舍之痛就更甚。

尤是許青珂這種竭力淡薄卻入骨深情的人。

她的人生已經足夠慘淡, 餘下的光輝只在寥寥數人身上。

然而但凡死一人, 人生光輝便足以暗了大半。

許青珂並不是一個外露痛苦的人,可她的眼太靈動,若非刻意遮掩, 愛恨苦痛都十分鮮明。

此時,她大概是痛到極致了。

秦川看到了,心臟劇烈收縮,一時竟也痛到了。

擡手!淵這邊的人齊齊停手……

北琛整個人都懵了。

景霄也痛到極致了, 一刀劈退秦夜,瘋狂跑來。

沒人能攔他。

他沖進了院子,卻又猛然緩了步子。

景萱垂死, 有些話,她很想說……卻看到抱著她的人那樣痛苦。

她知道她痛苦,因她是這樣溫柔的一個人。

“公子……我好開心……遇上你……那晚上……遇上你……我不後悔的……”

她艱難得擡起手,她想安撫這個人, 卻發現手上此時滿是血,於是停住了,她不想用自己的血來玷汙這個人。

纖細脆弱的手要收回來的時候,許青珂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我知道……對不起……”

她癡心錯付,她心中愧疚,因始終不曾告訴她自己是女兒身。

她大半生都在遮遮掩掩,想信的人不能信,想厚待的人,卻只能避著遠著,恨極的人,卻用了漫長的歲月去與之虛與委蛇。

她心中早已疲倦之極,但都不極懷裏姑娘的輕輕一句不後悔。

不後悔麽?

“我……我也知道……”景萱忽如此說,許青珂一震,卻看到她另一只手……手中顫顫從懷裏拿出了一個物件。

一個香囊。

“做好很久……不敢……給你……”她臉上有羞澀,有釋然。

許青珂觀察力超凡,一眼就看出這香囊是景萱一針一線細心縫制出來的,上面的花色卻是女子所用。

原來,她早已知道。

許青珂看著她,看到她眼中餘光逐漸閃爍,卻竭力維持,她也是不舍的吧。

卻還想安撫她。

人死別離,大概是悲傷的。

屋子裏的顏姝等人看到景萱替許青珂擋下一箭的時候,大概就惋惜了。

但當她們看到許青珂捏住了香囊,卻伸手扯下了束發的綢帶。

男子冠發,若是不冠發呢?

當一頭青絲垂落肩頭,如絲滑墨水,如綢帶緩緩散開。

一根根一縷縷,從後背糾纏,那纖細的輪廓,那清華的姿態……何嘗不精細明麗。

她的單薄,她的美貌,她的一切都染上了女子的柔色似的,腦海裏終有一根弦崩斷了。

全場的人都驚呆了。

顏姝也怔了,千算萬算,千念萬念,沒想到這是一個……女人。

她們還好,是背對許青珂的,可秦夜等人卻是正面的。

青絲垂肩的許相爺美得不似人間人,可她不曾看其他人,只低頭看著景萱。

無言,卻都懂。

景萱笑了,手指撫摸著她的臉,指尖有血,她的臉上也有血。

果然是極好看得。

她心裏藏著的那位許公子不管是男還是女。

都好看極了。

“別哭……”景萱艱難又輕微吐出這句話,瞳孔卻是頃刻暗淡,笑容凝滯,手掌松滑下來,許青珂驚慌去握住,但鮮血滑膩,纖細的手腕手掌便從她手中滑落。

落而無聲。

手停頓那裏,保留著虛握的姿勢,許青珂垂眸,兩滴淚落下。

寂靜。

心太苦了。

鏗!劍光切過,師寧遠後退一步,渾身浴血,渾身的痛卻來不及看她落淚。

弗阮冷眼看著,卻微微皺眉,他是驚訝的,因這個人在他手底下隱忍多年,哪怕養父母死的時候也不曾哭過,仿佛把恨跟愛都藏到了骨子裏。

他以為這人是最肖似自己的。

也是因為如此,他才把她看做可以一鬥的人物。

然而……原來她也會哭。

弗阮略一失神,讓師寧遠乘機脫身,他已重傷,用了為數不多的力氣過去,但秦川已經揮手大喝:“禦醫呢?讓禦醫全部給寡人過來!”

他命令完,忍不住走過去,語氣放低,竟是低頭:“是寡人的錯,你別哭……”

他此時才知道,這世上有比金戈鐵馬更強大的利器,便是一個女人,這個女人落下淚來的時候,他便覺得這萬裏河山都不甚重要了。

但他的話不用,她沒看他,落下的淚也不會因他的低頭服軟而止住。

直到浴血的師寧遠推開想要扶住他的北琛,他跪在她對面,什麽也沒說,只是在景萱伸手點了幾下穴位,再取下腰上懸掛的玉佩,掰碎,裏面竟有一顆小小的藥丸。

“這一顆護心丹是我一個人時想拿來救命的,後來遇上你了,它就是為你準備的,它便是你的。”

“現在若是你願意,便可以用來救她。”

大概眾人也沒想到師寧遠還有這樣的手段。

護心丹嗎?看起來很普通,但北琛深知自己老哥是如何厲害的藥師,他都如此珍惜藏著的一顆,那必然是絕無僅有能護人性命的。

景霄眼中渺茫荒蕪的絕望重新燃起光點,但當他看到臉色蒼白染血的許青珂……

她的命何嘗不脆弱。

師寧遠寧舍至寶只願為她續命,他如何能用它來救自己女兒。

怕是……景萱也不願意的。

一枚丹藥救一個人,此時卻有三個人需要它。

許青珂看著他,仿佛眼裏沒有別人。

“那你呢?”

師寧遠一笑,這一笑非陰戾歹毒自私的姜信,也非意氣風發絕世的上師。

灼灼郎君,明郎如驕陽。

“你活著,我便活著,你死了,我必死。”

“我希望你救她,因我自私,我不希望你把死去的她看得比我還重,何況。”

死人是爭不過的。

他擅算計,怎會讓自己陷於那樣尷尬的境地,何況……

“你哭起來可真讓我受不了。”

這句話才是真真的原因,師寧遠渾身上下都痛著,氣脈虛弱,可他真心覺得眼前這個人一雙好看的眼裏掛著淚,可真叫他心如刀割。

他如此輕佻,又如此深情,許青珂伸手指尖取過丹藥,放入景萱唇中……

景霄看到她此舉,握緊了手中的刀,他想起了白星河,從前他驚訝於許青珂是她跟許致遠的女兒,因為那兩人聰明絕頂,卻十分不喜心機,心思明朗綺麗,心胸開闊。

而那時許青珂算計死了不知道多少人,邯煬權貴滅族不知多少,就是蜀王室也死了許多。

這樣的人……怎會是他們的女兒,又怎會是她的女兒。

也便是皮囊有幾分相似。

但此時才知道……他們終究是一家人。

骨子裏就是善良重情的。

反而是他生的女兒最不像他。

不管景霄心中如何想,師寧遠舍了護心丹,許青珂也舍了護心丹。

他們像是一體的。

秦川心頭梗塞疼痛,直到他聽到許青珂對師寧遠輕聲說:“我曾殺你一次兩次,又負你一次兩次,如今,恐又要有一次了……”

丹藥入口,景萱生死還未可知,但許青珂把景萱送入師寧遠懷裏。

師寧遠臉色一變,“你這是做什麽?不會……”

許青珂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眾目睽睽之下,當著弗阮跟秦川,當著秦夜明森藺明堂等等所有人的面。

她吻住了他。

那樣悲傷的吻,眼裏的淚落在他脖子上,滾燙又冰涼。

師寧遠心中所有不願跟憤怒都擰成了一條繩子,纏著心。

但有人比他心更塞,比如秦川。

假如從前還可以猜測她只是動心,亦或者跟他真的只是聯盟,如今看她真正吻上了師寧遠。

秦川再自欺欺人也知道許青珂心裏有人了。

他按住了腰上的刀,面無表情。

君王怒了,顏姝想起自己在祭祀閣樓裏驚鴻一瞥後隱隱的猜測。

還好許青珂是女人。

可若她是女人,也意味著君王的占有欲就越發強烈,也越名正言順。

他不會忍了吧。

鏗……刀出鞘的時候。

許青珂對師寧遠說:“離開這裏,救她。”

師寧遠沒說話,但許青珂知道他會答應,就因為如此,她心裏才不好受。

偏開臉,他肯定會生氣的。

怎麽能不生氣。

偏開臉的許青珂站起來,目光落在秦川跟不遠處的弗阮身上。

一個壓著憤怒,目光深沈。

一個深不可測,波瀾不驚。

“秦兮我會讓人放回來,而你要找的人,我也會告訴你,但我的要求,你們也清楚。”

“若成,你們無損失,若不成……我滿盤皆輸,你們也不好過。”

強勢優勝如君王跟國師,原來還有如此為難取舍的時候?

弗阮淡漠不語,仿佛不甚上心,卻把話語權給了君王。

秦川盯著許青珂半響,開口:“寡人只能給他們三天時間,三天後,不管秦兮能不能回來,寡人都會大開殺戒。”

三天,比她想得要寬松一些。

許青珂看向弗阮。

弗阮淡淡一笑,“我就你一個徒兒,難道還能再把你弄哭一次?”

但他目光輕瞥過師寧遠,“但你的這個小男人日後可要小心些了。”

他笑著轉身,踱步走了。

魁生跟伏屍恭恭敬敬。

但……弗阮要路過他們的時候,指尖一抖,手中的蟬劍如波浪,刷得一聲,伏屍身體撕裂成兩半。

血濺三米。

他踩著血跟那些爛肉緩緩離開。

魁生額頭冷汗滲出,低著頭跟在後面。

這就是國師弗阮,也是碧海潮生閣的閣主。

但另一頭……

師寧遠抱起景萱,頭也不回的走了。

甚至不看許青珂一眼,北琛來回看看他,又看看許青珂,忍不住說:“許哥……奧,不……嫂子……我還是叫你許哥吧,許哥,您保重,千萬別人欺負去了,但最重要保重性命。”

他還瞪了秦川一眼,但秦川沒理他,只揮手。

嘩啦!封鎖的路線打開。

哪怕明森等人覺得此舉是放虎歸山,但君王跟國師的意志不可違背。

左右他們淵強大無雙,不怕這些人……放了就放了。

趙娘子跟原狼倒是不想走,可許青珂打了一個手勢,他們就一言不發得跟著師寧遠他們走了。

一群人全部撤退。

明森轉頭看向許青珂,起初他不看好君王對此人有心思,可若是此人乃女子,那就不一樣了。

淵的君主強大英武如斯,也該有這樣的女人匹配後位。

帝後聯手,才有淵帝國鼎盛之勢。

明森忽覺得今日這局面也不錯——但前提是師寧遠日後必須死。

——————

出了溫泉池子,師寧遠將景萱直接遞給景霄,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還你,我只抱我們家小許。”

景霄抱住景萱,冷漠:“我女兒也不稀罕你抱。”

北琛:“我可以抱。”

然而沒人理他。

然後北琛便是沈默了,直到他們跟接應的人匯合,也沒見他出聲,師寧遠心情也不好,但這個時候,他還曉得關心自己的弟弟。

北琛被他問了,才從失神中恢覆,很認真得說:“我覺得……我喜歡上景姑娘了。”

眾人剛匯合,忽被此人一句話給弄楞了。

師寧遠:“哦,你喜歡也沒用,她喜歡我喜歡的人。”

原霄:“就算萱兒不喜歡青珂,你喜歡也沒用,我不允許。”

北琛:“哦,我明白了,你們是告訴我得討好許哥才行是麽?”

師寧遠冷笑,轉身上了馬車。

他這重傷可熬不住了,果然,師寧遠一進馬車就暈過去了,是心狠手辣的老哥還是默默暗戀的心上人,這般選擇也是極難,但趙娘子跟景霄沒讓他為難,直接上了馬車。

走!

從始至終,他們都不曾提留下來的許青珂會如何。

不能提,一提就想回頭。

而如今這局面,已是她傾盡所有爭取來的最好結果。

但來日的局勢,還得看他們努力爭取。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