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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舞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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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在外主持祭祀最後階段的時候, 心中並非不安,只是想起許青珂剛剛對他說的每一句話。

首先,那簪子是秦笙的, 他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 也只能是秦笙,否則難道許青珂還有第二個牽腸掛肚的女人?不會有, 也不能有!

其次,秦笙被抓了, 而且抓她的人還用了這大藏黑鴉的手段來脅迫她。

——那簪子就是脅迫的證據, 許青珂不得不妥協, 所以答應了成為淵,哪怕需要為此付出巨大代價。

其三,她說他幫不了她, 說明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認為他不是他的對手。

那個人是誰?秦川坐在王位上,心裏隱隱有了猜測,目光一掃, 堂上朝臣井然,就是諸國外賓也恭敬有加。

這世上能讓他忌憚的人極少,她說那樣一句話, 是要讓他起疑,進而跟她的對手割舍為敵。

羅慎,然後是原齊,最後是……

明知道他會懷疑她的用心, 卻依舊三分坦然七分狡黠,這是陽謀,讓他無法回避的陽謀。

利用的是一個君王的獨權之心。

秦川手掌撫摸了下扶手上的龍頭,指尖卻回憶起那芊芊皓腕的觸感。

細嫩如凝脂,柔弱無骨,這樣的美貌加體質,如何能是一個女人,似乎……似乎身上還有清冽香氣。

跟她一比,那顏姝在他眼裏反如同一個男人了。(在此為顏美人默哀三分鐘。)

可又有哪一個女人如她這樣,權謀強大絕頂縱橫,他甚至明白自己的權術都遠不及她,縱然原齊明森也是。

只有一個人能超越她吧。

秦川闔上眼。

她給他出了一個登基以來最大的難題。

但下面一群人為難的是——許青珂一個蜀的人,到底會不會淵鴻之舞,若是不會,這祭祀就成笑話了。

還有一群人與之辯駁,神明既然選定了許青珂,就必定認定她會淵鴻。

便又有一群人說,她為何會淵鴻?

藺明堂看一群朝臣辯駁如雲,他垂著眼,若有所思。

他沒想到局勢會演變成如今這樣——總跟許青珂有關。

“此人是個禍害。”

他的父親昨晚對他說的這句話,忽浮現腦子裏。

禍害?是因為她權術厲害,且不服於他們淵呢?

正此時,秦川忽然聽到嘩然躁動,又察覺到了這些躁動頃刻冷寂。

他睜開眼,看到了一雙雙驚呆的眼。

心中猛然一跳,他轉過頭。

一個人走出來了,一步步,她遠不及他高,可跟一般男子無二,因為身體纖細單薄,下身腿很長,穿起衣服來尤顯得卓越風流。

就沒見過她不好看過。

可他沒想到這樣一件簡單的祭祀淵服會讓她這樣……絕世。

黑綢之外膚白盛雪,白面具之上一雙眼黑玄似淵。

簡單的黑,簡單的白,步履不快不慢,她還未跳,秦川就已經覺得這個人成了古老而神秘的淵。

而她也沒有任何做作,甚至也不看任何人,走來,路過兩個挨湊著的浪蕩風流官家公子哥的時候,隨手一扯,那兩個公子哥腰上的折扇到了她手中。

兩個公子錯愕,嘴巴張開,卻不知道說什麽,也不敢說什麽。

他們看到其中一把在她手中指尖轉了個圈,甩出。

那折扇飛旋著往臺上。

臺上剛上來的顏姝下意識伸手……啪!折扇到了手中。

觸手冰涼。

那個人塌上了階梯,衣擺之下赤足,都是赤足,上下的時候,赤足跟衣擺交替相見的時候,便有種讓人目眩神暈的美感。

儀式感。

“淵跟鴻,手足肢體而已,但淵鴻者,音共而成羽……”

這話,或許只有顏姝聽懂了,若是淵跟鴻分別獨舞,舞者自是用肢體表現自己的角色,可淵鴻若要一體,就需要一種器具來共音。

樂器?扇子?顏姝腦子裏似滑過什麽,直到許青珂說:“隨便弄吧。”

隨便……弄?

顏姝錯愕,卻也不能多問,因為許青珂已經上來了,且樂起。

騎虎難下,她看向許青珂,後者表情淡漠,目光沈靜,無端的……她寧靜了。

此人心機無雙,剛剛那番話的意思大概是——隨心而已。

當樂曲與舞蹈的最高境界,契應天地。

顏姝頓悟了。

卻不知道許青珂沒這種意思——她的意思,真的是只是隨便跳跳,畢竟她已經上這個臺了。

只要上臺,只要跳起這個舞,她就一定會達成目的。

不遠處的閣樓,戴著面具的師寧遠靠著柱子,看著她上臺,聽到樂起。

他的滿身心都在想著她可能會遇上的兇險,畢竟原齊恨不得將她處之而後快,這祭祀是一個極好的機會。

所以他將警惕性完全提起,隨時準備應對任何危險,然而……

當顏姝往左側步,而許青珂右側步,兩人擦肩而過,而同時轉身回頭,黑袍衣袍隨著動作而飛舞拍打到的時候,刷!扇子同時打開。

那動作,那聲音,那相視一眼便達成的音感。

擔心她不會淵鴻的人,只在頃刻間就看到了淵。

師寧遠心裏猛然狂跳,忽想起——她跟那便宜太子燕青衣是樂道上的莫逆之交,而那燕青衣雖其他不入他眼裏,但樂道的確了得。

這也意味著,他心心念念的小許在樂道上也天賦超絕。

那扇子甩開的時候,師寧遠把自己分成了兩半。

一半專註於可以危險,一半卻不由自主沈淪在她的舞之中。

雖說淵鴻在剛剛一眼的時候就有了默契,可他仍舊可以將她們區分開來。

——她的小許永是唯一的,何人能堪比?

這世間人彼此若無接觸,誰曉得你內在唯美?

是以美,多數在於皮囊。

顏姝的皮囊之美在於形容,形體纖長窈窕,鴻雁翩飛之美,顏容精致盛雅,珠玉明麗之艷。

這樣的美人,舉國出一個。

這是女人的皮囊之美,她的內在之美可見才學文藝,但在這裏看不出來,眾人更直觀領略到她的皮囊跟舞技。

但許青珂並未多淩駕她幾分,她在配合顏姝,配合她成就了淵鴻。

世人看到的也是淵鴻。

這種配合是低調內斂的,身為鴻的顏姝深刻體會到了,卻無法為此做出反應,因她已經完全沈浸在舞與曲的境界中。

淵的古老士子風華,鴻的絕世驚艷,流暢,完美融合,不分淵跟蜀,也無所謂是許青珂還是顏姝,全體只沈淪在這遼闊古老的祭祀天地中。

直到曲樂轉,肅殺衍生。

淵鴻淵鴻,所謂淵鴻,便是男女,女子在前婉轉,後面殺意來的時候,便是淵獨舞的時候了。

也是這淵鴻祭祀的末尾。

要結束了,殺意也來了——金戈琴音,笙律悲鳴,鐘鼓抨擊,嗜血黑衣。

她就是那一襲黑衣。

手腕婉轉,扇面掠開,遮顏的一瞬,眾人看到了她腰肢的彎曲,似拉滿的弓弦,箭矢鎖命!

忽起!扇合!露出清越幽轉的眸子卻如刀。

指尖一劃,左腳踏起,扇子如劍,劍舞起,衣袂如戰場黑風,腳尖落地,無聲,卻有踏音落心頭,沈而烈,身形一轉,扇子開,劍變成了刀,滑過空氣,出了劃破的裂帛音,這是殺的驚鴻,也見她右腳赤足踏起的蒼白跟卓越精致,如殺戮之仙神。

足尖踏了人間的紅塵血。

眼裏下了一場地獄的淒涼雪。

於是指尖執了這天下的錦旗鋒芒,她要殺很多人,也殺了很多人,最終還要殺一人。

啪!扇子再一合的時候,指了一個人。

原齊在那扇子合起且發出脆音的時候,心中一顫,好像看到一個人拔劍指著他。

距離明明很遠,臺上臺下,他卻覺得自己已經被劍指眉峰。

不是只有他心悸,旁人也有剎那的驚懼——那一指,是何意,是天意?

但他們仿佛被蠱惑,並無力去想更多權謀軌跡,只不自覺,或者被迫屈服了神智,眼睛只能隨著她的人,她的手,她的足,她的眼,她的扇子。

隨她而走,隨她而舞,隨她而殺!

她轉了,轉身的時候,原齊巋然察覺到了掌心的冰涼,他曾想退避,但一想到這些年來自己時刻在臺上那個人的陰影之下。

他不甘。

於是不動,只凜然了眼,眼中也有殺意。

這個人留不得。

伴舞的顏姝只在須臾就入了境——臣服於這個強大而殺意如劍如刀的男子。

隨她進行最後的一段舞。

但她猛然驚醒,因看到了幾只黑鴉。

這些黑鴉此時扇動了下翅膀,似乎有些躁動。

那漆黑的眼跟隱隱的嘎叫讓她驚醒。

她或許也是最早一批驚醒的人——越入境,越容易驚醒,因為舞者是敏感的。

大藏黑鴉的嘎嘎攪亂了她聽得分明的樂律,醒來後,卻也聽到衣袍的翻飛聲,她側身轉,扇子打開的時候,眼眸半視到前方那人……

跟她對應轉身,扇子開,扇面鋒利棱角劃過掌心——那被簪子刺破的手掌。

閃電般的速度。

飛濺出的血。

是只有她看見嗎?還是別人也看見了?

反正顏姝駭然了,更駭然的是——那飛梭出去的鮮血隨她舞動。

甩出去了,落在人的身上。

什麽人?原齊察覺到臉上有冰涼的時候,下意識伸手去抹了一把。

鮮紅的。

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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