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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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恒跟齊軒的指證並非鋒芒畢露,但這種隱而不出的銳利更加兇險, 眾人心思浮動, 最重要的是蜀王的表情變得捉摸不定。

他看著許青珂。

“許愛卿, 你怎麽看?”

滿朝文武都看向她, 她臉上半點起伏都沒有, “微臣是從邢獄之人, 有疑必證,但有證也必疑,規矩我懂,想必在場的人也都懂。”

她轉頭看了雲太傅一眼, 道:“想必太傅大人已差人將下官的那條獒犬給逮住了吧,勞煩先別動刑,否則若是最後定不了下官的罪, 到時候多尷尬。”

雲太傅臉色微微變了下, 道:“許大人這番話似乎在說本官要故意誣陷你……”

許青珂輕揚眉, 道:“其二跟微臣有關,那便從其二開始算, 首先疑心微臣跟姜大人有私交,私交二字很有些商榷的地方。從定遠開始到邯煬,微臣與姜信確實認識,但於公並未遮掩,於是不算私。於廷獄跟禦史臺幾度聯手辦案,微臣與姜信也的確接觸合作過,有公務交往, 於朝堂跟公務之外,與他見幾面或者偶遇幾次,如果這樣的交往是不能夠的,那麽方子衡你幾度入住三皇子府邸,且相隨喝茶與其他朝中同僚相見……方子衡官卑職小,哪裏來的底氣卻嚴苛要求上官對其他同僚避而不見,保持身心高潔而獨立?”

在方子衡臉色慘淡的時候,許青珂卻仍舊沒有看她,只淡淡一掃其他官員,“諸位覺得呢?莫不是這種要求只限於許某人?”

開什麽玩笑,誰沒有交好的官員啊,而且一個個還都有黨派,但許青珂剛剛明明是直接撕破了朝廷黨政的遮羞布,先措不及防得把三皇子扯出來遛一遛,又暗逼著他們表態。

當然得表態。

黨爭是私底下的,明面上決不能想當然——蜀王可還沒死呢!

更可怕的是,這個許青珂明明完全洞察方子衡跟三皇子的交往,連他去茶樓都一清二楚。

這人在禦史臺的掌控力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可怕,恐是連城中暗線都一並接收了……

如此,恐怕也早知他們的一些事情。

嘩啦啦一群人義正言辭得抗議方子衡心思不正不知所謂,小小屁官竟敢如此大膽,上官跟誰見面也輪得到你管?你自己住三皇子家裏難道還是自己付錢住宿的?!

不要臉!

三皇子是穩重的,站出來說跟方子衡不過是在江東青樽莊認識,基於欣賞才厚待幾分。

他沒否認,也說得坦然,但他手心是有微微汗的。

——他沒想到許青珂會直接撕破這層簾子,且把他拉下水,是因為篤定了自己將來上不了位?還是另有什麽緣故?

他已經聞到了危險的味道,隱隱覺得朝中風向跟規矩要開始變了,卻也只能鎮定。

蜀王看三皇子解釋,卻並不急著說什麽,只沈沈看了他一眼,目光略過那頭表情變換的雲太傅,又看向那方子衡。

“方子衡,你可還有話說?”

方子衡手心的汗更多,“君上,下官並非有心得罪許大人,只是就事論事,下官的確見過許大人跟姜大人交往過密……”

“君上,微臣等也不是懷疑許大人,只是姜大人身上疑點頗重,不若讓許大人也來解釋一下……”雲太傅這話也是有些陷阱的。

若是許青珂解釋不出,姜信黑了,她也會牽扯上,若是她解釋了,又總有幾分她跟姜信親密無間的感覺,日後出什麽事兒也難以脫離自己,起碼跟嚴松跟姜信兩人失蹤扯不開關系了。

她如何作答?

“之前提過徐世德案子時候,姜大人到江東查過,當時跟下官也的確見過一面,只是當時下官是被調查的一個,按規矩來,不能為第三方監聽,這是廷獄的規矩,但禦史臺也有禦史臺的規矩,既說下官跟姜信私交過密,不管在刑部還是禦史臺抑或廷獄,還是國法律書之中都提及親友涉案者,廷獄從事之人自當隔離,不得牽扯,只可作為被調查之人輔助。”

許青珂說完擡眼看向雲太傅。

“太傅想讓我說些什麽,得先把姜大人立案了,再過三司會審,最後經由君上同意,才能將下官提審到堂……太傅從文攥書,恐怕也不擅此道,若是下次還有這等事兒,可提前咨詢下官,下官一定鼎力相助。”

這番話呢,就一個意思——你們之前那些指證一指證二懷疑質問解釋什麽的,其實流程一點也不對,沒規矩啊!我跟你們說這麽多,是因為知道你不懂,我體諒,但下次別犯蠢,提前來問我可以不?

不過你也是修文攥書的人,不會連國法律書都不懂吧~~你這太傅也就爾爾~

臉,真的打得太疼了!雲太傅臉都鐵青了,其他官員一個兩個也錯愕之下羞慚不已。

真是……這許青珂簡直是群嘲啊!

可蜀國朝堂沒規矩太久了,因蜀王被分割權力太久,彈壓不住下面的百官,久而久之律法效力大打折扣,這些官員呢從前還算規矩,可人的慣性可怕,這麽多年來都少有規矩,也就自然不規矩。

可忽然有一個人搬出了國法律書來教他們規矩,這臉可不就腫了麽!

三皇子此時覺得今天的路數真的不對了,風向在轉變。

果然,此時太子忽然說:“什麽交往過密啊,不過是姜大人性情古怪,追著許大人不放而已,邯煬誰不知道……這點事兒也拿上來說,真當朝堂是小兒過家家?至於姜信跟嚴廷尉的失蹤,也還未立案,太傅是我們蜀國日前唯一太傅,當為品德守律之表率,帶頭胡鬧也的確過分了,難為許大人一直配合,但也耽誤父王的時間,還讓父王費心,如此作風實在不可取!”

畢竟是太子,國之儲君,這話多大氣啊。

肅然了朝野之風,捧了一把許青珂,又親近了蜀王,一舉三得。

三皇子垂眸,手掌微微用力,這個人背後到底誰?這般厲害……

竟將這塊朽木雕琢成這般……

蜀王看了看太子,臉上有了笑,這一笑就讓人心中暗叫今日這對許青珂的局果然也只能是過家家了。

主要在於沒料到太子會幫許青珂。

而君上……

“的確是胡鬧,不過寡人也樂意看你們一場胡鬧,畢竟不胡鬧一下,還不知道朝中已經如此沒有規矩。”

蜀王眼眸擡了下,面色淡漠,“方子衡無禮,以下官之位僭越,盲目疑心上官,是為僭越之罪,革職退回文院重修。至於雲太傅不通律法,以文官僭越涉及邢獄,傳出去傷我蜀國國體,百姓們怎麽看我蜀國朝堂,諸國怎麽看我蜀國?何況寡人還聽說你之次子雲中當街襲擊毆打許愛卿,且是長子教唆,於國不司太傅之職,於家無家教,不堪當太傅之職權,便褫你太傅之位,回家思過,日後反省有建樹再考慮提用。”

頓了下,他看向齊軒,說:“齊軒恪守規矩,所疑也是有理,且嚴廷尉跟姜信也失蹤太久,的確可以立案調查,便交由刑部辦理,齊軒暫代廷尉之職,配合刑部調查……”

一場當堂指證如此結束。

該驚恐的驚恐,該求饒的求饒,蜀王不耐煩,一甩手讓人拉了出去。

看著如喪考批直喊冤枉的雲太傅,有些老官都齊齊想起來當年的事情。

想當年陳太傅被定罪的時候,已是回天乏術,他只撩衣跪地叩拜謝恩,然後堂堂正正走著出去。

當時這姓雲的得意得很,如今風水輪流轉,他卻是跪著被拉出去的,還一邊淒慘喊冤枉求饒……

苦情戲啊這是。

有人癟癟嘴。

許青珂站在那兒,眸色淡淡的,方子衡慘淡退場的時候,再次看她,卻也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了。

遼闊清遠,距離無限遠。

天上雲鴻跟地上泥窪的區別?他垂頭,眼中恨意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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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珂出宮門的時候,又是被百官包圍恭維……

鐘元來了,她抱拳作揖,“下官多謝閣老之前相救之恩。”

鐘元頓時笑,“你可不需要我幫忙,只是於閣老之職,我也該說些什麽,這朝中是有些亂了,也就你今天敢說……我們是老了啊。”

老了的人就想養老了,自然不想大刀闊斧改革。

——尤其是君上不想改的時候。

可顯然現在君上想改了。

幾個閣老都是老油條,自然從中看出了幾分深意——今日這個局是雲太傅報覆許青珂的,卻也是君上跟許青珂聯手彈壓百官的,黨爭、國法律書跟規矩,這幾個字眼可是敏感得很。

每一個的核心都直指王權。

君上要開始明著動手了,也是逼迫百官重新站位。

中央要集權,他們不能有第二種選擇。

雲太傅就是一個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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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青珂也不能直接走,她還得去領她的狗。

她的如日中天體現於哪怕百官們有相當一部分乃至於包括雲太傅這樣的強大氏族攻訐他,底下的人也不敢提前動苗頭,所以並未苛待金元寶,就是把它鎖在了籠子裏,擱置在宮門一處。

此時官員們其實也好奇到底是什麽樣的狗把許青珂跟姜信聯系在了一起……

這一看,哎呦,好威猛的狗!

“啊!好漂亮的大狗!”

許青珂到的時候,宮門口正出一鸞轎,轎子落下,裏面有一四五歲的幼童嬉叫。

轎內自然還有一絕美的麗人。

雲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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