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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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

鄧亦文從上大學開始,就做著法律援助的實習。有次正好幫了一個臨市留學的中國前輩,他老是想給鄧亦文介紹女朋友,鄧亦文推辭的次數多了,那個前輩就約鄧亦文出門,見了鄧亦文並不先開口,思忖了一會才說:“我也有認識的人很好的男生,你要見嗎?”

那是第一次有人察覺鄧亦文的性取向,鄧亦文幾乎是懷著惶恐又感激的心情向那位前輩委婉地說了拒絕。

後來也有人向問起鄧亦文的私生活,每當這種時候鄧亦文就總是想起那天。

高考結束之後,還沒開始報志願,鄧亦文在家裏看著漫畫,樓下有一些孩子玩耍的聲音但並不吵鬧,鄧怡人送來的材料他只翻了幾下就放在一旁,手機罕見的連續震動著,鄧亦文只看了一眼屏幕心就開始狂跳。

因為一出考場就被楊典帶去英國,所以一整個夏天都不曾見面的楊喬問他,你現在方便打電話嗎。

鄧亦文放下筆,把桌面上的紙筆隨意收起來,回道可以。

楊喬立馬就播了個視頻通話過來。

鄧亦文很想問問楊喬,你怎麽了,怎麽看上去不高興,是有什麽事情嗎,但只是眼睛盯著屏幕上的人,實在是太久沒見過面了,更何況鄧亦文從來不知道該怎麽主動開口表達想念。

楊喬很苦惱,哪怕隔著屏幕也能看出來。他手裏拿著一罐啤酒,在海邊坐著,他皺著眉頭說,鄧亦文,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不過是個男生。怎麽辦?鄧亦文,我怎麽辦?

鄧亦文覺得,自己此生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心跳好像暫停一樣的時刻了。鄧亦文想問清楚,但或許楊喬只是需要傾訴,所以他安靜地聽著。

楊喬別扭的說,就是新認識的一個男同學,其實兩個人早就見過,不知道怎麽現在才發覺心動,可能是一見鐘情。

鄧亦文懸了半天的心終於放下,接著又像是自嘲一樣,在心裏嘲諷自己在亂想些什麽。

楊喬還在斷斷續續地說著,說楊典,說自己的爸媽,說那片海,說鄧亦文下次一定要和自己一起出來玩。

鄧亦文分裂成兩個,一個輕松地打趣著楊喬,說“鐵樹開花,不容易啊”,另一個冷靜地看著視頻背景裏月光灑在海面上,楊喬因為不好好拿著手機,讓一切都輕輕地搖晃著。

鄧亦文想,原來楊喬也不是不會喜歡男生,只是他不會喜歡鄧亦文罷了。

楊喬很好,鄧亦文知道,他們身邊的所有人也都知道。

他和鄧亦文交替著考第一,知道鄧亦文自己一個人生活就總是陪著他,天氣熱的時候自願替女同學在校運動會上舉牌,讓穿裙子就穿,面對調侃也就是笑笑不會發火,背著中暑的同學跑去醫務室,在晚會上彈琴,寫得一手漂亮的好字……

有人僅僅是憑借一副好皮相就能獲得別人的追隨,在此之上,楊喬還是一個善良真誠又優秀的人。

帶著悸動望向楊喬的眼睛有好多雙,遞到楊喬面前的花有好多束,用漂亮信封裝起來的心意和每個節日裏堆滿他書桌的禮物,楊喬用一樣的話將他們阻擋在外,說著謝謝,說著自己沒有戀愛的打算。

年少的楊喬攬著鄧亦文的肩膀,在紫藤花長廊下,認真地問著鄧亦文:“我這樣拒絕行不行啊?可我真的沒有什麽想要戀愛的感覺,這些人一個兩個的為什麽不給我好好學習啊!”

“楊喬你也是出息了,現在都有人說你男女通吃了。”鄧亦文看著地上掉落的紫藤花瓣,想著幾個小時前給楊喬表白的學弟,“他真是勇氣可嘉啊。”

“說什麽呢?幸好你看出來了帶我們去了空教室,不然他該多尷尬啊,走廊上那麽多人,而且我和他都是男生。”

“男生怎麽了?”

“哥們是直男,很直,筆直,兩點之間只能有一道直線的那種直男。”

“怎麽那麽多人喜歡你啊。”

“你嫉妒啦?哈哈哈哈你叫聲哥哥,哥哥就只愛你。”

鄧亦文看了一眼楊喬,感覺這個人腦子裏也許真的缺點什麽,“滾,下午打球去,班長說下午的自習沒有老師看。”

“說真的啊,亦文你怎麽不是個女的呢,你要是個女的就好了,咱倆上完大學領結婚證。”

“嗯嗯好的我已經預約了泰國的手術別忘了帶著昂貴的戒指來接我出院。”

鄧亦文夢見過楊喬穿著白襯衫,眼睛裏盛滿笑意,站在被風吹起的楊柳枝下等鄧亦文過去牽他的手,但鄧亦文也明白,那就是夢而已。

記憶裏年少時的嬉笑被手機裏傳來的風聲打斷,鄧亦文聽完楊喬描述完他那場心動之後就打開了窗子,楊喬那邊的風很大,大到鄧亦文後面都沒聽清醉了酒的楊喬在絮叨著什麽。要是此時此地這裏也有風就好了,鄧亦文覺得自己可以借著風大為借口流兩滴眼淚,可惜他住的地方離海太遠了。

鄧亦文隱秘又反覆的確認過好多遍,楊喬喜歡女生。

所以鄧亦文決心只做一個好朋友。

這些年來鄧亦文隱藏著自己的心思,在合理的社交距離裏被漸漸高過他的楊喬攬著肩膀,看著別人捧著真心前赴後繼,而楊喬一如既往地不開竅,除了學習就是拉著鄧亦文在各處晃悠。

鄧亦文以為這就是全部了,楊喬會在某天牽著某個女生的手,介紹他的時候會說這是高中就一起玩的朋友。

不在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滅亡,但鄧亦文的暗戀應該是一座死火山。

可當楊喬真正為情所困的時候,鄧亦文才發現自己的決心如此脆弱,輕而易舉的就被擊潰。

最開始鄧亦文希望楊喬喜歡男生,後來鄧亦文希望楊喬喜歡女生,現在鄧亦文希望楊喬不要喜歡任何人,最好楊喬永遠不開竅,只做鄧亦文的好朋友。

鄧亦文看著桌子上的那張合影,他想楊喬確實不會在意別人的心思,畢竟自己把對他的喜歡曲折地寫在信裏,輕描淡寫藏在了提到的歌裏,但鄧亦文猜楊喬沒有聽。

*

楊喬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鄧亦文的媽媽帶著罕見的慌亂神情回了家。

“餵,鄧怡人,你能不能說話?你怎麽了?”鄧亦文看著表現異常的母親,覺得這次是真有什麽大事。

“李道允……跟我求婚。”

鄧亦文的大腦還在處理這句話所蘊含的信息,鄧怡人就繼續開口:“他一直追我,我不是很想戀愛就沒答應,但是上次喝酒的時候出了點意外……”鄧怡人低著頭,“媽媽懷孕了。”

門被急切的敲著,鄧亦文開門,是替媽媽來看過他的李道允。

鄧亦文打開門,拳頭比手更早一步打了招呼。

“我坐的差了十幾分鐘的中轉航班。”李道允沒有躲,老實的挨了幾拳後磕巴的解釋著,“我是真心的,亦文,第一次遇見怡人我就……”

鄧亦文放開揪著對方衣領的手,他的確不太懂愛情,但他獨自生活了很久,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很明白什麽樣的人是真誠的人,更何況,鄧怡人從門後沖出來,拿著棉簽給李道允消毒的時候,那副樣子簡直像他給受傷的楊喬敷藥的時候一樣。

“你們談吧,我下樓買點吃的。”

希望媽媽幸福是一回事,不想參與媽媽的新家庭是另一回事。

楊喬有了喜歡的人,應該會有一場甜蜜又順利的初戀,鄧怡人有了小寶寶,李道允給他送過幾次東西,應該會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只是,他該去哪裏呢?

鄧亦文十七歲的時候抽起了第一支煙,被嗆到流眼淚。

天色漸漸暗下來,鄧亦文撓著腿上的蚊子包,聞了聞身上沒有煙味,想著李道允應該表白完了,媽媽最好也克服心理障礙準備接受他。

鄧亦文敲門,客廳裏的兩個人仿佛剛經歷了曲折劇情的韓劇主角,牽著手坐在沙發上。

鄧怡人帶著羞澀還有不安,“亦文,我打算在韓國和你李叔叔結婚。”

“好,我和你一起去,不是說生我的時候就大出血嗎,這次不能再有差錯了。”鄧亦文握住媽媽的手,他們的血型都是罕見的類型,鄧亦文不希望有任何意外。

“亦文,媽媽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但我不想堅強的鄧怡人女士有任何風險啊。”鄧亦文裝成小孩子的樣子撒嬌,看著鄧怡人的不安漸漸變少,最後只是抱著他。

“沒事啊,本來不就想讓我去韓國讀研嗎?我不過是提前一點,而且我都拿了Topik6級證書了,我學習成績也好,肯定能申請到好學校的……”

李道允拿著手機,問什麽時候能回韓國,他想讓鄧怡人做一個全面的體檢。

“今天走。”鄧亦文斬釘截鐵。

鄧怡人用疑惑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亦文,你有什麽事嗎?”

“我能有什麽事情啊,我也想你早點做檢查。”媽媽正強烈的需要他,而楊喬再也不會需要他,去哪裏不是顯而易見的嗎?鄧亦文輕輕摸了摸鄧怡人的肚子,“本來就打算報完志願就去看你的,沒想到你先帶小寶寶來看我這個哥哥了。”

而李道允巴不得越早回韓國越好,直接訂好了機票。

鄧亦文昨天剛大掃除完,收拾起來很是簡單,要帶走的東西也沒多少,幾件夏天的衣服、鞋子、幾本韓語書,還有鄧怡人給他寄來讓他提前了解的的韓國研究生材料,需要帶走的竟然只有這些。

收拾好行李,鄧亦文打量著自己住了三年的房子,給房東打電話退租,正好租期也就一周了。

“亦文,這些東西都不要了嗎?”鄧怡人看著鄧亦文的箱子,“這麽多書呢,還有你的校服什麽的。”

“不要了,畢業了這些書也用不上了,校服也不用穿了。房東阿姨說留下的東西她會賣廢品。”

鄧亦文看著手機上楊喬發的最後一條消息——【明天打算告白】

回了個【祝你成功】,他便把電話卡拔出來扔進了連垃圾袋都沒有的垃圾桶。

“亦文,走吧。”鄧怡人把鄧亦文的書包背帶糾正過來,看到鄧亦文把卡扔掉,“這張卡也不用了嗎?不用和朋友們道個別什麽的嗎?”

鄧亦文開口,“不用了。卡已經申請註銷了。”

“到韓國之後給你換個新手機吧,你這個都是我之前用舊的。”鄧怡人覺得自己的兒子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但她把這歸因於突如其來的新家庭,的確是太倉促了,自己得找個時間和鄧亦文談談。

“好。”鄧亦文順從的點頭。

“我來買吧!”李道允搶著說:“下了飛機就買,在機場免稅店裏肯定有。”

“那我先謝謝李叔叔了。”鄧亦文最後也沒有因為打李道允的那幾拳道歉,但已經說了謝謝,所以也像是和解了一樣。

飛機很快落地,拿著李道允在機場買的最新款手機,鄧亦文想,還好楊喬已經有喜歡的人了,這樣他就不會因為好朋友不見了而太過傷心。

鄧亦文在十七歲的夏天告別了幾年來熟悉的一切,在登記時瞞著鄧怡人把名字寫成了“鄧以聞”,儲存著他和楊喬合影的舊手機,從此就被鄧亦文扔進了行李箱裏,再也沒有開過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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