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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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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

玻璃窗上的雨痕從斜著的絲線狀變成豆大的水滴只用了不到兩分鐘,鄧亦文想不明白為什麽狂風驟雨來的這麽急,像是他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怎麽就坐上了向下俯沖的過山車,甚至好像要一直下跌,永無盡頭。

雨聲很大的時候鄧亦文總有一種想要沈沈昏睡過去的沖動,可惜今天已經有約,鄭知遠要來找他。

樓下咖啡店的店員都已經認識了鄧亦文,其中一個粉色頭發的兼職生自從知道了他是中國人後,便執著於用和鄧亦文搭話,說自己剛開始學習中文。

“哥,怎麽看你臉色不太好呢?”

“熬夜聽雨了。”

“哦,原來哥是這麽浪漫的人啊。”

鄧亦文扯出一個笑,沒作答,失眠的性質已經從客觀變成自發主觀,他不想睡著。

“哥稍微等一會兒哦,昨天晚班的人沒有把新咖啡豆準備好,我先收拾一下,很快的……”

“沒事的,不著急。”鄧亦文百無聊賴地在吧臺前站著,聽著樸東燦說著他覆學的事情,“哥真的沒有休過學嗎?要不是家裏讓我覆學,其實我還想多休一段時間的,對了,粉頭發是我自己染的哦,哥要是想做發型的話可以來找我……”

樸東燦話多的時候很像小孩,鄧亦文對此毫無反感,只是被他的熱情感染,想起大學時光的次數多了起來。那時候一切都還在可以掌控的範圍內,鄧亦文在法學院最嚴厲的教授的課上能得到高分,和社團裏的朋友們相處的也很好,進大學的第一個學期他拿了年級第一後被起哄去酒吧,後來才發現是大家給他過生日。

十八歲的鄧亦文出色、快樂,僅有的遺憾不過是對遠方的一點微不足道的思念,又因為那是自己親手放棄的,所以那點遺憾都無法也不能傷害到鄧亦文。

“哦?哥,你今天點了三杯冰美式,是點錯了嗎,平時早上不是只喝兩杯的嗎?”樸東燦看著顯示屏一時無言。

“沒點錯,有朋友要來。”鄧亦文看了看手機,鄭知遠發消息說已經出發了。

“最近哥總是請朋友喝咖啡呢。”

“你要喝嗎?喝的話就點吧,也請你喝。”鄧亦文把吧臺上的菜單拿起來對著樸東燦,“不過還得你親自做。”

“不要啊,我想請哥喝咖啡呢。”樸東燦收起菜單,“哥先坐吧,咖啡做好之後我給送過去。”

鄧亦文走到常坐的角落裏坐下,自嘲地笑了笑,朋友嗎?要是樸恩宇是他朋友的話也太讓人惡心了,不如把樸恩宇揍進醫院再送個果籃,但裏面只放爛香蕉。

他搬來田浦才不到兩周,還特意選了偏僻又人少的地方,樸恩宇居然能從首爾查到這裏。那些蒼蠅似的三流記者呢?樸恩宇要是把消息透露給他們,估計自己又會被纏上。

不如消失掉算了,像在每個刻意保持清醒的夜裏幻想過的那樣,一了百了。鄧亦文捂住眼睛,無論是黑夜結束後的白晝還是每一個必將會到來的明日,他都不想面對。

*

“亦文,文啊!”鄭知遠在咖啡店外就看到了坐窗邊的鄧亦文,直到走近了才發現這人不知道在想什麽,打招呼也沒聽到。

“學姐。”鄧亦文揉揉眼睛,帶著歉意笑了笑,“前幾天樸恩宇不是找來了嗎,來了好幾次,認識的兼職生以為他是朋友呢,那樣想了想,還是覺得太惡心了,感覺把他打進醫院的話應該不錯。”

鄭知遠望著眼前的人不知該說什麽才合適,鄧亦文臉色看上去很憔悴,眼底一片烏青,應該是很久沒有好好睡覺了吧。

“哎一古,我們鄧律師,頂著這麽好看的臉,怎麽能像這個樣子皮笑肉不笑的,嗯?又不是樸恩宇那個壞崽子。”鄭知遠伸手扯了扯鄧亦文的臉,拿出一張名片,“不是和你說了嗎,我找到了Collapsar,你就說是出版社的經紀人,好好溝通請他同意合作就行了。”

鄧亦文看著桌子上的那張白色名片,設計的簡約大方,“學姐,要這樣利用一個陌生人,對這位作家總有些隱隱約約的愧疚啊。”

“亦文,你擡頭看我。”鄭知遠的聲音懇切,“Collapsar本來就和我們出版社有合作的意向,你不過是代替我的位置把他帶來韓國,期間你順便向他介紹一下樸恩宇的公司,Collapsar和樸恩宇合作那是他自己的事,樸恩宇不是說只要你促成Collapsar和他的會面,就願意讓那個孩子出庭作證嗎?”

“怎麽說都還是要利用這位作家啊,如果我沒有協調好的話,如果Collapsar和你們出版社的合作出問題的話,學姐要怎麽辦啊……”鄧亦文將名片拿在手上,輕輕摩挲著。

本來就是醜聞纏身的人,還要把朋友的前途也搭進去嗎?

“親近的弟弟明明是在做好事,卻因為一個壞人馬上就要把整個人生葬送掉了,更可恨的是這個壞人,他還是我親自介紹給弟弟的……我不能升職又怎麽樣,我的事業完蛋又怎麽樣,一開始我做Collapsar的企劃的時候也沒人想到會成功啊,拜托你安心利用吧。”

鄭知遠覺得自己不該哭的,連鄧亦文都沒有流淚,她憑什麽哭,可想到鄧亦文這段時間受到的指責和非議,她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匿名攝影師、旅行作家Collapsar抓過來,無論怎樣都要讓他坐在樸恩宇的辦公桌對面,讓一切順利。

鄧亦文把紙巾遞給鄭知遠,“學姐,我不要緊的,沒關系。”

“不要緊什麽啊!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有問題就要說出來啊,你是不是根本都不照鏡子,樸恩宇那個死人把你都折磨成什麽樣了,我們是朋友啊,能利用的話就利用吧,還有社團裏的大家也都很擔心你,你……”

鄧亦文開口打斷:“我明白的,你們不是為了什麽經營人脈才這樣做的,就只是純粹想要幫我而已,現在情況不是特殊嗎,我必須得小心一點。是因為我還能承受住才這樣的,所以學姐也不要太擔心了,真的,有這張名片就已經很感激了。”

外面的風聲變大,鄧亦文舉起那張小小的白色卡片,語氣鄭重,仿佛他今後的人生都要寄托在一張手掌那麽大的名片上:“我會做好的,不會讓Collapsar和出版社的合作黃掉,也會努力在不傷害作家的情況下讓他和樸恩宇見一面、商談一次,絕對不會讓自己死掉。只是憔悴了一點而已,最近通宵打游戲打多了。”鄧亦文指指自己的臉,“真的不要太擔心了。”

鄭知遠終於不再流淚,紅著眼睛從包裏掏出來好幾樣東西:“這是劉智慧讓我帶給你的褪黑素,這小子真的當醫生了,還有維生素和補劑什麽的,他說給你寫了紙條,你看著那個吃吧,千萬不要吃太多,這是林善宇寄過來的,這家夥說北歐那邊工作環境很好讓你去呢,這是你法學院的學妹和教授給你寫的信,是叫允彩來著,現在真的成了學校的老師,你不看消息,大家都聯系不上你……”

“哎喲,這麽多。”鄧亦文拿起一個藥盒晃了晃,“不是故意不回消息的,不知道哪個記者把我的聯系方式爆出去了,除了必要的電話,其他軟件都不想打開。”

“都怪我……”

鄧亦文伸手打斷鄭知遠的話,“停。”

他很明白那種心情,像是小時候想要幫上了一天班的媽媽做一頓飯,但是卻把廚房燒了的那種挫敗。鄧亦文嘆了口氣,“始作俑者是樸恩宇,學姐你把他介紹給我之前,誰也不知道他的德行,不用自責的。”

鄭知遠無法從愧疚感中逃脫,鄧亦文是世界上無數正直善良、優秀又努力的人中的其一,這樣的人不該被拉入沼澤。

*

送走鄭知遠已經是晚上,和朋友見面帶來的輕松感在踏進家門的那刻就消失殆盡。鄧亦文鞋也沒換,坐在玄關看著手裏的名片發呆。

下午的時候,鄧亦文就聯系上了Collapsar,對方通過好友申請後,說自己目前居住在臨市,問鄧亦文是哪天的飛機、哪一個航班。

鄧亦文把此刻自己的頭疼歸因於睡眠,他本來就失眠的厲害,這陣子又處於即使犯困也不想睡的狀態,差不多是兩天才能睡一會兒。今天為了拿到Collapsar的名片更是一點都沒有補覺,是真的有點累了,累到已經不想去洗漱,恨不能直接在玄關躺下。

又坐了一會兒,鄧亦文嘆了口氣後起身去浴室,洗完澡後隨便吹了吹頭發就躺到了床上。

臨市啊,好久沒有看到這個名字了。

鄧亦文刻意忽略的愧疚和懷念在夢裏向他襲來,高出一頭的少年緊攥著他的胳膊,追著他問,去哪裏了,怎麽不見了,為什麽一點消息都沒有。鄧亦文睡得斷斷續續的,一會是夢到無休止的追問,一會夢到那人牽著別人的手走過,甚至還夢到了樸恩宇。

夢在他向樸恩宇揮拳的那刻結束了,鄧亦文只覺得頭疼,肯定是因為睡前沒有吹幹頭發。

田浦的雨連著下了好幾天,曾經在首爾圍堵著他的記者們沒有和想象中那樣出現,鄧亦文依舊是早上去樓下買兩杯冰美式,會額外加幾份濃縮,只不過下午不再喝咖啡,晚上也開始看著紙條上的醫囑吃一些助眠藥。

鄭知遠說劉智慧當醫生了,那他寫的紙條怎麽不算醫囑呢,鄧亦文這麽想著,把大大小小的盒子都認真的看了一遍,沒見到有哪個的副作用是多夢,可能是自己內心有鬼,才在好不容易睡著的時間裏,一次次的夢到昔日好友。

鄧亦文最討厭折磨自己,他找了好久,登上了中學時候的社交軟件,好多年過去,原本呆板的企鵝變得花裏胡哨的。鄧亦文清除掉多餘的官方提示,看著因為紅點數量最大,自然而然就在列表第一的那條消息,對方的頭像還是當年鄧亦文在數學卷子上畫的表情包。

黑色的小人倒在函數線上,頭頂還有一個巨大的問號。

十幾歲被年級主任抓到的鄧亦文都不如這一秒沮喪,他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語,你怎麽不換頭像呢,怎麽一直給我發消息啊。鄧亦文沒有勇氣點開那個對話框,只是長按選擇了刪除APP。

*

一周後,鄧亦文隨著人群排隊,在安檢前和鄭知遠揮手告別的時候,盡力隱藏住了自己最大的顧慮——即使是把Collapsar帶到樸恩宇面前,樸恩宇也未必就會像說好的那般履行承諾。

只是還沒發生過的事情誰知道呢?事到如今好像也只有一條路能走。困難又能如何呢,從小到大,鄧亦文就沒走過好走的路。

飛機穿過雲層,在短暫的顛簸鄧亦文閉上眼睛祈禱,希望工作上的Collapsar也是個好溝通的人。

落地的那刻,鄧亦文有些罕見的緊張,畢竟已經十年沒有再度踏上這片土地,當年一廂情願地覺得做了對的事情,放棄了這裏的所有,頭也不回地離開,事到如今也不知道曾經的一切在時間的洪流中變化成了何種模樣。

鄧亦文做了個深呼吸,至少Collapsar應該蠻好說話的,在微信上聽鄧亦文說很久不回國有些緊張時,他還主動提出接機,盡管鄧亦文表示不用這麽麻煩,對方還是以習慣和合作對象保持友好關系為由,表示希望鄧亦文接受。

於是在混合著機場的廣播聲、行李箱的拖地聲、人們告別或是迎接的吵鬧聲中,鄧亦文看到了舉著自己姓名牌的那位匿名旅行作家。

除了專業書籍,鄧亦文看書並不多,一開始甚至不明白什麽叫“旅行作家”,鄭知遠用教導幼兒園小孩的語氣和他解釋完之後,鄧亦文表面上表示懂了,內心依然疑惑,為什麽不把Collapsar和他的作品叫作攝影師和他的攝影集。

對方個子很高,身姿挺拔,站在人群裏十分顯眼。頭發差不多到肩膀的位置,因為戴著墨鏡和口罩,並不能十分清楚的看到面容,穿著簡單的白T和寬松的黑色長褲。在走近之前,鄧亦文無緣感到一陣惶恐,和說不清楚的熟悉感。

Collapsar看著鄧亦文帶著猶疑靠近,並沒有多說什麽,只是自然地揮了揮手。

鄧亦文主動開口:“你好,我是出版社的合作人員鄧亦文。很高興見到作家,希望接下來的合作一切順利。”

Collapsar摘下口罩和墨鏡,朝著鄧亦文伸出手:“你好,我是Collapsar,或許還記得我嗎?”

喧鬧聲漸漸遠離,鄧亦文瞬間明白了那個古怪的熟悉感來自何處,Collapsar的身形和記憶裏的少年重疊,精致的眉眼,頎長的脖子,直而寬的肩膀,鎖骨處的疤痕。和十年前相比,聲音只是略微低沈了一點點,而這副好嗓子的主人,十年前和鄧亦文說的最後一句話是——

鄧亦文,我好像喜歡上一個人,不過是個男生。怎麽辦?鄧亦文,我怎麽辦?

Collapsar見鄧亦文不出聲,再次開口呼喚:“鄧先生?”

鄧亦文只好開口:“你好,楊喬,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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