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47 章
這次的醫鬧事件很快就傳遍了全醫院，一些共事過的師兄師姐都抽空來看望方寓寧。
出乎意料的，霍穎也來了。
她壓了壓裙子坐下，視線在她臉上逡巡：“每次他們一來，都會把你搞得格外狼狽。”
方寓寧先觀察了會兒霍穎的神色，然後望向窗外：“習慣了，不過，以後他們沒機會了。”
霍穎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好半天才恢覆往日淡淡的表情，她緩緩彎腰，手扶著額頭蜷起身體，似乎正在經歷一場十分痛苦的掙紮。
良久，她擡起頭，滿眼後悔和悲愴：“如果你早幾年這樣就好了。”
“什麽？”方寓寧不明白她的意思。
霍穎站起來，這次她雖然是俯視，卻沒有以前淩人的氣勢：“為了慶祝你終於和他們切割，我送你一件禮物吧。”
她又自嘲地笑了下，不知道為什麽，方寓寧居然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傷感。
“也不算是禮物，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什麽禮物？你說清楚，我不要。”方寓寧掙紮著起身，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但只來得及觸到一片衣角。
霍穎頭也不回地離開，方寓寧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心中籠罩上一層濃濃的不安。
.
“你說說現在怎麽辦，她這次是真生氣了，可不像以前那麽好哄。”趙月欣埋怨道。
“我怎麽知道怎麽辦？你不是一直說她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嗎？你想辦法啊！”方海撓撓本就不多的頭發，沒好氣道。
趙月欣瞪他兩眼，心裏清楚他的德行，知道他也沒啥主意，只得自己坐下來冷靜想辦法。
“我想到了，”趙月欣突然靈光一閃，“她當初不是被人陷害作弊嗎？那個時候咱倆都忙，顧不上她，就讓她這麽不明不白地蒙冤。”
“這次我們努努力，去疏通一下關系，還她一個清白，她肯定會高興的。”
方海點點頭讚同道：“你說得對，我有個老同學，他好像有個研究生同門是江醫大的院領導，咱們把人約出來吃頓飯，聯絡一下感情。”
二人開始打電話奔走，不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門來。
“這位同學，你說你有我女兒被陷害的證據，是真的？”趙月欣急切地問道。
周思揚笑著扶了下眼鏡：“是的阿姨。”
他點開手機裏一段視頻，推到趙月欣他們面前。
視頻錄得很隱蔽，正是四年前方寓寧和霍穎在覆印店內等縮印時的對話。
周思揚嘴角揚起，愈發得意，當初他去覆印店打印東西，剛好碰到這一幕。
那時方寓寧的成績很好，是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他錄這段視頻的本意是對付方寓寧，如果在大六選導師的時候她擋了自己的路，他就可以用這段視頻去舉報她對同學作弊知情不報。
沒想到四年過去，他要對付的人變成了視頻裏的另外一位主人公。
趙月欣看完以後非常高興，有了這段視頻，至少能增加方寓寧證詞的可信度，說明她確實沒有作弊傾向。
這樣一來，他們為她翻案的難度大大降低。
趙月欣提著包就要走：“來，小同學，我們快去找輔導員。”
三人風風火火向輔導員辦公室出發，輔導員看到他們一陣驚喜：“方寓寧爸爸媽媽，我正要去找你們。”
趙月欣道：“那太好了，大家的事都湊到一塊兒來了。我先說吧，胡老師啊，我們家方寓寧沒有作弊，喏，證據都在這兒呢！”
輔導員臉上一陣空白，說道：“方寓寧媽媽，我找你們也是為了這件事。”
她指了指背對著他們坐著的霍穎：“剛剛臨八的霍穎同學來找我坦白，說四年前方寓寧同學作弊都是被她陷害的，是她往方同學的學生證裏卡了小抄。”
站在門外偷聽的周思揚渾身一抖，忍不住一個趔趄，瞬間從頭涼到尾。
霍穎腳在地面上蹬了下，轉過椅子起身，徑直走了出去。
她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盯著周思揚，輕視之意盡顯：“以為沒了我，你就能如願了？”
她俯下.身，微微瞇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周思揚冷汗直冒，登時浸濕了後背，他眼睜睜地看著霍穎大搖大擺地回到辦公室，心裏只剩下一個聲音。
完了，一切都完了。
.
趙月欣喜上眉梢，沒想到事情居然進展得這麽順利，不到一天，他們就走完了所有流程，針對方寓寧的處分撤銷，但由於八年制的培養計劃和五年制有所不同，所以在要不要讓方寓寧重新回到八年制的的問題上，他們還需要商議。
同時，學校這邊也對霍穎做出了處罰，學制降級，取消一切評優評先資格，並且回家反省一個月。
霍穎手指繞著頭發，一雙眼淡漠無情，滿臉寫著無所謂。
趙月欣原本咧著嘴角，見她這樣，兩眼一掃收起笑容：“也不知道現在的孩子是怎麽了，做了這麽大的錯事，還沒心沒肺的，毫無悔過之心，真不知道我家女兒為什麽會交你這種朋友。”
霍穎動作停頓一秒：“不知道為什麽會交我這種朋友？”
她嘲諷地笑了笑，很認真地說：“那都應該感謝你們啊。”
“都是因為你們訓她跟訓狗一樣，讓她格外會察言觀色，沒有安全感，這才方便了我。只要我一不高興了，她就會想方設法來讓我開心，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感受。”
她歪著頭，狀似思考：“這麽說來，我做的事情和你們差不多啊。你們怎麽不問問自己，她為什麽會有你們這種父母呢？”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霍穎露出勝利的笑容，“反正她現在也決定拋棄你們了。”
趙月欣身形定在原地，一陣難以言說的恐慌盈滿心間，方才還志在必得的自信被霍穎幾句話就瓦解。
什麽叫“他們這種父母”？難道他們做父母做得很糟糕嗎？
“不會的，她很懂事的，我們都是為了她好，她一定會明白我們的苦心……”趙月欣慌亂地自言自語道。
霍穎沒興趣給比自己大兩輪的社會老油條做支教，從輔導員手中拿了蓋了章的條子便插兜離開。
一出辦公樓，灼人的熱浪向人襲來，霍穎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思緒逐漸走遠，回到五年前，和方寓寧相識的那個夏天。
從進學校那天起，她就收獲了無數人的目光，她太明白自己的優勢了，長得漂亮，家境優越，足以讓人前赴後繼地對她示好。
不過她很有自知之明，她不近人情，說話刻薄，性格太過自我，果然，不出兩個月，那些示好的人一個個都遠離了她，與此同時她的風評也開始變差。
比如說她愛玩，人際關系混亂，又比如說她不是中國籍，讀國內知名大學比他們容易，根本不是憑著硬實力上的江醫……等等等等。
只有一個除外，那就是方寓寧。
她守規矩得過分，也乖巧得過分，在霍穎看來是個典型的無聊、卻很容易討那些庸人喜歡的學霸。
在明明另外兩個室友都很討厭她的情況下，方寓寧依舊會問她要不要吃剛洗好的水果。
小組作業討論時，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截掉話頭，方寓寧總是在他們說完之後，又看著她的眼睛問：“誒你剛剛要說什麽來著？”
其實霍穎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對她態度怎麽樣，但她有點好奇方寓寧為什麽要幫她解圍。
方寓寧撓了撓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被人忽視的感覺挺難受的。”
霍穎這下了然，原來是一個希望通過好好對待別人，來換取自己也被好好對待的，天真的人。
在她的刻意打聽下，她了解到方寓寧的個人情況，童年物質匱乏，父母控制欲強，還喜歡對她冷暴力。
這種家庭成長出來的人，就像是流血的小魚掉進了鯊魚群，她只是站在那裏，別人就能循著她身上的味兒來吞吃她的血肉。
果不其然，很快方寓寧身邊就出現一些占便宜的人，她的精力被這些人占據，自然沒辦法去締交真正的朋友。
霍穎心想，與其被這些垃圾人消耗，還不如便宜了她，於是，她將方寓寧拉到了自己圈地範圍內。
不得不說，讓方寓寧離不開她實在太簡單了，先從日常生活裏培養感情，偶爾給她看看臉色，等她哄人哄得差不多再給她一個甜頭。
方寓寧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她拒絕別人，霍穎享受著玩弄人心的快樂，心安理得地做她的第一順位。
直到她爸媽的出現。
在霍穎看來，方寓寧爸媽的手段堪稱拙劣，她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成年人，每次她冷落了方寓寧後都會送她禮物，但是這兩夫妻別說物質補償，甚至兩句軟話都吝嗇。
無論是從利益的角度還是從情感的角度，方寓寧的父母都完全找不出任何可取之處，偏偏她還對他們死心塌地。
有他倆的對比，霍穎差點以為自己是個有情有義的大好人。
或許是不滿自己在方寓寧心中的位置屈居於這二人之後，又或許是占有欲作祟，霍穎開始有意無意地讓方寓寧在父母和她之間做選擇。
可是無一例外，每次她都以慘敗告終。
她的耐心逐漸消失，直到大一下期末考試，方寓寧為了和來這邊出差的趙月欣吃飯而選擇不跟她過生日時，霍穎的耐心徹底告罄。
為了給她一個終身難忘的懲罰，霍穎決定從方寓寧最看重的成績下手，她將打印來的小抄放進方寓寧的學生證，不出意外的，考試時老師查證件，方寓寧被查到了。
在霍穎看來，這種事情簡直不值一提，她稍微動動手指就能擺平，但是這次，事情沒有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那天考試完剛剛出來，她媽就給她打電話說她爸在外面有好幾個沒比她小幾歲的私生子。
所以說霍穎從來不相信感情這種東西，當初她爸媽結婚的時候，外家勢力正盛，她爸借此機會一飛沖天，成為醫藥行業的龍頭，這麽多年過去，外家勢力漸頹，她爸在家裏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大到他敢光明正大地把那些野種帶到家裏來。
霍穎明白，為了繼承權，她接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
為了讓她爸對她滿意，霍穎只能收起鋒芒，做一個讓家族裏所以人都認可的繼承人。
至於學校裏那點糟汙事，她自然不敢讓別人知道。
她找到方寓寧，想讓她等幾年，等到她羽翼豐滿，她會加倍地補償她。
在滿是生意人的家庭裏耳濡目染，霍穎從小就明白，沒有落到白紙黑字上的承諾都可以當作狗屁，但此刻，她的一字一句都出自真心。
方寓寧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霍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她這個人雖然軟弱，但是幹凈又純粹，學業可以說是她在自己能夠能夠主宰的範圍內，可以做得最好的東西，她對此有超乎常人的堅持，不容得任何人玷汙破壞。
持續了一年的、畸形的友誼最終破裂，霍穎本以為她可以很快將方寓寧拋在腦後，可是在日覆一日的勾心鬥角中，她竟然開始想念她。
想念她的赤城，想念她的遷就，想念她即使自己已經千瘡百孔、也要去照亮別人的心。
霍穎感到一陣眩暈，機械地往前走，走過這個她和方寓寧沒創造過任何回憶的舊校區，周圍時不時走過一群女孩，她們神采飛揚，討論著周末去哪家新開的餐廳吃飯。
霍穎看著她們，自嘲地笑了下。
剛才在辦公室裏，她說他們都跟訓狗一樣訓方寓寧，可是現在想想，方寓寧又何嘗不是用她的溫順善良，一步步馴服了他們。
人性本賤，終究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次的醫鬧事件很快就傳遍了全醫院，一些共事過的師兄師姐都抽空來看望方寓寧。
出乎意料的，霍穎也來了。
她壓了壓裙子坐下，視線在她臉上逡巡：“每次他們一來，都會把你搞得格外狼狽。”
方寓寧先觀察了會兒霍穎的神色，然後望向窗外：“習慣了，不過，以後他們沒機會了。”
霍穎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好半天才恢覆往日淡淡的表情，她緩緩彎腰，手扶著額頭蜷起身體，似乎正在經歷一場十分痛苦的掙紮。
良久，她擡起頭，滿眼後悔和悲愴：“如果你早幾年這樣就好了。”
“什麽？”方寓寧不明白她的意思。
霍穎站起來，這次她雖然是俯視，卻沒有以前淩人的氣勢：“為了慶祝你終於和他們切割，我送你一件禮物吧。”
她又自嘲地笑了下，不知道為什麽，方寓寧居然從她的臉上看到了傷感。
“也不算是禮物，本來就是我欠你的。”
“什麽禮物？你說清楚，我不要。”方寓寧掙紮著起身，想要抓住她的手腕，但只來得及觸到一片衣角。
霍穎頭也不回地離開，方寓寧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心中籠罩上一層濃濃的不安。
.
“你說說現在怎麽辦，她這次是真生氣了，可不像以前那麽好哄。”趙月欣埋怨道。
“我怎麽知道怎麽辦？你不是一直說她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你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嗎？你想辦法啊！”方海撓撓本就不多的頭發，沒好氣道。
趙月欣瞪他兩眼，心裏清楚他的德行，知道他也沒啥主意，只得自己坐下來冷靜想辦法。
“我想到了，”趙月欣突然靈光一閃，“她當初不是被人陷害作弊嗎？那個時候咱倆都忙，顧不上她，就讓她這麽不明不白地蒙冤。”
“這次我們努努力，去疏通一下關系，還她一個清白，她肯定會高興的。”
方海點點頭讚同道：“你說得對，我有個老同學，他好像有個研究生同門是江醫大的院領導，咱們把人約出來吃頓飯，聯絡一下感情。”
二人開始打電話奔走，不料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門來。
“這位同學，你說你有我女兒被陷害的證據，是真的？”趙月欣急切地問道。
周思揚笑著扶了下眼鏡：“是的阿姨。”
他點開手機裏一段視頻，推到趙月欣他們面前。
視頻錄得很隱蔽，正是四年前方寓寧和霍穎在覆印店內等縮印時的對話。
周思揚嘴角揚起，愈發得意，當初他去覆印店打印東西，剛好碰到這一幕。
那時方寓寧的成績很好，是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他錄這段視頻的本意是對付方寓寧，如果在大六選導師的時候她擋了自己的路，他就可以用這段視頻去舉報她對同學作弊知情不報。
沒想到四年過去，他要對付的人變成了視頻裏的另外一位主人公。
趙月欣看完以後非常高興，有了這段視頻，至少能增加方寓寧證詞的可信度，說明她確實沒有作弊傾向。
這樣一來，他們為她翻案的難度大大降低。
趙月欣提著包就要走：“來，小同學，我們快去找輔導員。”
三人風風火火向輔導員辦公室出發，輔導員看到他們一陣驚喜：“方寓寧爸爸媽媽，我正要去找你們。”
趙月欣道：“那太好了，大家的事都湊到一塊兒來了。我先說吧，胡老師啊，我們家方寓寧沒有作弊，喏，證據都在這兒呢！”
輔導員臉上一陣空白，說道：“方寓寧媽媽，我找你們也是為了這件事。”
她指了指背對著他們坐著的霍穎：“剛剛臨八的霍穎同學來找我坦白，說四年前方寓寧同學作弊都是被她陷害的，是她往方同學的學生證裏卡了小抄。”
站在門外偷聽的周思揚渾身一抖，忍不住一個趔趄，瞬間從頭涼到尾。
霍穎腳在地面上蹬了下，轉過椅子起身，徑直走了出去。
她抱著胳膊，似笑非笑地盯著周思揚，輕視之意盡顯：“以為沒了我，你就能如願了？”
她俯下.身，微微瞇起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周思揚冷汗直冒，登時浸濕了後背，他眼睜睜地看著霍穎大搖大擺地回到辦公室，心裏只剩下一個聲音。
完了，一切都完了。
.
趙月欣喜上眉梢，沒想到事情居然進展得這麽順利，不到一天，他們就走完了所有流程，針對方寓寧的處分撤銷，但由於八年制的培養計劃和五年制有所不同，所以在要不要讓方寓寧重新回到八年制的的問題上，他們還需要商議。
同時，學校這邊也對霍穎做出了處罰，學制降級，取消一切評優評先資格，並且回家反省一個月。
霍穎手指繞著頭發，一雙眼淡漠無情，滿臉寫著無所謂。
趙月欣原本咧著嘴角，見她這樣，兩眼一掃收起笑容：“也不知道現在的孩子是怎麽了，做了這麽大的錯事，還沒心沒肺的，毫無悔過之心，真不知道我家女兒為什麽會交你這種朋友。”
霍穎動作停頓一秒：“不知道為什麽會交我這種朋友？”
她嘲諷地笑了笑，很認真地說：“那都應該感謝你們啊。”
“都是因為你們訓她跟訓狗一樣，讓她格外會察言觀色，沒有安全感，這才方便了我。只要我一不高興了，她就會想方設法來讓我開心，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感受。”
她歪著頭，狀似思考：“這麽說來，我做的事情和你們差不多啊。你們怎麽不問問自己，她為什麽會有你們這種父母呢？”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霍穎露出勝利的笑容，“反正她現在也決定拋棄你們了。”
趙月欣身形定在原地，一陣難以言說的恐慌盈滿心間，方才還志在必得的自信被霍穎幾句話就瓦解。
什麽叫“他們這種父母”？難道他們做父母做得很糟糕嗎？
“不會的，她很懂事的，我們都是為了她好，她一定會明白我們的苦心……”趙月欣慌亂地自言自語道。
霍穎沒興趣給比自己大兩輪的社會老油條做支教，從輔導員手中拿了蓋了章的條子便插兜離開。
一出辦公樓，灼人的熱浪向人襲來，霍穎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思緒逐漸走遠，回到五年前，和方寓寧相識的那個夏天。
從進學校那天起，她就收獲了無數人的目光，她太明白自己的優勢了，長得漂亮，家境優越，足以讓人前赴後繼地對她示好。
不過她很有自知之明，她不近人情，說話刻薄，性格太過自我，果然，不出兩個月，那些示好的人一個個都遠離了她，與此同時她的風評也開始變差。
比如說她愛玩，人際關系混亂，又比如說她不是中國籍，讀國內知名大學比他們容易，根本不是憑著硬實力上的江醫……等等等等。
只有一個除外，那就是方寓寧。
她守規矩得過分，也乖巧得過分，在霍穎看來是個典型的無聊、卻很容易討那些庸人喜歡的學霸。
在明明另外兩個室友都很討厭她的情況下，方寓寧依舊會問她要不要吃剛洗好的水果。
小組作業討論時，她話還沒說完就被人截掉話頭，方寓寧總是在他們說完之後，又看著她的眼睛問：“誒你剛剛要說什麽來著？”
其實霍穎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人對她態度怎麽樣，但她有點好奇方寓寧為什麽要幫她解圍。
方寓寧撓了撓頭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就是覺得……被人忽視的感覺挺難受的。”
霍穎這下了然，原來是一個希望通過好好對待別人，來換取自己也被好好對待的，天真的人。
在她的刻意打聽下，她了解到方寓寧的個人情況，童年物質匱乏，父母控制欲強，還喜歡對她冷暴力。
這種家庭成長出來的人，就像是流血的小魚掉進了鯊魚群，她只是站在那裏，別人就能循著她身上的味兒來吞吃她的血肉。
果不其然，很快方寓寧身邊就出現一些占便宜的人，她的精力被這些人占據，自然沒辦法去締交真正的朋友。
霍穎心想，與其被這些垃圾人消耗，還不如便宜了她，於是，她將方寓寧拉到了自己圈地範圍內。
不得不說，讓方寓寧離不開她實在太簡單了，先從日常生活裏培養感情，偶爾給她看看臉色，等她哄人哄得差不多再給她一個甜頭。
方寓寧一次又一次地為了她拒絕別人，霍穎享受著玩弄人心的快樂，心安理得地做她的第一順位。
直到她爸媽的出現。
在霍穎看來，方寓寧爸媽的手段堪稱拙劣，她就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成年人，每次她冷落了方寓寧後都會送她禮物，但是這兩夫妻別說物質補償，甚至兩句軟話都吝嗇。
無論是從利益的角度還是從情感的角度，方寓寧的父母都完全找不出任何可取之處，偏偏她還對他們死心塌地。
有他倆的對比，霍穎差點以為自己是個有情有義的大好人。
或許是不滿自己在方寓寧心中的位置屈居於這二人之後，又或許是占有欲作祟，霍穎開始有意無意地讓方寓寧在父母和她之間做選擇。
可是無一例外，每次她都以慘敗告終。
她的耐心逐漸消失，直到大一下期末考試，方寓寧為了和來這邊出差的趙月欣吃飯而選擇不跟她過生日時，霍穎的耐心徹底告罄。
為了給她一個終身難忘的懲罰，霍穎決定從方寓寧最看重的成績下手，她將打印來的小抄放進方寓寧的學生證，不出意外的，考試時老師查證件，方寓寧被查到了。
在霍穎看來，這種事情簡直不值一提，她稍微動動手指就能擺平，但是這次，事情沒有按照她預想的方向發展。
那天考試完剛剛出來，她媽就給她打電話說她爸在外面有好幾個沒比她小幾歲的私生子。
所以說霍穎從來不相信感情這種東西，當初她爸媽結婚的時候，外家勢力正盛，她爸借此機會一飛沖天，成為醫藥行業的龍頭，這麽多年過去，外家勢力漸頹，她爸在家裏的話語權越來越大，大到他敢光明正大地把那些野種帶到家裏來。
霍穎明白，為了繼承權，她接下來有一場硬仗要打。
為了讓她爸對她滿意，霍穎只能收起鋒芒，做一個讓家族裏所以人都認可的繼承人。
至於學校裏那點糟汙事，她自然不敢讓別人知道。
她找到方寓寧，想讓她等幾年，等到她羽翼豐滿，她會加倍地補償她。
在滿是生意人的家庭裏耳濡目染，霍穎從小就明白，沒有落到白紙黑字上的承諾都可以當作狗屁，但此刻，她的一字一句都出自真心。
方寓寧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霍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她這個人雖然軟弱，但是幹凈又純粹，學業可以說是她在自己能夠能夠主宰的範圍內，可以做得最好的東西，她對此有超乎常人的堅持，不容得任何人玷汙破壞。
持續了一年的、畸形的友誼最終破裂，霍穎本以為她可以很快將方寓寧拋在腦後，可是在日覆一日的勾心鬥角中，她竟然開始想念她。
想念她的赤城，想念她的遷就，想念她即使自己已經千瘡百孔、也要去照亮別人的心。
霍穎感到一陣眩暈，機械地往前走，走過這個她和方寓寧沒創造過任何回憶的舊校區，周圍時不時走過一群女孩，她們神采飛揚，討論著周末去哪家新開的餐廳吃飯。
霍穎看著她們，自嘲地笑了下。
剛才在辦公室裏，她說他們都跟訓狗一樣訓方寓寧，可是現在想想，方寓寧又何嘗不是用她的溫順善良，一步步馴服了他們。
人性本賤，終究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