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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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江嶼沒有騙江建波。
他今天的確夜班，忙完之後站在走廊窗戶朝外看的時候，醫院門口已經沒了江建波的影子。
這一晚過得太平，算是江嶼做醫生以來少有的平靜，值班室裏電話一夜沒響，但江嶼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知道江建波一定還會再來，猶豫要不要告訴江海瀾，又不想打擾江海瀾度假的心情，繼而又想起江建波說知道江海瀾一件事時那種得意的表情。
現在回想，江建波說這句話時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件事或許跟他有關。
這一聯想，他再度想起江海瀾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江建波說的會是這件事嗎？
江嶼在上鋪的床上翻來覆去，想破頭都沒有答案，徒增心中煩躁。
第二天一早交完班，江嶼就去醫院門口找了一圈，沒看到江建波，想著江建波可能還在睡覺，不會這麽早過來。等到他上午出完門診拿出手機看的時候，江建波也沒給他打電話，他頓時感到納悶，難不成江建波是自己走了？
誰知從門診回辦公室的時候他才發現，江建波就坐在辦公室裏，他的位置上。
張家安正用一次性杯子給江建波倒水，江建波面對張家安倒是挺客氣，雙手接過杯子一個勁兒說“謝謝”。
見到江嶼，張家安那張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哥倆好似的招呼了一句“呦，回來了啊”，緊接著說道：“我出去拿快遞正好看到你爸在外面，你說你怎麽也不叫你爸進來，這大太陽天的多曬啊，怎麽也得讓人進來吹吹空調嘛。”
辦公室裏好些人都在，都是剛吃過午飯回來準備休息的，假裝在做自己的事，實則豎著耳朵關註江嶼的反應。
江嶼面無表情地看著張家安。
張家安不以為意，聳了聳肩膀，繼續跟江建波聊天，一口一個“叔”叫得親熱，幾句話過後就問江建波來的目的。
江建波朝江嶼看過去，吸吸鼻子，又重重嘆一口氣，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他媽在老家生病了，做手術差點錢，我這才……”
江建波欲言又止，張家安卻像是立刻明白過來，頓時將不滿的目光投向江嶼，“江醫生，你這就不對了，阿姨做手術還得叔叔大老遠跑過來朝你要錢？你這也太不應該了。”
聽著張家安暗地裏的嘲弄，江建波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張家安卻仿佛恍然大悟，又說道：“江醫生你是不是沒錢啊？沒錢沒關系，正好科裏同事都在，大家夥兒一起給你湊湊，要多少你開口，都到這個時候就不要在乎面子不面子的問題了。”
說著張家安就掏出皮夾，手指從裏面夾出兩張一百的鈔票。原本假裝做事的眾人都停下來，無聲地交換眼神，到這時候誰都看出，張家安是在故意惡心人。
江嶼沒接，張家安說“嫌少啊”，說著又掏出張一百的，手指夾著遞到江嶼面前。
江嶼瞥一眼他的手，擡起頭平靜說道：“確實太少了，我爸要一百萬，你給得起嗎？”
張家安楞了楞。
江嶼把他的手揮開，“這點錢你自己留著吧，植發估計需要不少錢，你也不容易。”
頭頂斑禿一直是張家安的心病，他最近確實在考慮植發，私下打聽了好幾家醫院，偷偷摸摸還以為別人不知道。江嶼根本不關心，都是周國棟八卦給他聽的。
他門診結束就直接回來，沒去食堂，讓周國棟給他隨便帶點什麽。周國棟吃得快，吃完就回來了，走到門口正好聽到，沒忍住笑出來，而且故意笑得很大聲。
周國棟這一笑，帶得整個辦公室其他人也忍不住笑起來，張家安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幾張鈔票狠狠攥在手裏。
江嶼不再管他，他不會主動拿別人痛點說事，但也不會由著別人騎到頭上。他走到自己桌子前，目光落在江建波和他腳邊的編織袋上，突然覺得無話可說。
這樣一個滿口謊言的人，他能說什麽？
周國棟這會兒已經從別人嘴裏得知這個坐在江嶼位置上的幹瘦老頭就是他父親，頓時覺得難以置信。他見江嶼站著半天不動也不說話，感覺氣氛有些僵，撓了撓頭，走過去對江建波說道：“那個叔叔好，您吃飯了嗎？我這兒買的灌餅，你要不要吃？”
“吃吃吃，我早上就沒吃東西。”江建波立刻拿了過去，嫌塑料袋麻煩一把撕開，直接把油乎乎的餅抓在手裏。
周圍各異的眼神投了過來，江嶼還是看著江建波不說話。
周國棟看看江嶼又看看江建波，見江建波狼吞虎咽，生怕他噎著，又從自己抽屜裏拿了盒牛奶插上管遞過去，說道：“您慢點啊別噎著了。”
江建波吃完手也不擦，癱在椅子上打了個嗝，江嶼這才壓低聲音說：“你跟我去外面，這裏不方便，有話去外面說。如果你在這裏鬧，我立刻叫保安。”
他說完拎起江建波的編織袋往外走，江建波哪裏情願，四下看看，掂量了一下江嶼最後的那一句話，只得站起來跟著朝外走，走到一半又回頭，把沒喝完的牛奶也拿走了。
江嶼一腳跨出門外，幾乎立刻聽到背後的辦公室裏響起了議論的聲音，他不可能不在意，只能讓自己盡量不去想，帶著江建波往電梯間走。
誰知這麽巧，電梯門一開，顧欣仁竟從裏面走出來。
江嶼抓緊了手提袋，他不能不跟顧欣仁打招呼，只好喊了聲“主任”。
顧欣仁目光從他緊繃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他手上落到他背後的江建波身上，奇怪地問道：“幹什麽去？”
不待江嶼開口，江建波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激動地沖顧欣仁喊：“哎呦，你是江嶼領導吧。”
江建波邊說邊伸手就要去拉顧欣仁的衣服，顧欣仁大概剛從外面開完會回來，還沒來得及套白大褂，眼看江建波那雙油膩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襯衫，江嶼趕緊上前來擋了一下。
顧欣仁嚇了一跳，皺起眉看向江嶼，目光詢問怎麽回事。
江嶼的牙齒深深地咬住下唇，松開之後說了句“我待會兒向您解釋”，便一把拉過江建波跨進電梯，快速按下一樓。
到一樓，江嶼拽著江建波從電梯出來，穿過大廳就要朝醫院外面走。
江建波掙脫他，耍賴地往地上一躺，喊道：“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裏呆著！”
周圍排隊等著掛號的人頓時看過來，江嶼冷眼看躺在地上的江建波，把編織袋往他身邊一擱，“我去銀行取錢，你愛來不愛。”
江建波聽了這話，立刻從地上骨碌起來，拎著袋子就去追江嶼。
江嶼去了馬路對面的銀行，從取款機裏取出2萬的現金，他把錢塞給江建波，“我只有這麽多，你想要再多也沒有了。”
江建波在他取錢的時候瞄到了他銀行卡裏的餘額，知道江嶼的確沒錢了，取完兩萬卡裏就剩三千多，他砸了咂嘴把錢拿過來塞進包裏，還抱怨道：“直接轉賬不就行了，非得給我現金多麻煩。”
江嶼就是要讓他親眼看到自己根本沒錢，他問：“你什麽時候回去，我給你買票。”
江建波把錢塞進包的夾層，把拉鏈仔細拉好，說道：“我好不容易來一趟為什麽著急走啊，我不得見見你姑姑？”
江嶼知道江建波這是還不滿足，一定要見到江海瀾，他按捺不住問：“你到底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江建波動作停下，過了一會兒緩緩擡起頭，目光變得黑沈，帶著窮途末路般的兇狠。他盯著江嶼，“你管我要錢幹什麽。”
江嶼不再問，只想趕緊打發走他，“錢已經給你了，可以別來醫院找我了嗎？”
“怎麽，嫌我丟人啊？”江建波擡起手似乎想要用手背去拍江嶼的臉，被躲了過去。他哼一聲，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江嶼的眉心，“再丟人我也是你爸，養我是你的責任，你給我記住了！”
江嶼回去了醫院，先去找顧欣仁解釋緣由。
顧欣仁之前只知道江嶼跟著姑姑生活，也問過他的父母，被江嶼一語帶過，她就沒細究，今天猛地見到江建波才會覺得吃驚。
顧欣仁坐在椅子裏，有一會兒沒說話，之後才問道：“你父親突然過來，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江嶼不知道怎麽說，只能回答：“沒什麽，他就是來看看我。”
顧欣仁點點頭，交代他：“沒事那最好，有事的話也不要自己硬抗。這幾天你就早點下班，回去陪陪他。”
江嶼強顏歡笑，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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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嶼沒有騙江建波。
他今天的確夜班，忙完之後站在走廊窗戶朝外看的時候，醫院門口已經沒了江建波的影子。
這一晚過得太平，算是江嶼做醫生以來少有的平靜，值班室裏電話一夜沒響，但江嶼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知道江建波一定還會再來，猶豫要不要告訴江海瀾，又不想打擾江海瀾度假的心情，繼而又想起江建波說知道江海瀾一件事時那種得意的表情。
現在回想，江建波說這句話時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件事或許跟他有關。
這一聯想，他再度想起江海瀾曾經有過一個孩子。江建波說的會是這件事嗎？
江嶼在上鋪的床上翻來覆去，想破頭都沒有答案，徒增心中煩躁。
第二天一早交完班，江嶼就去醫院門口找了一圈，沒看到江建波，想著江建波可能還在睡覺，不會這麽早過來。等到他上午出完門診拿出手機看的時候，江建波也沒給他打電話，他頓時感到納悶，難不成江建波是自己走了？
誰知從門診回辦公室的時候他才發現，江建波就坐在辦公室裏，他的位置上。
張家安正用一次性杯子給江建波倒水，江建波面對張家安倒是挺客氣，雙手接過杯子一個勁兒說“謝謝”。
見到江嶼，張家安那張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哥倆好似的招呼了一句“呦，回來了啊”，緊接著說道：“我出去拿快遞正好看到你爸在外面，你說你怎麽也不叫你爸進來，這大太陽天的多曬啊，怎麽也得讓人進來吹吹空調嘛。”
辦公室裏好些人都在，都是剛吃過午飯回來準備休息的，假裝在做自己的事，實則豎著耳朵關註江嶼的反應。
江嶼面無表情地看著張家安。
張家安不以為意，聳了聳肩膀，繼續跟江建波聊天，一口一個“叔”叫得親熱，幾句話過後就問江建波來的目的。
江建波朝江嶼看過去，吸吸鼻子，又重重嘆一口氣，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說：“他媽在老家生病了，做手術差點錢，我這才……”
江建波欲言又止，張家安卻像是立刻明白過來，頓時將不滿的目光投向江嶼，“江醫生，你這就不對了，阿姨做手術還得叔叔大老遠跑過來朝你要錢？你這也太不應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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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張家安就掏出皮夾，手指從裏面夾出兩張一百的鈔票。原本假裝做事的眾人都停下來，無聲地交換眼神，到這時候誰都看出，張家安是在故意惡心人。
江嶼沒接，張家安說“嫌少啊”，說著又掏出張一百的，手指夾著遞到江嶼面前。
江嶼瞥一眼他的手，擡起頭平靜說道：“確實太少了，我爸要一百萬，你給得起嗎？”
張家安楞了楞。
江嶼把他的手揮開，“這點錢你自己留著吧，植發估計需要不少錢，你也不容易。”
頭頂斑禿一直是張家安的心病，他最近確實在考慮植發，私下打聽了好幾家醫院，偷偷摸摸還以為別人不知道。江嶼根本不關心，都是周國棟八卦給他聽的。
他門診結束就直接回來，沒去食堂，讓周國棟給他隨便帶點什麽。周國棟吃得快，吃完就回來了，走到門口正好聽到，沒忍住笑出來，而且故意笑得很大聲。
周國棟這一笑，帶得整個辦公室其他人也忍不住笑起來，張家安臉色頓時漲得通紅，幾張鈔票狠狠攥在手裏。
江嶼不再管他，他不會主動拿別人痛點說事，但也不會由著別人騎到頭上。他走到自己桌子前，目光落在江建波和他腳邊的編織袋上，突然覺得無話可說。
這樣一個滿口謊言的人，他能說什麽？
周國棟這會兒已經從別人嘴裏得知這個坐在江嶼位置上的幹瘦老頭就是他父親，頓時覺得難以置信。他見江嶼站著半天不動也不說話，感覺氣氛有些僵，撓了撓頭，走過去對江建波說道：“那個叔叔好，您吃飯了嗎？我這兒買的灌餅，你要不要吃？”
“吃吃吃，我早上就沒吃東西。”江建波立刻拿了過去，嫌塑料袋麻煩一把撕開，直接把油乎乎的餅抓在手裏。
周圍各異的眼神投了過來，江嶼還是看著江建波不說話。
周國棟看看江嶼又看看江建波，見江建波狼吞虎咽，生怕他噎著，又從自己抽屜裏拿了盒牛奶插上管遞過去，說道：“您慢點啊別噎著了。”
江建波吃完手也不擦，癱在椅子上打了個嗝，江嶼這才壓低聲音說：“你跟我去外面，這裏不方便，有話去外面說。如果你在這裏鬧，我立刻叫保安。”
他說完拎起江建波的編織袋往外走，江建波哪裏情願，四下看看，掂量了一下江嶼最後的那一句話，只得站起來跟著朝外走，走到一半又回頭，把沒喝完的牛奶也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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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這麽巧，電梯門一開，顧欣仁竟從裏面走出來。
江嶼抓緊了手提袋，他不能不跟顧欣仁打招呼，只好喊了聲“主任”。
顧欣仁目光從他緊繃的臉上移到他的手上，又從他手上落到他背後的江建波身上，奇怪地問道：“幹什麽去？”
不待江嶼開口，江建波突然一個箭步上前，激動地沖顧欣仁喊：“哎呦，你是江嶼領導吧。”
江建波邊說邊伸手就要去拉顧欣仁的衣服，顧欣仁大概剛從外面開完會回來，還沒來得及套白大褂，眼看江建波那雙油膩的手就要碰到她的襯衫，江嶼趕緊上前來擋了一下。
顧欣仁嚇了一跳，皺起眉看向江嶼，目光詢問怎麽回事。
江嶼的牙齒深深地咬住下唇，松開之後說了句“我待會兒向您解釋”，便一把拉過江建波跨進電梯，快速按下一樓。
到一樓，江嶼拽著江建波從電梯出來，穿過大廳就要朝醫院外面走。
江建波掙脫他，耍賴地往地上一躺，喊道：“我哪兒也不去，我就在這裏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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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建波聽了這話，立刻從地上骨碌起來，拎著袋子就去追江嶼。
江嶼去了馬路對面的銀行，從取款機裏取出2萬的現金，他把錢塞給江建波，“我只有這麽多，你想要再多也沒有了。”
江建波在他取錢的時候瞄到了他銀行卡裏的餘額，知道江嶼的確沒錢了，取完兩萬卡裏就剩三千多，他砸了咂嘴把錢拿過來塞進包裏，還抱怨道：“直接轉賬不就行了，非得給我現金多麻煩。”
江嶼就是要讓他親眼看到自己根本沒錢，他問：“你什麽時候回去，我給你買票。”
江建波把錢塞進包的夾層，把拉鏈仔細拉好，說道：“我好不容易來一趟為什麽著急走啊，我不得見見你姑姑？”
江嶼知道江建波這是還不滿足，一定要見到江海瀾，他按捺不住問：“你到底要那麽多錢幹什麽？”
江建波動作停下，過了一會兒緩緩擡起頭，目光變得黑沈，帶著窮途末路般的兇狠。他盯著江嶼，“你管我要錢幹什麽。”
江嶼不再問，只想趕緊打發走他，“錢已經給你了，可以別來醫院找我了嗎？”
“怎麽，嫌我丟人啊？”江建波擡起手似乎想要用手背去拍江嶼的臉，被躲了過去。他哼一聲，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江嶼的眉心，“再丟人我也是你爸，養我是你的責任，你給我記住了！”
江嶼回去了醫院，先去找顧欣仁解釋緣由。
顧欣仁之前只知道江嶼跟著姑姑生活，也問過他的父母，被江嶼一語帶過，她就沒細究，今天猛地見到江建波才會覺得吃驚。
顧欣仁坐在椅子裏，有一會兒沒說話，之後才問道：“你父親突然過來，是家裏出什麽事了嗎？”
江嶼不知道怎麽說，只能回答：“沒什麽，他就是來看看我。”
顧欣仁點點頭，交代他：“沒事那最好，有事的話也不要自己硬抗。這幾天你就早點下班，回去陪陪他。”
江嶼強顏歡笑，應了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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