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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軌列車(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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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軌列車(53)

她坐在最裏端,安全扣被高溫燒得滾燙,她怎麽都拔不下來。

關鍵時刻,一只有力的大手在濃煙滾滾裏伸向她,先是給她披了一張水墊,隨後拽住安全扣猛得一拽,她才得以脫身。

演習後來還是繼續進行了,傅晚晴在醫療棚接受了指揮部的慰問,元赑則被送往醫院。

他的警服右臂胳膊肘往下全部燒毀,所幸未傷及筋骨,但卻留下一片猙獰的疤痕。

馬鳳卻覺得,元赑只是英雄主義上腦罷了,當組長?太年輕了點吧,看上去吊兒郎當,不著調,想一出是一出,有種混日子的感覺。

憑一次火中救人,就能享受一輩子的褒獎和吹噓嗎?

他跑上五樓,長長的走廊的盡頭似乎是一個黑點,要走很一段才看清那是大貨梯。

客梯跟貨梯今天都關閉了,本來殯儀館沒必要做兩臺電梯,在這兒工作還怕忌諱的話,不如早點跳槽。

加客梯是由於一名偷跑上樓的家屬聲稱在貨梯看見了鬼,打電話投訴舉報,結果政府居然還信了,特意加裝一部客梯,後來員工幹脆白天都坐客梯。

馬鳳無聊按了按客梯按鈕,卻聽到一聲清脆的‘叮’,指示燈亮,門立刻打開。

電梯什麽時候通電了?

而且,他記得斷電之前,轎廂是停在一樓的。

他如有心電感應一般轉身,餘光仿佛看到一道鬼魅般的殘影掠過,卻不知消失在何處,一排屋子都儲存著屍體,肅穆沈重,悄無聲息,縈繞著叫人頭皮發緊的戰栗。

馬鳳快走幾步厲聲叫道:“誰!”

那身影通體全黑,帽子兜住腦袋看不真切,好像閃進了某間屋子。

馬鳳掏出手槍,朝對講機吼道:“五樓有情況,快來!”

他一間間打開門找,內外溫差大,令他渾身雞皮疙瘩不受控制地冒出來。

到第五間時,一推開門,室內黑漆漆,遮光窗簾拉起來了,銀色冷凍櫃在門口微弱的光芒照耀下,泛著詭異的藍色幽光。

成群結隊的冷凍櫃很科幻,有種後現代的機械肅殺,像某種高緯飛船的炮眼一粒粒地對準自己。

馬鳳走進去,心涼了半截。

對面墻壁左下角的冷凍櫃被打開了!

倪傳衷特意將81個失蹤的櫃子分散開來,這樣就算暴露,也不會一次性全露完,而馬鳳在殯儀館待了這麽多天,早已對分散圖爛熟於心。

那是陶素琴的冷凍櫃。

準確來說,是標有‘陶素琴’三個字的空棺。

此刻,一字型櫃門敞開,宛若一只寒冰屬性的怪獸正張著大嘴,吐出白色的霧氣,馬鳳一咬牙,又沖對講機吼:“人呢!”

他罵了一聲,欲拉開窗簾,卻忽得感到腳下有一團東西溜了出去。

有人藏在裏邊!

是剛剛那個黑影。

馬鳳立刻朝門口開槍,子彈似乎沒打準,擦著那人的衣物飛過,馬鳳追出去,卻在出門時遠遠聽到一聲示警:“蹲下!”

是楚根長來支援了!

多年搭檔的信任令馬鳳條件反射蹲下,同時向前翻滾,看到那人沖向貨梯邊緣護欄,竟然要往下跳。

不要命了麽!

馬鳳顧不上等楚根長,拼命跑過去想要抓住那人,卻見那人向他扔出一個銀白色的東西,藍色手套十分晃眼,馬鳳歪腦袋,噗通,東西掉地上了,鐺鐺鐺滾出去。

只見那人動作如行雲流水,矯健輕盈地一翻過了護欄,帽子被風吹得往後褪了些,露出一絲潔白的下巴弧線,褐色的卷曲鬢角顯出灰調的亞麻色。

馬鳳不需分辨就認出了他,頓時腳步一頓,張口就道:“是你!你把晚晴藏哪了!”

那人根本沒理會,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楚根長也目睹了這一幕,邊跑邊叫:“靠,窩子,你他媽抓住他啊!”

五樓跳下去,非死即傷!

馬鳳反應過來,十指抓著護欄往下一看——

沒有人。

跑了!

在兩個專案組隊員眼皮子底下跑了!

這人不光藏匿能力高超,連身體素質也好得驚人,抓住邊緣用腳一蹬,硬生生蕩進了四樓!

楚根長趕到,二話不說磨了磨手掌準備跳,馬鳳拉住他,說:“你自重太大了,不容易甩進去,下樓!”

說罷拔腿便追。

長廊幽深,耳邊過堂風呼嘯著,像一趟疾馳的列車自腦海穿過,馬鳳想,專案組的秘密保不住了。

對案子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接下來,他定會遭到元赑一通狂罵,甚至可能直接冷處理他去支使覃佩韜幹些雜活,比如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梁全。

但說到底,這真的怪自己嗎?

伴著楚根長的罵聲,王冰彬等人在樓梯上與他們撞個正著。

封晟宇已早一步趕至四樓,一無所獲,馬鳳喘著氣在貨梯邊轉了一圈,漸漸冷靜下來。

“是減虞,我看清他的臉了,我去找組長,無論如何,一定要把他抓回警局好好審!”

他斬釘截鐵地說。

楚根長:“減虞?”隨機壓低聲音,“怎麽會是他,你確定?”

馬鳳:“我確定,他跟陶家人勾結,來偷陶素琴的屍體。”

吳卡徹底懵了:“那——他知道了?”

馬鳳點頭:“嗯。”

“他奶奶的,全完了。”

院子外邊,閃光燈一刻不停哢哢響,馬鳳忽地揮拳,硬邦邦砸向及腰高的圍墻,墻壁白粉皸裂,沾了他一手,他沈默著抹去。

**

——疑似家屬闖入岱山殯儀館!專案組樓內上演驚魂一幕!

——本臺消息,1021地鐵脫軌案遇難者將於11月4日火化

——市建工人淚灑岱山,無緣再見至親遺骨,血淚控訴警方怠政反遭暴力執法

——終於等到了!G5870次高鐵案或將重啟調查,兩案是否存在因果關系仍待確認

**

市圖書館。

雨水霹靂,天色沈,霧籠煙罩。

七星劍被水劍切割細莖,飄進石膏藝術廊下捧著漫畫的小學生手中,變成一枚書簽。

A市三面環海,素來有雲端空港之稱,建築設計多沾染神話氣息,圖書館便是其中翹楚。

其外觀設計為一顆半含珍珠的巨蚌,米白色塗飾,雕刻線條十分優美,如裙帶一樣纏繞著文明的結晶。

服務臺坐著位年輕志願者,靜靜翻看著手中的雜志。

“請問。”有道清亮的嗓音向她打招呼,“有創可貼嗎?”

志願者微笑:“有的,要防水的那種嗎?”

她在臺面上的便民小藥盒裏找了找,卻只找到最普通的褐色創可貼。

清亮男聲道:“這種就行。”

“兩片夠嗎?”

“都給我吧。”

志願者拿著兩枚創可貼,有些奇怪地重覆:“啊?全都要?”

盒子裏躺著近十幾片散裝創可貼,顯眼得很,不存在看錯。

男人將一只胳膊擡上大理石臺面,胳膊很沈重,手捂著小臂,似乎痛得很,整個左肩都被雨水打濕了,深灰色衛衣顏色不均,沈甸甸地墜在他肩頭,看上去一片狼藉。

“多少錢。”

“啊,不用,全給你吧。”

志願者打量來人,他包裹得嚴嚴實實,除了眼眶,沒有一寸臉頰肌膚露在外面。

在A市,臺風到來之前的天氣反覆無常,上一秒晴空萬裏,下一秒可能就會大雨滂沱。

臨海的雨可不只是雨。

那雨裏有粗糲的鹽粒,也會卷起碎碎的小葉片、毛絮,旋轉起來堪稱雨中血滴子,割臉不說,一張嘴簡直跟藍鯨似的吞沒萬物,嘴裏養出一個垃圾菌落,因此很多人出門會包成這樣。

“圖書館也提供免費雨傘,用讀書證就能借,72小時內歸還不扣押金。”

志願者說著,從抽屜取出一張紙,折成小口袋,將創可貼塞進去包好,才遞給男人。

“不必。”男人不客氣地接過。

志願者目送男人等電梯,發現他身材清瘦,修長,氣質絕佳,胳膊大概真的出了很多血,一直在用手按壓。

減虞進電梯後,耐心地一條條剝掉創可貼的紙,擼起袖子,露出蒼白無血色的手臂,冰藍的血管如同瓷器裂紋,在薄而白的皮膚底下若隱若現。

一夜過去,子彈擦破的傷口已經沒那麽駭人,但他進圖書館時心不在焉撞到了金屬展示牌的尖角,這會兒沁出新鮮的血液,不得不止住。

他知道警察認出了自己,離開殯儀館後,既沒回家,也沒去醫院,更沒找賓館入住,而是隨便在一家街頭便利店湊活了一晚上。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只旅行青蛙——

不,旅行青蛙還要帶上行李,他什麽都不用帶,住的是五星級酒店還是公園長椅,都沒差,反正都是熬。

徹夜難眠。

陶素琴失蹤了。

他將剩餘的創口貼一枚枚貼在十指指尖用於掩蓋指紋,眼眶下烏黑,他卻絲毫沒有困意,神情專註得仿佛那不是創可貼,而是顯微鏡裏蓋玻片下的奇妙物種。

死亡預告裏有人失蹤,並且不止一個。

這是他得出的結論。

天知道用這個結論去推翻現有的所有推測是多離譜的事。

初看完死亡預告上半部分時,他有著強烈的繼續看下半篇的欲望,但冷靜下來後,他說服自己,只要是謀殺案,或恐怖襲擊,動機才是最重要的。

於絲楠用一番駭人聽聞的陰謀論,將梁思宜公開預告的動機轉移到了梁全身上。

天真。

假若官方已抹去梁全的存在,那他還找什麽?

舉著一張廢棄的、極有可能是假證的身份證等警察上門嗎?

於是,他關註的焦點挪向林展。

林展為何發瘋,如何發瘋,是否真的發瘋,這幾個問題,在進入寧心療養院之前,減虞甚至模擬過幾種答案,最終,卻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更多問題離開了。

林展在他手心畫了一本書,書外面是一個圓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無論陶素琴死沒死,她失蹤了。

她沒有渾身布滿縫合線、僵直地躺在那寒氣逼人的冷凍櫃裏。

她失蹤了。

如此勁爆的消息,網上卻一點風吹草動都沒有,減虞明白,警方隱瞞陶素琴失蹤的理由並非她多特殊,恰恰相反,正因為她的失蹤並不特殊,所以才嚴禁全體遇難者家屬認領屍體。

這說明什麽?

失蹤了很多,很多人。

他們到底屬不屬於死亡預告的‘謀殺’範疇?

事情已經發生了,血案不是假的,死亡不是假的,那從地鐵站一直搭到路邊的黑色長棚究竟運了多少殘肢斷臂只有警方清楚。

此路不通,那就繞回原點吧,忘掉動機,回歸到死亡預告本身。

說來可笑,他仿佛失去了主動權,被一篇文章牽著鼻子走,那些字塊在他腦子裏一遍遍重映,仿佛發出愉快的譏笑——

來吧,別白忙活了,關註我,只關註我,忘掉所有只關註我,我不需要動機,不需要真相,我只是一篇關於死亡的陳述……

**

叮咚,電梯到達借閱6層。

一名紮雙馬尾、穿小皮鞋的小女孩穿著蓬蓬裙,拉著爸爸的手,背著小書包走進電梯。

減虞與女孩擦身而過。

女孩眨巴大眼睛,忽然搖了搖爸爸的手,指著裙子奶聲奶氣說:“爸爸,快看,叔叔在我的裙子上放飛了一只白色蝴蝶。”

淡藍色紗裙翩翩然,蕾絲勾著繁覆的花邊,那白若透明的小紙片展開翅膀,墜在蕾絲裏,女孩歡快轉圈,歡聲笑語被淹沒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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