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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軌列車(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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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軌列車(51)

火化間人很多,卻安安靜靜的,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這股幽寂好似是對逝者的敬畏、對生命苦短的可惜,又好似是對眼前一地雞毛的嗟嘆。

此時此刻,三號火化爐裏,減虞正凝神等待陶舒瓊的答案。

只要警方稍微一暗示,陶舒瓊就會明白,那雙鞋子根本就是假的。

覃佩韜透露泰方生物的消息時,他幾乎立即想到死亡預告裏那名戴愛馬仕方巾、穿香奈兒單鞋的女性,就是陶素琴。

他看了大量陶素琴的新聞,發現她十分節儉,同一套制服常常穿很多次,而香奈兒只出現過一款。

他賭贏了。

陶素琴的遺物仍在警方手裏,看來他們不笨,沒被何均等人牽著鼻子走,真是出乎意料。

黑洞洞的爐子,飄著沈重的灰味,元赑鼻子裏塞著布條,悄悄把爐子鐵門縫推大一些。

這行為堪稱冒險,一不留神就咯吱一聲,當場收獲兩枚銀手鐲,而減虞居然沒發怒——

元赑側臉,借著一縷渾濁的光看減虞。

他沈默得像座雕像。

“我媽少了一條愛馬仕絲巾,她平時從來不戴那條絲巾,因為那是我爸送她的。”陶舒瓊說。

“什麽樣的?”吳卡著急道,“還有別的嗎?”

陶舒瓊道:“其他的,我,我不知道。”

窸窸窣窣一陣,好像是陶舒瓊從網上找到了絲巾圖樣,那警察招呼人來拍。

這條絲巾的樣式有什麽特別的?

明明陶素琴的遺物都在警方手裏,他們肯定早就確認了死亡預告裏描述的人就是陶素琴。

為什麽陶舒瓊說出這個信息,警察卻那麽激動?

減虞心中升起難以言喻的詭異。

陶舒瓊隱瞞了鞋子,是怕警方把遺物要回去?

元赑把手機壓在胸口,死死捂住底端一排揚聲器開了機,幸好關機前減虞就調成飛行模式,打開時沒一點聲響。

白色的光頓時照亮兩人的下巴。

元赑拱了拱減虞的肩膀,打字道:“那姑娘早上去壽衣店,也是去買骨灰盒?給她媽買的?”

他做好了被翻白眼的準備,豈料減虞打了幾個字:“你能預測自己明天幾點幾分回宿舍嗎?”

元赑:“?考驗我是吧,為了你,我可以徹夜不歸,嘿嘿。”

是的,變量。

一個人活著不僅僅是一個人的事,生活這個巨大的online游戲,會隨機刷新NPC幹擾進程,生成繁覆的路徑,改變預定好的軌跡。

梁思宜、胡文博……

他們會在某個準確的時間踏上7號線,這是完全可預測的,甚至梁思宜是傳達死亡預告的使者,她可以故意不叫醒唐蕓,致使她們錯過下車時間。

如果說兇手故意點出了梁思宜和胡文博的姓名,是為了加強死亡預告的真實感,李大同一家三口也只是兇手布局中不值一提的1427分之3而已,那怎麽解釋陶素琴呢?

聽警察的說法,陶素琴是在一系列不可抗力的因素推動下才被迫踏上地鐵,兇手該如何控制她這個變量,保證她入甕?

財產抵押和賬戶凍結,這些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任何一個意外都會導致環環相扣的節點崩碎,死亡預告就完全成了兒戲。

預告,是一場盛大的現場直播,無法預測隨機,無法修補意外。

可現在,無數個‘不可能’形成了一個漩渦,每一個掉進去的人,都是深淵凝視的對象。

仿如命中註定一般。

不可解。

**

陶敢放下狠話,兀自離去,沒幾分鐘,警察也陸陸續續走了。

元赑從縫裏偷看,確定沒有人,才大膽地推開爐門先行蹦了下來。

他嫌白大褂肩膀太緊,沒穿,方才鋪在爐內墊著,這會兒肩頭臟得很滑稽,灰頭土臉,他卻還很自信地做了個‘公主請下車’的動作。

減虞:……

不太優雅但獨立地跳下焚化爐,關上門,靜靜看著元赑找了面窗戶玻璃擦臉。

仔細聽,還能聽清楚他嘴裏咕噥著什麽‘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擦幹臉來畫畫眉,一個喲呵餵,洞房……’

已經接近12點了,吊唁樓上上下下樓梯的腳步聲此起彼伏,現在還不是混上樓的好時機。

減虞便道:“骨灰寄存室在哪?”

元赑咧嘴笑:“等不及啦?”

減虞點頭。

他越配合,元赑越發怵,天性賤的,經不住一點好臉色,元赑站直了朝門口探望:“在斜對角!”

減虞道:“趁沒人溜過去,眼睛放亮點。”他摸了摸袋中的乙.醚,跟在元赑身後。

只穿了背心的肩膀是古銅色的,健美有彈性,是年輕的肌膚。

練游泳的應該很擅長憋氣吧?

不知道堅持多久,才會撐不住被乙.醚放倒,十秒,二十秒?

減虞正心不在焉地想著,元赑忽而扭頭,兩人的眼睛近在咫尺,而元赑那雙總是燦爛熱烈的眼睛裏,卻倒映出一坨藍色的塑料帽子跟口罩。

“我有點冷。”元赑別扭地說,“你白大褂借我穿吧,反正也臟了,全是骨灰,你穿著不膈應嗎?”

這倒不算多無理的要求。

就當提前補償他的大腦損傷吧,畢竟乙.醚以前是麻醉用品,後遺癥有嘔吐、頭暈,嚴重的還會腸麻痹。

減虞把白大褂脫給他,元赑如獲至寶穿上了,眉飛色舞又偷偷摸了下減虞的耳朵,將骨灰盒鄭重接過來。

就幾步遠的路,他們很快找到時機混進了骨灰寄存室。

一進去,元赑便大呼失望,上當受騙了。

“靠,說好的山景房的,就這?”

岱山陵園的坑位日益飽和,價格也水漲船高,一塊風水好的位置要價8萬8,還帶年限的,五年後不續費,骨灰直接刨出來扔寄存室,讓別的骨灰住進去。

多少年都是這規矩,大多數家屬會乖乖交錢,而那些覺得付一次錢算仁至義盡了的,就任由岱山殯儀館處置骨灰。

殯儀館最後給安排了室內櫃墳,不允許祭奠,只登記簡易信息和編號,遺照往小格子裏一塞就萬事大吉了,連把鎖都不上。

但也有例外,比如靠門的那面黃方格櫃鑲了一圈金屬包邊,漆色較新,每扇小門上都墜著瓔珞,門前還有一條窄木板,零星放著幾枚紫紅色的蠟燭、塑料壽桃。

如此不體面的‘落戶’方式,屬實太委屈元赑了。

他隨手撥了撥兩扇櫃門,說:“嘖嘖,我要是後山挖顆筍進去供著,恐怕長成竹子精了都不會有人發現吧。”

減虞雙手插袋,無聊地翻了翻登記簿,幽幽道:“那就選最豪華的。”

“嘿嘿,你幫我挑個吧,選最上面那層,這叫高人一等。”

減虞隨口道:“第四個。”

“真夠吉利的。”元赑打開頂層左數第四扇關得很緊的小門,裏邊果然空空如也。

登記簿上一串串黑色的人名,字跡各不相同,看來管理甚是隨意。

減虞提筆寫上編號,潦草勾了個‘袁’字,擡頭,便見元赑懷抱骨灰盒,拿著一個空相框比在自己腦袋上,臉頰還有沒擦凈的煤灰,狼狽而英俊地沖他微笑。

姓名、來歷、家世……統統都像個謎一樣的男人,居然願意為他在殯儀館放一個骨灰盒,只為了向他討要那不值錢的男朋友身份。

太可笑了。

而陪他演這出戲的自己何嘗不可笑。

活到28歲,減虞已很少檢討,或者說是嘲笑自己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猩猩羚羊算他多年來遇到的第一個不算無趣的存在。

他放下筆,伸手進兜裏摸索,元赑還以為他要掏刻刀,正欲開口,卻忽然臉色一變。

“有人!”

減虞按在□□罐上的手尚未掏出,被元赑抱住肩膀往辦公桌下一拉!

一名警察推門進來:“這門怎麽是開著的?”

另一人說:“忘關了吧,進去瞧瞧,餵,誰在裏邊?!”

那門背後就是方格墻,辦公桌是n字型,底部空無遮擋,只要往下一瞥,就能看見兩個大男人蹲在裏頭,減虞被元赑按得有些煩躁,乙.醚在手中握得緊緊的。

這兩名警察不走運,不能怪他不客氣了。

拖兩個人藏匿起來有點累——減虞感受著元赑在他耳邊緊閉的呼吸,溫熱,卻小心謹慎,生怕被發現。

門推到一半,元赑忽得伸手,往墻上某個地方一招呼,哢噠,門就卡住了,減虞皺眉,時刻預備著偷襲他們,卻聽一人驚道:“遺照怎麽掉下來了!怪不得門關不上。”

減虞:……

元赑促狹地擠眼睛,做了個噴的動作。

那人彎腰來撿,側臉漸漸暴露在辦公桌下,元赑連忙捏緊鼻頭,減虞見機噴出乙.醚,那警察幾乎秒倒,身子沈重地往下一趴,另一人在門口聽到動靜,說:“這麽重?金子雕的遺像啊?”

他剛進門,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撲面而來,還未來得及掏槍,就雙手麻痹,失去了意識。

元赑接住他的身體,拖到裏邊,兩名警察排排坐,靠在方格墻底下如同兩尊沈睡的黑門神。

不需減虞指揮,他就主動料理了一切,連一丁點害怕都沒表現出來。

“靠,真他媽刺激,今天以前我這輩子就拖過一個警察——”

元赑半是激動半是後怕地回頭找減虞,卻見他舉起瓶子,冷漠道:“永遠不見。”

咚得一聲,元赑像一座坍塌的巨山跪下,匍匐倒地,減虞伸腳勾了勾,死沈,昏死過去了,他剝下那身白大褂,然後在元赑褲子口袋裏找學生證。

前幾天在酒店太漫不經心了,只看了照片,沒看名字,他才懶得記一夜情對象姓豬還是姓狗。

袁,罡。

這就是他的名字。

年齡和照片,還有學校水印全都天衣無縫。

難道警察需要為了自己這個默默無聞的小作家而如此費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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