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之苦

關燈
人生之苦

安眠不過一兩個時辰,蘭玉竹醒時卻恍如隔世,身畔之人一雙清澈透亮的眼眸隨之看了過來。

“主子,再睡會兒吧。”

“不了,足夠了。”

這一覺雖然短暫,但堪堪彌補了他三個日夜以來的疲累,他撐起上半身,如瀑的長發傾瀉而下,喜上了眉梢。他斷然想不到,最後成為他心中慰籍的,居然就這樣俯首即得。

而現在,他也終於不會強迫自己掩蔽視聽,做那些無用功,他早就應該明白,即便全天下棄他如敝屣,推他入地獄,影昭也決無改悔;即便逃不過命運捉弄,他這一世也想為影昭、為自己,義無反顧下去。

早朝在即,他在影昭的服侍下簡單收拾了一番便要趕去上朝,來接他的小宮人戰戰兢兢,聽見殿內窸窣的聲音,忍不住眼睛斜了一斜,想看進去,只是在他稍一動作時,蘭玉竹嚴厲的呵斥便在他耳邊如春雷一樣炸開:“放肆!”

那小宮人嚇得整個一顫,撲通跪地磕頭。“奴婢該死,奴婢該死,王爺恕罪!”

“罷了,”他的眼神微變,自己趁機斜向門內看了一眼,他知道影昭就在那背後,“走吧。”

“是。”

他要想個辦法,讓影昭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邊才行,總這麽偷偷摸摸的,和偷情有什麽兩樣?他明明下了決心要給這人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

吃了一肚子氣的他下了朝回來,被幼帝纏著要去禦花園玩,他把眉頭一壓,請來太傅親自提著幼帝的後領拎去了禦書房。

回到頤和殿,影昭果然乖乖等在那兒,進門的剎那,他心中的郁結奇跡般地消散了七七八八。

在影昭為他換下官服的時候,他將早上的想法說了出來。“我想讓你進宮陪我。”

影昭不知想到了什麽,臉色變得煞白,瞳孔因為震驚而放大,少頃,他顫抖著回道:“屬下……但憑主子吩咐。”

蘭玉竹眼神深邃,眉如黑漆,蹙著。

“你不會以為——我要讓你去做內侍吧?”

漂亮少年一聲不吭,眼中罕見地出現了一點驚恐之意:難道還有更過分的?

蘭玉竹好笑地戳了一下他的鼻頭,語氣寵溺:“你啊你,真是個小木頭人。”

他笑夠了,才大發慈悲放過他,禦書房還有許多事要處理,至於他倆的事,可以留到晚上再說,再不濟,他還有整個十年可以慢慢來商榷。

“彭雪柔那裏,你按我之前說的做,”他套進一只衣袖,隨意地整了整衣裳下擺,快速地說,“救出她以後,你就待在王府裏等我的消息,我會盡快安排。”

安排什麽?影昭沒有問,只要蘭玉竹有需要,即使真要他——不行,這關乎男人的尊嚴——佛祖保佑,他的主子真的沒有這種變態的想法吧。

他藏在門後目視著那人遠去,在陽光下發著淡淡的微光,嘴角的那抹笑,看得他遍體生寒,片刻後,他輕聲嘆氣,為自己的未來憂慮了起來。

丞相府。丞相家的大小姐突然暴斃,傳言是被人下毒所害,城中人人都以為丞相老年喪子會悲痛萬分,可據說自從愛女去世後,丞相大人滿面紅光,見人則笑逐顏開,不知情的人或許會以為是他的仇人死了。

過幾日皇宮大宴,天下大赦,此時不宜發喪,彭丞相說:“小女為國之計,臨終遺言在大赦之前拒不發喪,本相深受其義。”

如此,蟬鳴聲聲的季節下,便是彭雪柔的屍身腐爛發臭,也得停在丞相府靈堂中,這何嘗不是“死了也不放過她”。

深夜的相府靈堂中,彭蒙塵一臉的風雨欲來,守夜的家丁怕鬼,嚇得縮在門口,他發現時將其狠狠訓斥了一番。

發洩完,他仍不解氣,對彭雪柔的恨意攀上了頂峰,又猝不及防地倏然墜下,他一時找不到其他卸力點,脾氣由是越來越不好了。

“你死得好啊,”他惡狠狠地踹了一腳棺材,腳尖發麻。“死了倒是一了百了。”

丞相夫人早逝,府裏的人見證了丞相從一個愛妻女如命的好丈夫好父親,一夜之間變成了現在這個視女兒如是前世冤家的偏激者。

怕鬼的那個家丁是新招進來的,一直很奇怪外界盛傳的父慈子孝,怎麽與這家人毫不相關。他忍不住好奇地問一起站崗的兄弟:“老爺為什麽這麽恨大小姐啊?”

“我聽說——”

彭蒙塵的耳朵像是往後生長的,那麽低的嘀咕聲都讓他給聽見了,他猛地轉過頭,雙眼密布血絲。“都不想活了嗎?”

二人被嚇得不停磕頭求饒,腦門上立時見了血。“我們錯了,老爺,我們再也不敢了!”

他把細長的眼睛一瞪:“滾、都給我滾!”

“是、是。”

那兩人跑遠了,停下腳拍著胸口喘出一口大氣,對視一眼,紛紛搖了搖腦袋,然後埋頭又跑。

靈堂內白綾翻飛,慘白的蠟燭發出森然的紅光,等人都走光了,彭蒙塵突然扒著供桌坐到了地上,半晌,一顆顆水珠砸到地上,浸入土裏,他恨恨地捶著自己的大腿,眼淚一把鼻涕一把。

人生最哀,莫過幼年喪父、中年喪偶、老年喪子。

“雪兒啊,你怎麽狠得下心啊……”

一方面,他慶幸不用再遮遮掩掩;另一方面,他又心痛這個和她母親有八分相似的孩子早逝,回想起幼時那可愛天真的孩子,他怎麽能不老淚縱橫。

“幹爹、幹爹!”

鶴鳴一樣高亢的聲音由遠及近,他趕忙擦擦眼淚站起來,習慣性地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昏黑的小樹林叢中跳出來一個白衣人,猿臂蜂腰,粉面朱唇,雪白的一條漢子,雙眸亮如天上星,乍一眼看去,還以為是哪位仙家的仙鶴偷跑下了凡,幻化成這副靈氣十足的模樣。

“軒兒,你何日回來的?”彭蒙塵眼中迸發出驚喜的神采,兩行淚痕未幹,他卻已經喜不自勝地迎出了靈堂。

此人是荀王次子,因為其母親是世家大族的長女,他便隨了母姓,上單下軒,單軒。

單軒擡高小腿摘去褲腿上黏住的幾條草根,同時笑語晏晏地回道:“昨日才回,今日特來拜訪幹爹。”

彭蒙塵心知肚明這小子又在打他的鬼主意,故意板起了臉說:“臭小子,這深更半夜的,你來拜見鬼的。”

“幹爹。”單軒嘻嘻地笑,並不當真。“軒兒聽聞雪兒妹妹昨日深夜暴斃於府中,當真?”

說起這個,彭蒙塵心上的那團陰雲立刻轉了回來,臉色也變得十分不好看,指著陰氣森森的靈堂,他說:“你表妹的屍體就在那兒,如何做得假?”

見他有發怒的征兆,單軒討好地給他捶了捶肩,幽暗的眼神落在那具嶄新的楠木棺材上。

“說不定呢?”他呢喃著。

“你說什麽?”

彭蒙塵做著樣子敲了下他的腦門,罵道:“臭小子,說吧,找我做什麽來了。”

“嘿嘿,”單軒一雙笑眼又彎了彎,“幹爹真了解我。走吧走吧,我們去廳裏聊。”

對於彭雪柔的死,他似乎關心了一下,但那是一種還不如不做的表面功夫,然而更詭異的是,有人在自己愛女的靈前嘻嘻笑笑,他竟然毫不生氣,反而因為和這人說話而暫時忘卻了喪子之痛。

‘’

五更時候,單軒返回了此地,脈脈桃花眼不見一絲感情。

“動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