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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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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了

晚上7點,探病的人漸漸都回去了,屋內只剩下艾藜的父母和她,這幾年他們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有過年的時候在外婆家見過那一兩次。看著艾藜冷漠的臉,林淩和艾豐都不知道如何開口搭話,這個女兒已經跟他們疏遠太久了,雖然面對面坐著,卻好像處在兩個平行的世界裏。

外婆看著久久沒有說話的三人,心裏默默地嘆了口氣,這些年她也不是沒勸過,但是沒什麽用,對小藜她是不忍過多責備的,這孩子本身命就苦,現在她也看開了,如果他們的關系真的無法修覆的話,她只希望小藜以後的人生能過得輕松點,少些羈絆。她也和阿豐夫妻交代了,以後小藜的事情由她自己做主,也希望他們能少去打擾小藜,有些事情做錯了是回不了頭的,傷害已經造成,就不要再繼續擴大影響了。

過了會兒,艾藜的父母也起身離開了,林國華走了進來,看艾藜還坐著,便道: “小藜,你晚上先回去吧,這裏有我顧著呢。”

“二舅,這幾天我來陪床吧,我最近休假,本來就是想回來陪陪外婆的,您早點回去休息。”

“那你睡旁邊的躺椅,二舅在外面守著,有事喊我哈。”林國華勸不動她,只得交代了句。

“好。”艾藜答應著,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著床上躺著的老人。

可能白天見了太多人累著了,老人今晚顯得特別疲憊,艾藜調低床板,讓她可以平躺著,她現在一刻也不敢走開,下午那種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怕萬一,萬一外婆要撐不住的話,至少她要陪在身邊,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了。

“小藜……”床上的人聲音有些暗啞。

“嗯?外婆我在,你要喝水嗎?”艾藜聞聲忙傾身湊近了問道。

“不用哈。”外婆握著艾藜的手笑道: “我們小藜以後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後……為自己,為自己而活,外婆希望你能開開心心的,好嗎?”

“外婆……別擔心我,我現在很開心啊,有你在我身邊我就很開心了,我這次本來想帶你出去旅游的,等你過幾天病好了,我們再去好不好?”艾藜哽咽道。

“好,好,外婆很久沒出門了,以前……以前你外公在的時候還計劃去看看天池呢哈哈。就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哎~”說著說著外婆聲音漸弱,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看著眼前布滿皺紋的蒼老容顏,艾藜心裏五味雜陳,握著外婆的手趴在床邊也不知不覺地陷入了夢境。

夢裏她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她出水痘的那年,外婆要下地幹活,臨走前囑咐她不要碰水,乖乖在房間裏睡覺。但是小艾藜好調皮,爬到院子旁的洗衣池裏,擰開水龍頭灌了滿滿一池子水,隨後一屁股坐在了水裏。等外婆忙完回來看到這一幕,70歲的老人嚇得健步如飛,氣急敗壞地跑過來提著小艾藜的衣領將人拎出來,小艾藜還天真地說:“外婆外婆,屁屁好涼哦!”把外婆惹得又好氣又好笑。最後小艾藜自食其果,被抓著去診所多打了好幾針,直到水痘好之前再沒出過房門。

艾藜嘴角微微泛著笑,沈浸在難得的快樂夢境裏。

淩晨2點,她是被一聲沈悶的蹬床聲驚醒的,艾藜揉了揉眼睛,借著微弱的燈光,她看了眼外婆沈靜的睡顏,轉身輕握住外婆的手往被子裏放,突然觸及的冰冷讓她心裏一沈,輕輕握了握她的手,艾藜遲疑著轉頭輕喚了聲: “外婆……” 。

沈寂的病房裏,只有她微微顫抖的聲音。艾藜緩緩將耳朵靠近外婆的胸口,那裏只有輕微的跳動,不到幾秒的時間,心跳檢測儀上面突然傳來了“嗶嗶”的警報聲。

外婆走了,在和她匆匆一面後走了,沒給她準備的機會,也沒有給她說再見的機會!

火化的時候,艾藜跪在火化爐前面,看著傳送帶緩緩的往前走,眼淚無聲地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外婆睡著了,她是帶著笑走的,所以她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吵到外婆。但是眼淚怎麽也止不住,她的眼睛已經腫的不像樣了,伴著陣陣刺痛,她卻不敢閉眼,她要目送外婆走完最後一程。

安置好骨灰後艾藜回到外婆家,這個家已經沒有主人了,每次外出工作她都好記掛這裏,但是現在,老天連她唯一的掛念都收走了。艾藜木然地坐著,看著手機裏和外婆的合照,失去的感覺如此真實又好似一切都是場夢魘。

按照農村的習俗,老人火化後還要舉辦3天的酒席。人死如燈滅,活著的時候沒覺得多重要,一年見不到幾面的至親,死了反而迫不及待地大操大辦,美其名曰“喜喪”,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們有多孝順。

艾藜冷眼旁觀著這場可笑的鬧劇。

外公外婆一生清苦,為了三個兒子能順利娶妻生子,硬是肩挑背扛地建起了三間石屋,他們一共孕育了5個孩子。三舅小時候走夜路受驚嚇落了病根,常年靠□□神藥物控制,好不容易經人介紹娶了個偏遠山區的媳婦,無奈是個只認錢的惡婆娘,不僅不顧家,還千方百計地將三舅的殘疾人補助金克扣了,生的兩個孩子也不管,全扔給外公外婆養活。也因為如此,大舅一家意見很大,覺得長輩偏心,對老人家從沒好臉色,外公去世後變本加厲,對外婆不聞不問。

喪禮結束後,艾藜早早地收拾好行李準備離開,剛走出主屋,就聽到由遠及近的爭吵聲,隨著大門被打開,這才看清來人。

只見二舅手裏拿著張紅紙,氣急敗壞地走進堂屋,後面跟著大舅和三舅一家,等人走近了艾藜才聽清他們在爭論什麽。

二舅在堂屋的方桌上坐下,將手中紅紙一掌拍在木桌上,那上面記著這幾日前來吊喪的人隨的帛金。突如其來的聲響激得艾藜瞳孔驟縮,她緩步退回屋內,只將門虛掩著。

安靜了一沒會兒,門外傳來大表哥的怒吼聲: “我今天不管你怎麽分,反正我長房長孫就應該拿大頭!”

大舅媽刻薄的聲音跟著響起: “對,村裏習俗一直都是這樣的,這些錢是老二你在管,現在老人走了,趕緊分一分,後面還有很多要用錢的地方呢。”

“分一分?哼!說得輕巧,老娘在的時候怎麽沒見你們這麽積極,人一走,哦!知道要分遺產了?”二舅略微沙啞的嗓音傳來,語氣裏充滿著憤怒和失望, “還長房長孫?贍養的時候你怎麽不提?我看你是不肖子孫!”

“你!”大表哥被懟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他一向無賴慣了,30好幾的人天天游手好閑,在家作威作福慣了,對長輩更是毫無敬意,此刻被這麽下面子,惱羞成怒地拍桌站起, “我今天話還就撂這了,這錢該給我的一分也不能少,我爸最近生病也得用錢,還有我那些兄弟隨的帛金也得算給我,這些我以後還要隨回去的!”

太可笑了,竟然有人無恥到這般地步,帛金還有要回的?

艾藜坐在主屋的床榻上輕撫著額,冰涼的指腹加重了些力道按壓著太陽穴。一大早的聽了這麽出鬧劇,真的心累,不知道外婆泉下有知該多傷心。

不過,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實在不想看那家人的醜惡嘴臉,艾藜深吸口氣,從包裏翻找出耳機戴上,隨意點開一首歌,切換到微信界面,抽空處理公司群裏的信息。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喧鬧聲漸漸消停。沒一會兒,林國華佝僂著背,邊推開屋門邊摘下老花鏡,在艾藜旁邊坐下。

艾藜忙摘下耳機,輕聲喚道: “二舅……”

“嗯~小藜乖。”林國華勉強扯出一抹笑,輕拍著艾藜的肩膀,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 “你外婆這一生太苦了,但好在,好在有你這個孝順的孩子陪著她……哎!今天,你大舅和三舅一家你也看到了,為了錢他們是一點親情都不顧啊,老人家屍骨未寒就來爭這幾兩碎銀!”說罷,他用力拽緊手中的紅紙,眼眶泛紅,連日來熬夜守靈,使他本就渾濁的雙眼布滿血絲,好似下一秒就會流出血淚來。

艾藜不忍看他,輕嘆了口氣後方才開口: “二舅,這些年辛苦您了,一直以來外婆都是您在照看著,其他人……算了,隨他們去吧,外婆已經不在了,您以後保重身體,我有空會常回來看您的。”

林國華也看開了,到底這輩子六親緣淺,現在父母皆已逝去,也沒什麽好計較的了。

他笑著對艾藜道: “好~以後二舅那就是你的家,你外婆走的時候雖然來不及說,但我知道她最放心不下的還是你,二舅從小看著你長大,以後有什麽困難就跟二舅說,知道嗎?”

“我沒事的,我已經不小了,能照顧好自己,過陣子我可能會調到京市去,以後回來的時間更少了,希望二舅不要怪我。”艾藜道。

林國華嘆了口氣,道: “二舅知道,你從小到大就沒讓我們操心過,出去了也好,換個環境,讓自己開心點,要多和你舅媽聯系,家裏也一直給你留著房間呢,你想回隨時回來。”

艾藜輕輕點了點頭,努力克制著情緒,她最受不了的就是分別,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聲,她趕緊起身,匆匆告別後驅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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