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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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年末許久未見的老友總喜歡聚在一塊。

彭宇早就在幾個月前得知了元煜回家的消息,只是因為最近各地方都在整改,他被他老爹關在家裏哪也不讓去,臨近新年才勉強換來一次外出聚會的機會。

彭宇周圍酒肉朋友一大堆,但是要真的算感情,反倒只有高中的那麽幾個有點像樣。

雖然彭宇說是六點半準時到,但年末各家公司都忙得要死,元煜還是選擇在處理完手頭所有事後姍姍來遲。

他到場的時候許念已經在飯桌上聊開了,幾個人將頭湊在一塊不知道在說些什麽。屋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元煜脫下外套,自然地找了個空位落座。

“喲,這不是我們大忙人嘛,我還以為元老板最近都在忙工作,連我們幾個人是誰都不認識了。”

彭宇嘴裏還叼著根煙,翹著二郎腿對還在撕餐具的元煜陰陽怪氣道。

元煜聽了也不惱,反倒順著彭宇的話接著說:“知道就行。我現在的時間可寶貴了,好不容易抽空出來還不得把我供著?”

桌上幾個人很快笑了起來。

“可不得把你供著?”許念說得煞有其事,“您看您老沒來我們幾個連筷子都不敢動,這還不算供著您?”

“就你話多。”旁邊那人踢了許念一腳,“不過元哥也過來了,咱們可以開飯了吧?”

彭宇點的菜味道都還算不錯,元煜吃了兩口,拿著筷子不經意問道:“對了,你們剛剛湊在一塊聊什麽呢?看著好像還挺激動的。”

他們這群人當初就不是愛學習的,畢業之後除了彭宇和他這種家裏有家產可以霍霍的,其他人的生活其實過得並不算好。大多數人被迫把註意力放在生活中的茶米油鹽,而有人依舊可以逍遙地混跡情場、游戲人生,他們之間的鴻溝在無形中不斷拉大,露出象牙塔外最真實的社會本貌。

元煜有些好奇現在還有什麽話題能夠同時引起他們的共鳴。

“你不知道嗎?咱們班群這幾天都傳瘋了。”許念聽這來了興致,他推開坐在元煜旁邊的人,當下換了個位置:“就是齊諧呀,就是之前仗著自己學歷好一直擺著臭臉的齊諧呀,有人看見他出現在首都第六醫院。”

“去醫院有什麽好稀奇的?”元煜沒想到在這也能聽見齊諧的名字,本能地有些不太舒服。

“那可是首都第六醫院,聽說裏面全是精神有問題的人。”許念見元煜表情平淡,趕忙為他科普道:“能進去的那可都是瘋子啊,殺人都可以不負責的那種。聽說齊諧好像是什麽躁郁癥,這不是活脫脫的社會恐怖分子嘛!”

旁邊有人認同地點了點頭,忍不住感嘆道:“是啊,只是明明高中的時候還覺得齊諧挺正常的呢,沒想到竟然有這麽可怕的心理疾病...對了,元哥是不是和齊諧還當過一段時間的同桌啊,怎麽樣,當時的他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元煜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的許念插話道:“他哪能知道,元哥又不是傻子,要是知道齊諧有病,誰還會往他身邊湊啊。”

許念說到這,又補充了一句:“說起來也是好笑,當初元哥想和齊諧的小同桌換位置,對方怎麽說也不幹。第二天我找人給他打了一頓,非要打到住了院才肯答應。我還以為這小子和齊諧感情多深呢,”許念打開手機,翻著群裏這兩天的聊天記錄嗤笑道,“現在在群裏罵最狠的就是他,還說什麽感謝當初自己選擇換了位置呢。”

“一頓打遠離一個危險分子,換我我也賺翻了好不好。”旁邊的人還在笑著附和,元煜卻怎麽也融入不進去。

他記得他高三是找過齊諧的原同桌換位置,也確實被人拒絕了,可他從來沒有說過要找人打他這種話啊。

他還真以為世上就有這麽碰巧的事,剛想換位置人家就受傷住院,以至於齊諧旁邊的座位突然空了出來。

這同桌的人品元煜不想評價,連帶著對許念借著他的由頭打人的事都沒太大反應。他只是搶過許念的手機,一邊低頭翻著群裏的聊天記錄一邊問道:“齊諧這事是誰最先開始說的?”

“咱們班不是有個學醫的嘛,他說他有朋友看到的。”

元煜翻著聊天記錄,當初當著齊諧的面一個勁吹捧的那群人現在完全換了一副嘴臉,嘲笑著齊諧精神的不正常。他們說齊諧有病其實是有預兆的,他們說齊諧性格孤僻、單親家庭,似乎從齊諧出生那一刻起他註定就要變成一個精神病一樣。

明明不是這樣的。

就光是努力地活著這一點齊諧就已經超出了絕大部分的人。

整個飯桌上沒有一個人註意到元煜情緒低落,彭宇和他們不是一個班的,對齊諧不是那麽了解,因此在這話題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對了,說到齊諧,我想起來一件事。”努力搜刮著記憶裏和齊諧有關的事,彭宇興奮地拍了拍手,朝著元煜眨了眨眼:“你們應該不會知道吧,齊諧不僅腦子有問題,他還是個變態同性戀呢!”

元煜猛地擡起頭,盯著彭宇的眼神帶著警告。

可惜彭宇這人神經粗線條,完全沒有領會到元煜的意思,只當他是惱羞成怒:“這事元煜也知道,對吧?別這麽看著我嘛,小煜,你當初不就是被這個死變態纏上了嗎?”

元煜腦袋一陣空白,壓根不知道齊諧高中時候還“纏”過他。

“真的假的?”許念瞪大了眼睛,把凳子往裏帶了一點,他看看元煜又看看彭宇,擋不住臉上興奮的表情:“彭哥,再給具體講講唄。”

“那我就繼續往下說了啊。”彭宇瞄了元煜一眼,見他沒站出來阻止才慢悠悠地開口:“就高三下學期的時候,我有次下課想去找元煜,竟然發現齊諧那小子在親元煜的嘴——好家夥,那可是我第一次見到兩個男的接吻,別說有多惡心了。你們元哥當時一張臉都是煞白的,傻傻站在原地讓人親,要不是我當時趕過去得早,你們元哥怕是早就被那個死變態玷汙了。”

彭宇頗為驕傲地撞了撞元煜的肩膀,“哥的舉手之勞而已,不用謝~”

“他怎麽有膽子對元哥做這種事的啊?彭哥你有教訓他嗎?”

“我估計也就看元煜好欺負吧,這傻逼天天往人家臉上湊,人家不欺負他欺負誰?不過好在有我在,我當初打了他一頓後就讓他少打元煜的主意,不過光是幹這麽點事肯定還是不解氣的嘛,我本來想讓全校都知道他是個惡心的同性戀的,只可惜手上沒什麽證據。”

“然後你就這麽放過他了?”許念身體前傾,看上去聽得非常起勁。

“那怎麽可能,哪有那麽便宜的事兒。”彭宇喝了口酒,紅著臉叫道:“得虧他母親還在我爸手下的廠子上班,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麽教訓他了。我在廠裏和人說她兒子是個不折不扣的惡心同性戀,還喜歡在學校猥褻同學,沒過多久他媽就受不了辭職了,哈哈哈,他媽走的那天還在員工宿舍門口甩了齊諧幾巴掌呢,齊諧人都跪在地上求他媽了,他媽走的時候還是沒有捎上他。”

元煜壓根不知道這些事。

他和齊諧高中是接過一次吻,但那也是元煜強吻的齊諧。

會被彭宇撞到實在是在元煜的預料之外,他的臉是在看見彭宇之後才嚇白的,一時間的腦袋宕機讓他下意識推開了被自己強吻的齊諧,之後更是因為害怕被彭宇發現自己喜歡同性而嚇得不敢出聲。

面對彭宇的質問他選擇沈默,後來不知道場面為什麽失控彭宇開始揍齊諧。元煜是想阻止的,可他有什麽理由呢?

現在護著齊諧不就相當承認他是一個同性戀嗎?

所以他只是站在旁邊看了會兒,隨後不忍心地找了個借口逃跑。

他是個實打實的懦夫。

那天後他戰戰兢兢了一段時間,發現似乎沒有危機後的元煜很快將這件事拋在腦後,壓根沒想起來那天和他在一塊的還有一個活生生的齊諧。

甚至還理所當然地以為齊諧只是挨了彭宇的一頓打,算不上什麽。

幾個人還在說笑,那笑聲在元煜看來格外刺耳。

他們還在編排齊諧。

明明那不是齊諧的錯,明明是他招惹的齊諧,最後所有的惡意全都集中在了齊諧一人身上,仿佛他就活該被這麽對待一樣。

“聽說同性戀這種東西都是與生俱來的,看來齊諧果真就是個變態啊。”

在第三次聽到有人在拿這件事說事後,元煜忍無可忍地將手上的酒杯摔在地上,爆發出的巨大聲響嚇得全場人瞬間安靜下來。

“元..元煜,你抽哪門子瘋?”

彭宇在這裏面膽子最大,大著舌頭朝元煜喊道。

“齊諧不是同性戀。”元煜深吸一口氣,面色平靜地開口。

“不是同性戀誰會親男人嘴啊。”彭宇笑了笑,“你就別替他解釋了,人家就是一與生俱來的變態...”

“我沒有替他解釋。”元煜打斷彭宇,他的表情認真,一點也不像開玩笑:“我才是你們口中惡心的同性戀。”

丁零當啷地餐具撒了一地,幾乎每個人都張大了嘴。元煜沒有心情在這再待下去了,他拿起掛在椅子上的外套,沒打招呼便打開了門。

十二月的天本該有些冷,元煜卻因為滿腔的怒氣暖了四肢。

他的火不光是沖著一塊吃飯的幾個,還有班級群裏落井下石的惡心同學,但最最多的,是沖著軟弱又自私的自己。

原來記憶也是會騙人的。

記憶裏人總是會不斷美化自己認同的那一部分,讓元煜自大地以為他曾經為齊諧付出了很多。

但這些只不過是元煜的自我感動罷了。

他只不過是讓齊諧少挨了點打,多吃了點東西,而事實上即使沒有元煜幹的這些事,齊諧依舊可以按照人生軌跡上到理想的大學。可元煜出現了,他不過就是給了點小恩小惠,竟然就這麽理直氣壯地剝奪了齊諧當初唯一的朋友,還被迫讓齊諧出了櫃,甚至毀了齊諧唯一的家庭。

他怎麽配把自己的存在當做是對齊諧的救贖呢?

齊諧的噩夢分明是因他而起的。

昏黃的路燈下,元煜蹲在街口,突然很想抽煙。

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東西了,即使被齊諧囚禁的那段時間他都沒有想過。

他為自己點上了一根,就這麽靜靜地坐在街口。路過的行人大多會被他壯碩的身材所嚇到,以為是什麽□□出街,基本上能躲多遠躲多遠。元煜也沒空搭理他們,嗆人的香煙並沒有讓他心中的郁結有所排解,直到一根煙完全燃盡,他突然甩了自己一個巴掌。

做人怎麽可以這麽混蛋呢?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了聯系人裏的黑名單。

幾個月前開始有個元煜沒見過的號碼給他發消息,消息的頻率很隨機,有的時候隔幾天才有一條,有的時候一天就有好幾條。發送過來的內容完全統一,只有四個字:“我好想你。”

元煜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發的,他對齊諧的行為僅僅包容了一個月,隨後果斷將人拉進了黑名單。

現在,此時此刻,元煜心裏的場子都要悔青了。他將號碼重新拉了回來,猶豫再三,他還是想要和齊諧通個電話。

即使這會讓元煜這幾個月的努力全部作廢,但他還是想要親口和齊諧道歉。

撥通建按下的那一刻,周圍突然響起了巨大的鞭炮聲。

新的一年快要到了。

天空被絢麗的煙花炸成白色,元煜擡起頭,想起來曾經有那麽一次,他好像也是這麽看這煙火,小心翼翼地打電話給齊諧道歉。

只是不是所有的錯都值得被原諒的。

就像不是每個電話都可以被打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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