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花漸欲迷人眼,鬼獄萬載妖重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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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成魅擡起眼。

然面前人卻神色淡淡,末了,又加了句:“不過……他只是個凡人,倒也值不得你這樣來救!”話將說完,他已虛化成氣,緩緩融成一團,絲絲縷縷地落進空木的身體裏。

她的妖氣……

她體內的……妖氣?

在妖界之中,妖物也有高低貴賤之分,有的生來就是妖中貴族,有的卻無論怎麽修煉都只是散妖。妖界的尊卑秩序比人間更森嚴,且這種秩序是先天生成,後天無法打破。

每一只妖,都有它獨一無二的妖氣。而妖的身份,就體現在它的妖氣裏。妖氣相見,總會自相殘殺,所以等級高的妖,遇到等級低的妖,就算不動手,也能輕輕松松用吞噬掉對方妖氣,將其收為己用。這和妖食人氣,是一樣的道理。

她的妖氣,自然要比這凡間妖物高貴許多。所以,她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在那層妖氣前催動她自己的妖氣,讓對方意識到威脅性,它就會離開。可她是鬼差,為一個凡人,來催動身上的妖氣,這樣,真的值得麽?

她陷入了思索。

期間她一直坐在空木邊上,任安公公忙前忙後要將殷桓送回寢宮,後又有木兮來問她是否需要伺候,她都三言兩語地打發了,到後半夜時,淩素宮終於安靜下來,陽止才終於在她後面現出身形來。

她問他:“你說……我要救他麽?”

他亦看向床上人,回道:“看你吧,現在他的命全數亂了,你已是他生命中的一份子,你的決定,會直接影響到他的後半生!”

“那……”宣成魅有些猶豫,救她肯定是想救的,可催動妖氣一事事關重大,其中牽扯地不止她一人,亦不止地府一界,若真出了事,後果將不堪設想,“除了用我的妖氣,還有別的什麽辦法麽?”

她是帶著期待的,可後面人默了片刻,卻是沈聲道:“沒有!”妖氣覆上心脈,能堅持到此時,已算他性情堅韌了。

她亦默了。

這一個夜晚,顯得尤其漫長。

宣成魅左思右想,她確實攪亂了空木的命數沒錯,但從目前情形來看,這種影響並沒有太大,牽扯的人也只有那麽幾個。就算她真的讓他折了壽,下輩子判官償他一世好命就可。可她若催動妖氣,驚動玄冥帝事小,要是驚動了天上那群不食煙火的神仙,可就事大了。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救他的風險,都遠比不救的風險要大,理論上她該果斷選擇不救,可每次只要這個念頭一冒出,她就覺心裏驟然間空了一塊,有人揪著她的心,一遍遍地對她說著“不要”。

她不該救。

可她說服不了自己不救。

她不明白,其實這種感覺,叫做舍不得。

她最終還是救了他,在次日天將明時。秋已很深了,外面涼風卷著落葉發出簌簌的聲響,她讓陽止為她把關,自己又將魂魄分離了出來。在進入空木身體的前一刻,陽止問:“你確定,為他冒這個險,值得麽?”

她頓住身形。她知道不值得,可她就是義無反顧地想去救,這種感覺,她說不清。於是沒有回答,只漠然無言地潛入到了空木的身體裏。

這次她去的不是他的靈魂世界,所以一眼望去,是細密的血管和跳動著的臟腑,她一路行至他心脈處。那妖氣很虛,卻將他的命門堵得很死,粗粗探去,其本體修為應當不低。

見到她,那妖氣化出一張嘴來,耀武揚威道:“啊,你來了啊!怎麽……你想救他麽?”

宣成魅揚起頭。因要藏在空木血管與臟腑之間,故她進來後,有意將自己縮得很小,那團妖氣於她,就似高山對著螻蟻,一張嘴都能吞下幾十個她。

“呵呵呵……”那妖笑出聲,“我知道你很有本事,我根本不是你的對手,可你若硬來,就不怕……我一氣之下,要了他的命麽?”說罷,它身子猛然一緊,空木的心臟隨之一縮,他血管之中血液流轉的速度登時減緩許多,就連宣成魅所在的地方,都有了一團濁重之氣。

這是他呼吸困難的表現。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他可能根本就等不到她出去。

將臂一張,眼一閉,施展內力催動真氣在體內游走,至它行至心旁,塵封許久的透明薄膜被撕開,一陣涼氣瞬間襲遍全身。她睜開眼,不著痕跡地捏了一個訣,頃刻之間,厚重的妖氣從她身上逸出,不過片刻,就在她身後凝成一只兇獸的模樣。

“你若硬來……就不怕我一氣之下,要了你的命麽?”話音落時,那兇獸仰天一吼,空木的臟腑又跟著顫了一顫。

“你……”那妖氣頓時松了手,它只是一團氣,唯獨化出的也只有一張深洞一樣的嘴,可此時此刻,宣成魅能明顯感覺到它的懼意,“你……你是……妖界之主?”

宣成魅揚起眉,緩步朝前踱了兩步,同樣緩道:“妖界之主自是在妖神殿裏,我雖不是他,可對付你……卻也不過是動動手指頭的事!”與此同時,她身後的兇獸也在朝前逼近。

那妖氣頓時蜷縮成一團:“你你你……你到底是什麽東西?”

宣成魅全然未聞。

等級高的妖氣,要吸食掉等級低的妖氣,根本就不必動手,它只需一點點地靠近它,慢慢地將它吞噬,吸收,將它轉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而今她已催生出了妖氣,那麽,她就只需步步逼近眼前這一團,讓它與她自己的相遇,而後融合,就好。

是在空木的身體裏,所以這一路並不長,她走到它身邊也不過三五步距離。它還盤在空木的心脈上,畏畏縮縮著,卻又舍不得走。

她身後的兇獸已蠢蠢欲動,可她攔住了它,仰頭對面前那一層妖氣道:“再不走,可就沒機會了!”

那妖氣驟然蜷縮成一團。

她垂眸一笑。她已給過它機會了,既然它不知珍惜,那就怪不得她了。反正它也只是一團氣,也不知是哪只妖遺落在這兒的,就算她吞噬了它,也算不得造了殺孽。

於是接下來,就見那兇獸忽地炸裂成紫色煙氣,從四面八方包圍住中間那一團。那妖氣厲聲長叫,然下一刻,它就徹底湮沒在了一片紫雲當中。

無聲無息。

宣成魅閉上眼,重將那片紫雲收回身體裏,直逼回那層透明薄膜以內。她聽得到它的叫囂,可她沒有理,又默默然捏了一訣,將剛剛破裂的封印補了起來。

整個過程,不過小半盞茶時間,她再睜開眼時,空木的體內已回覆一片清明,全然沒有了半點妖氣。

多年未催動過妖氣,此次用來,她只覺格外地疲累。於是從空木體內出來以後,她讓陽止隱身照看著他,自己則回到了玉憐軒中。

天已蒙蒙亮,煞白的霜落了滿地,她敲開玉憐軒的門時,木兮眉上都帶著點霜色。她跨步走進去,隨意交代了句“不要攪擾”,便徑直回到房中。

夜裏遇到的事太多,所以這一覺,她睡得極沈。到夢重之時,她隱約感受到刺目的日光,她擡臂去遮,卻見光線最盛處緩緩現出一人。他有著一對鷹耳,身著一件泛金回紋長袍,戴著一張張狂而棱角分明的臉。其周身,正汩汩向外淌著仙氣與鬼氣混合的氣息。

他,是玄冥帝。

他每次出現,其模樣都不一樣,但他那對舉世無雙的鷹耳,和他獨有的仙鬼混合之氣,卻是旁人怎麽都模仿不來的。

宣成魅迎上去,行禮道:“見過玄冥帝!”

面前人輕“嗯”一聲,如上次在地府時一樣,沒什麽情緒,且微微有些沙啞。

“你今日……催動了妖氣?”

宣成魅怔住。她早猜到他會感應到,卻沒想到,他竟如此快。

“是!”

他頓了一頓:“為何?”

她擡起頭,直看向面前人眼裏:“為救一人!”

依地府的規矩,她闖入人世是一過,毀人命數是一過,而今未得允許擅自催動妖氣更是過中之過,她不確定玄冥帝會怎麽罰她,可事情臨到頭上,她反倒坦然了許多。

有什麽罪責,她擔著便是,反正人已經救了,妖氣也已經放了。

可她沒想到,面前人卻只低低一嘆,問道:“值得麽?”他逆著光,面上的表情她看不清,可她看到了他眼裏跳動的精光。

這個問題,陽止已問過了。

她答不出來,之前是,如今仍是。

遂低下頭,老實回道:“我不知道!”

面前人沒再說話。兩人相對無言地默了半晌,許久,他忽轉過身,如來時一般匿在那片刺目的光亮裏。

“也罷,事已至此,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了!”

她覆擡起頭,卻見那人身形已經虛去,落入她眼時就只剩了一個朦朧的背影。像是在千裏之外,又像是在虛夢之中。

“你且放心,仙界那邊,我替你擋著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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