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瀲灩春水刺骨涼,迢迢夜星灼眼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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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欄桿邊,靜夫人掙了半盞茶的時間,但凡薛夫人有一點救人的心思,她就不會掉下去,可事實上,她只默然在橋上看著,仿佛眼前人和她一點兒關系都沒有。

薛清蓮看得心焦,她努力想要跑過去,可隔得太遠,她最終還是晚了一步。

靜夫人不會水,於是掉進水裏後,她連撲騰都沒有,就那樣直直地沈入水底,再也沒能浮起來。

“你就當真……這麽容不下我娘麽?”問出這句話時,薛清蓮連唇都在抖。

“我沒有容不下她!”

“那你為什麽要殺她?為什麽眼睜睜看著她去死!”這句話是吼出來的,從小長到大,她還從未有過如此激烈的情緒,“她到底得罪了你什麽?她連爹的寵愛都沒有搶過,你為什麽一定要置她於死地?”

“我說了我沒有!”薛夫人的態度一貫強硬,說的話也一貫冷漠,“就算她真喪命於此,也是死有餘辜,怪不得誰!”

“你……”薛清蓮難以理解,她往後小退兩步,指著面前人道,“你真是個瘋子,你這樣的人,遲早會遭報應的!”

未待薛夫人回答,她已轉過身,跨過欄桿徑直跳進了湖裏。

春水刺骨涼,夜星灼眼傷。可晃晃悠悠的星光下,同樣晃晃悠悠的清水裏,她找了半個時辰,還是沒能找到靜夫人。

她的恨,便是在這一刻開始扭曲。

她回到岸上,薛夫人問她:“可曾找到你母親?”

她搖頭,神情木訥又呆滯。

薛夫人輕嘆一口氣,以一種極少有的,慈母般的語氣說:“蓮兒……或許我這樣說,你很難接受……可……你娘她……她真的不無辜!”說著,她還抱住她的頭,讓她濕淋淋地靠在她肩上。

可她不知,那時的薛清蓮手中,已有一顆碗大的石頭。那是她在水裏摸到的,它已被水沖得極為光滑,全身沒有半點棱角,縱是她用力握著,也沒感覺到絲毫痛感。

她仰起頭,問道:“我還是想知道……我娘……到底是哪裏得罪了你?”

薛夫人一楞,後長嘆一聲道:“她未得罪我什麽,只是……”然話說到這裏,她忽然又停了,薛清蓮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她低頭望她一眼,搪塞道,“大人的事,你們這些小孩子,還是不知道為好!”

薛清蓮心一抽,滿腔的恨意就再也控制不住。她直起身,薛夫人問她怎麽了,她不答,只暗自掄起胳膊,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石頭砸在了薛夫人頭上。

“砰”地一聲,震得夜色如春水一般晃晃悠悠。

薛夫人指著她道:“你……”

然薛清蓮只冷眼看著,就像不久前薛夫人看著靜夫人一樣,她眼睜睜看著她血流滿頭,眼睜睜看著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就癱軟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她,努力睜著眼,卻還是失去了意識。

她蹲下身,看著面前差點摔成“大”字的人,微勾起唇角,輕笑道:“夫人,我覺著,你的命,這樣丟了,也不無辜!”那笑燦爛,卻又詭譎。

她沒有註意到,就在白玉橋的另一個方向,薛清羽筆直站著,她手中拿著一個木盒,盒中裝著一支白如玉瓷的木蘭簪。

這支簪,是薛清羽親手做的,她悉心做了數月,只因年關時,薛清蓮說了一句喜歡。

“妹妹……你……你做什麽?”

薛清蓮這才反應過來,她看一眼地上的人,又看一眼自己滿是鮮血的右手,終於後知後覺地大退幾步。

“我……我做了什麽?”

“妹妹……”薛清羽本怯懦,見此情形,頓時驚得六神無主。她一步步逼近薛清蓮,抖著聲問:“你……你為什麽要……要這樣對夫人?”

“為……為什麽?”薛清蓮擡起眼,看一眼腳邊已無生氣的人,方才記起自己的恨來,她抱住薛清羽胳膊,以一種極覆雜的神情道:“姐姐,你別告訴別人,我求你……我不是故意的……”

她哭得真,哭得慘。從前若她如此,薛清羽定會允了她,可這一次,她沒有。她頓下腳步,蹲身抱住薛夫人,對薛清蓮道:“這種事……還是與爹說一下吧!”

她不知,這時的薛清蓮,早已被恨蒙蔽了雙眼,亦不知,她這一句話,無異於在宣判這個妹妹的惡行。

她們都不知道薛夫人沒有死。於是一個驚一個懼,在薛清羽顫顫巍巍地扶起薛夫人後,薛清蓮驟然一慌,連她自己也未想清楚,她就又出了手。

彼時薛清羽離階梯將將半步,薛清蓮這一推,就讓她直接一腳踏空。她不可置信地回頭,可不過一瞬,她就再不能穩住身形,連帶著薛夫人一同順著樓梯滾了下去。

階梯不多,可全是硬實的石板。

剛還熱鬧的白玉橋,如今只剩了兀自站著的薛清蓮。她望著橋下兩人,望著橋上星星點點的血跡,不停哭著,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薛清羽瘋了,因瘀血堵塞了神經,也因難以接受自己的所見所聞,受的打擊實在太大。彼時薛清蓮立在一旁,大夫起身時,她攔住他,將一錠金子遞到他手中,囑咐道:“出外與人說,沒尋著大小姐的病因,懂麽?”

大家常有秘聞,大夫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了,一聽這話,當即明白了大半。他將金子藏進袖子裏,對薛清蓮躬身道:“回二小姐,老夫才疏學淺,只大約診出,大小姐是受了驚嚇!”

薛清蓮點頭。她只是想明哲保身,可大夫的話提醒了她,小妍剛死不久,府中又接連死過幾個下人,如今大小姐瘋癲,兩位夫人一個失蹤,一個臥病,她只要再吹吹風點點火,這些事,就全都能推到妖鬼頭上。

沒錯,那日夜裏,她見到了妖。

她一直知道後山有條密道,可她從未來過,只知它深處陰寒,常有堅冰,且後山山景如畫,正是靜夫人喜歡的景致。

她想葬了她。

這時候,她還只想著如何讓靜夫人體面地死去,如何讓薛夫人得到應有的報應,她沒有什麽計劃,也不敢真的讓薛夫人一命抵一命。她唯一敢的,便是讓薛夫人這樣流著血,痛著,一動不動地躺著。

然這時,周圍忽然響起“沙沙”的摩擦聲,她猛然回頭,見身後鋪著一張藤蔓織成的網,細長的蔓枝緩緩長出,糾結纏繞著攀上她的臂膀,堪堪停在她的臉頰處。

“真是想不到,你一個小姑娘,竟有如此歹毒心腸!”是一個沙啞的聲音。

薛清蓮又驚又懼,可她還強裝著鎮定,回道:“有怨報怨,有仇報仇,我不過是報了我的仇而已,哪裏算得上歹毒?”

“嗯……不錯不錯!”那聲音裏夾了些笑意,她身上的藤蔓,便也松開了些,“你別怕,我就喜歡歹毒的人,你越是歹毒,我越是喜歡!”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妖,可她不知哪裏來了勇氣,竟對著虛空喊:“既然如此,那我有一計,你可願幫我?”

藤蔓一停,那聲音頗有興趣道:“哦?說來聽聽?”

薛清蓮揚起頭,字字鏗鏘地,將她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她不想要薛夫人死,可她的母親為妾數十載,在府中一直謹小慎微謹言慎行,從來活得沒有半點尊嚴,可換來的,卻是這樣更無尊嚴地死去。

她不願她如此,所以她要薛夫人假死,而後,讓她的母親取代她躺在屬於夫人的棺木裏,而後在眾目睽睽之下,能夠以夫人的禮儀下葬,這是薛府欠她的,也是薛夫人欠她的!

這一席話她說得憤憤,待話音落下,那聲音忽然癡癡地笑起來。她問它笑什麽,它卻將她身上藤蔓撤下,緩聲問:“所以……你要我幫你什麽?”

薛清蓮回:“我不想讓人懷疑我,所以,我想讓夫人正常的死去!”

“嗯?”這一個字,被那妖拖了很長。

“我的意思是,我希望她大病一場……”接下來的話,她不說,那妖也懂了。她要薛夫人病入膏肓,讓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待封棺以後,她便可以偷梁換柱,把靜夫人的屍體換進去。

“這事……”那聲音有些猶疑,她以為它要拒絕,可下一刻,它忽然竄過來,用一根細長細長的藤蔓攀上她胳膊,直湊到她脖頸處,“這事很簡單,於我,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情,可你呢?你要用什麽來報答我?”

“你……你要什麽?”薛清蓮的聲音在抖。

那妖輕輕一笑,淡道:“別緊張,我不會要你性命……”見她仍繃著身子,它將藤尖放到她血管處,極低沈極魅惑道:“我不過是有些餓,只要你甘願做我的食物,你所有的要求,我都可以答應!”

話一落,那鋒利的尖端,便像針一樣紮進她皮膚。汩汩的血液從四處向脖子處聚攏,她腦子忽然變得一片空白,也未問它如何做它的食物,也未問它後果會如何,只單單睜著眼,道:“我答應你!”

身體裏的血流忽然中止,藤蔓從她身上抽離,她才知,它剛剛吸她的血,不過只是威脅。

它遞給她一根短藤,上面悠然閃著墨綠的光。它與她說,只要她接過它,她就可以像它一樣,做常人做不到的事,折磨任何想折磨的人,她要誰病,誰就得病。

她問:“我會變成妖麽?”

它低笑:“當然不會……我說了,我需要你做食物,所以,你只能是人!”

它要吃的,是她的人氣。

其實到這時,她已沒了反悔的可能,應該說,從她見到這藤蔓起,她的命就已不屬於它自己了。

她擡起眼,輕道:“好!”而後伸出手,將那枯藤握在了手中。

她們的契約,在這一刻,正式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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