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日惹孤菊秋千亂,風挽霞顏古琴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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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思索間,空木忽然頓住腳步。他眸含日光,目惹清風,一雙如簾的睫毛微扇,襯著一張俊逸臉龐,就這麽猝不及防地闖入她眼中。

他伸出手,輕道:“你剛說的……是它麽?”

她收回眼,頗顯慌亂地看向他手中。他纖纖十指如玉,掌心躺著一張微皺的宣紙,正中有她潦草的字跡:“有事歸家,速回,勿憂!”

是很平凡的場景,可她忽然說不清此時的心情,只垂下眼,輕回道:“是!”

她離開了三日。

這三日裏,府中接連又發生了許多怪事,譬如大小姐病情忽然加重,之前還能認出幾個人來,而今就只會傻傻笑著,看誰都是一個表情。再譬如,消停了幾日的女聲重又響了起來,以前它只出現在夜裏,現在縱是白日,也偶爾能聽到她悲戚的哭聲。

當然,這都算不得什麽,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前日清晨,有人聽得一男子慘叫,循聲尋到靈堂,發現一中年男人頭朝下栽在門檻上,血已流了一地,雖沒了氣息,可身體還是熱的,想來,應是將死不久。

薛府已死了許多人,再多這一個也無甚大不了,之所以說它奇怪,是因那死去的男人,竟是多年以前就失蹤在京城,前段時日又忽然送來一封家書,可直到現在也杳無音信的三老爺!

聽聞那日,眾人聚在靈堂,下人掰正了他的屍體。二老爺先是錯愕,後是質疑,而後驚懼道:“三……三弟?”

眾人一聽,登時嚇得臉都白了,而四老爺則沈著雙目,如往日一般面色冷冷,默默然望著院中情形。

說這些時,兩人已回了院中,宣成魅撩裙坐在石桌邊,對空木道:“你有什麽想法?”

空木搖頭,他曲指在桌上扣了扣,緩緩道:“我忽然覺得……”

“什麽?”宣成魅問。

他道:“這薛府接二連三死去的人,都與那藤妖沒有關系,或者說,我懷疑……是有人在裝神弄鬼!”

宣成魅瞇起眼:“什麽意思?”

他停住手,道:“意思是,我覺得,妖物與死人,根本就是兩回事?”

“此話何解?”

他默了一瞬,又道:“不知你可有註意,當日我們去挖小妍的墳時,她雖屍身腐爛,可她五臟俱全,肉身飽滿,並不像被妖物吸過的樣子。還有那靜夫人,她無端落湖本就是個迷,若是妖物所為,斷不會讓她落在蓮妖手中,況且蓮妖說,她送她上岸時,已吸盡了她最後一口人氣,那麽,她的屍體對別的妖物就再沒有利用價值,還有……這位忽然冒出的三老爺……他死時後背有褶皺,且他右後方有兩道劃痕,看那樣子,像是被人推搡所致……”

“可是……”宣成魅打斷他,“倘若真如你所說,這些人的死去都與妖物無關,那靜夫人冰上覆著的那道妖術,你要做何解釋?”

空木默了。

宣成魅回轉頭,亦默了。

妖殺人,向來都是為收人氣,以提升自己的修為。然憑他們所見,這些死去的人雖死狀不一,卻都體態豐盈,獨有靜夫人一人,是被蓮妖吸過,身子才顯得幹癟一些。

從這個層面來看,確實不像是妖殺。可若不是妖殺,靜夫人又如何能跑到薛夫人的棺木裏,她的冰上,又如何能有那一道妖術?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那夜空木將說要留下,以著手調查他母親屍體丟失一事,回程時便在白玉橋上遇了藤妖,且看那架勢,頗有置他於死地的意思,若靜夫人的事當真和它無關,它又何至於如此迫不及待想要弄死他?

這一切的一切,糾纏在一起,好似一團理不清的亂麻,越想,越覺得糾結。

宣成魅甩甩頭,索性放空思緒,懶懶道:“不管妖作還是人為,死人的事都好解釋,可那兩位小姐呢?兩個年紀輕輕的姑娘,說瘋就瘋了,這豈是人可以做到的?”

“對啊!”空木眼睛一亮,臉上陰雲驟然散了許多,似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我真是糊塗了,竟連此等要事都忘了!”

宣成魅擡起眼,眼帶著疑惑地看向他。

他則一笑,神秘兮兮道:“我猜,這事情的突破口,應在這兩位小姐身上!”

是時,日將西斜,風挽霞顏。

空木喚了時方,說是有些事想尋兩位小姐,讓他帶他去他們的庭院。時方初一聽,有些不願,說什麽男女授受不親,兩位小姐雖癡的癡瘋的瘋,但到底是未出閨閣的黃花閨女,他一個年輕男子過去終歸是不妥當。

宣成魅聽得心煩,在旁道:“我與他一同去,你還擔心什麽?”

固然,薛清蓮與薛清羽確有些姣好面容,可到底是凡夫俗子,與宣成魅比起來自是差了一截,縱是比那蓮妖,也略遜色幾分,即便空木當真是個好色之徒,也不至於對她們有非分之想,更何談他還是個六根清凈的和尚,時方這顧慮,實在是太多餘了。

然時方卻並不這麽覺得,他臉一紅,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少爺,話雖如此說,可姑娘家到底是姑娘家,您貿然前往,實在有損小姐們的名聲啊!”

“行了行了!”宣成魅未等空木回答,她像拎小狗一樣把時方從地上拎起來,無奈道,“難不成,你想讓你家小姐,一輩子這樣瘋瘋傻傻下去?”

“宣姑娘……您……您什麽意思?”

“這還不明白麽?”她指指空木,隨口一諏,又是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話,“你家少爺是世外高僧,今日得了秘方,說是可治瘋病,恰好你家兩位小姐都染了此病,你確定不讓他去看看?”

時方一聽,眼睛登時一亮,臉上也頗現出諂媚之色,仿似剛剛那番義正詞嚴的話全不是他說的一般。他側轉身,似客棧裏店小二般佝僂下身子,滿含著笑意對空木道:“少爺,您慢走,小的這就帶您過去!”

空木面皮狠狠一抽,他看一眼宣成魅,宣成魅亦看一眼他,眼波流轉之間,仿似進行了一番無聲的對話。

“你這謊,撒得也太信手拈來了吧!”

“過獎過獎,此等小事不足掛齒!”

“可我沒什麽治病秘方!”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反正到時候被打的也不是我!”

“……”

“安啦,船到橋頭自然直,先走一步先看一步,想那麽多做甚!”

二人先去的薛清羽院中。據聞,她是薛老爺另一位小妾所生,她初進府時,很得薛老爺喜歡,奈何紅顏命短,剛生下薛清羽,不過兩年,便染病去了。後空木母親被扶上正位,薛老爺念其一無母,一無子,遂將她過到了空木的母親膝下。

故,她的院子,比一般妾室尚且大上幾分,只是她生性恬淡,不喜奢華,院中便只幾株素淡秋菊,而今只是一叢游綠,連花苞也未長。

兩人去時,她正坐在院側的秋千上,伺候她的丫鬟一見他們,連忙迎上來道:“見過少爺,見過宣姑娘!”

空木讓她下去。她頗顯猶豫,看著秋千上呆坐著的人道:“可……大小姐她……”

“無礙!”空木道,“有我看著,自不會讓她出事!”

丫鬟無法,只得領命下去。一同下去的,還有帶路而來的時方。

將近黃昏,日頭仍烈,偌大的院中,只秋千處有一片陰涼。兩人擡步踏過去,空木喚道:“大小姐……”

然面前人卻半點反應也無,她癡望著前方,時而默,時而笑。

空木又道:“大小姐……你可還記得小妍?”

她依然毫無反應。

他繼續道:“那靜夫人呢?”

薛清羽身子一顫,惶惶然擡起了眼來。

空木暗忖,重覆問道:“大小姐,你可知,靜夫人在死前,可曾有過什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話未問完,她忽然抱住秋千繩,將頭靠在上面,極慌亂道,“我什麽都不知道……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空木停住問話,將一顆棕黑藥丸遞到她掌心,她楞楞地盯著看了半晌,仍是處在自我的恐懼中,不停重覆著那一句“我不知道”。

兩人又去了薛清蓮的住處。路上宣成魅問:“可曾問出什麽有用的信息?”

空木搖頭,道:“先看看再說……”

宣成魅遂不再問。

薛清蓮的住處比薛清羽更清雅一些,她喜琴棋,亦谙書畫,故院中有一方洗硯池,屋裏則擺著許多畫作,正中橫著一架古箏。他們到時,她正在箏前撥弄,清冽的琴音驟闖入耳,擾的人心神蕩漾。

空木駐足聽了片刻,她未奏完整曲目,只隨意撥弄著三兩音符。待她撥完,他問:“二小姐可知,前日靈堂裏死去的是何人?”

這不是什麽秘密,那夜之後,它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遍了薛府。若此時薛清蓮是清醒狀態,那她就該知道才對。

“早前聽時方說過……”面前人挑起眼,此時的她目澈眼明,面和唇凈,赫然一位深在閨閣,不聞世事的正常小姐。她站起身,看一眼惴惴跟在後面的時方,無比坦然道,“那人,似是我已失蹤多年的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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