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煙鎖長袂霞挽顏,浮生已盡三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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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木未立即說話,洞裏太黑,宣成魅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知他默了半晌,後淺聲低笑,淡道:“是麽?”

不是他常用的語氣,聽起來甚為清淺,也甚為涼薄。

宣成魅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她在掌心燃起一團火,這是一處四四方方的密室,周圍全是石砌的山墻,一眼望去半點縫隙也無,若不是剛剛她從上面掉下,根本就看不出那裏還有一道門。

她湊近空木,隨便扯了理由道:“我現在要進你的身體,否則那劫沒辦法化,我知道你傷重,但你姑且忍一忍,我會盡快的!”

空木嘴角掛著一抹淡笑,聽她說完,他挑眉看她一眼,仍舊虛弱,可他還是點了頭:“你去吧……”

宣成魅再不敢耽誤,她就勢坐下,將一道淡紫光芒註入自己額間,而後引向空木。她掌上的那叢火熄了,但那悠悠泛著的紫暈仍將這密室照得明亮。

她將自己的魂分了出來。

這裏並不是離魂的好地方,無論於人,於鬼,還是於仙,魂魄離體都是相當危險的事。盡管她主掌魅閣,平時工作就是要來凡間修補命數,換身之事早已稀疏平常,但薛府裏的事尚未查清,這密室又不甚熟悉,她這樣貿然離魂,但凡中間出點差錯,就會將她與空木一並置於危險的境地。

可此時的她,卻根本沒心思思考這些,她的腦子裏只有那道靈力。以往離魂時,她會專程安置好自己的身體,但這次,她只匆匆忙竄進空木體內,在魂魄徹底離開身體的那一刻,她恍惚感覺到,她的軀殼倒在了他身上。

他伸出手,將她虛攬入懷,貌似有柔軟的觸感,可接下來,外面的事,她就全不知道了。

他身體裏一片空靈,她初進去,便覺入了仙境一般,裏面有繚繞的青煙,亦有旖旎的雲霞,澄澈的佛音陣陣響起,就似春日的弱柳扶著微風,將心裏的汙濁蕩滌殆盡。

有那麽一瞬間,她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她眨眨眼,眼前恍惚顯出一幢巍峨的殿宇,裏面縹緲有著一人影,他枕手睡在院中樹上,衣袂裹著長發隨風飄揚,極慵懶地對她說:“過來!”

她眸中一痛,剛想伸手,眼前情景卻驟然間分崩離析,那個似有非有的人形也恍然飄散成了雲煙。

她低下頭。

多少年了,她已記不清了。只記得很久以前,這樣的場景總是重覆出現,她以為那就是她的一生,到她老,到她死,到她消彌於世間,可一轉身,所有的一切就都變了。

過去有多美好,失去就有多痛。

她吸吸鼻子,強行將自己的思緒拉回來,而後擡起頭,彎出一道雲淡風輕的笑容,恍若什麽都沒發生一般地朝前走去。

對人來說,一具身體,就是一個世界。他會將它構築成自己想要的樣子,貪者金銀滿山,欲者功成祿滿,色者美人環抱,廉者風清袖暖,而其中的王,則是他的靈魂。

宣成魅此刻,便是在空木構建的世界裏。這裏很大,很空,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很遠,她穿過剛剛虛化而出的幻境,又往前行了許久,到漫天紅霞化作了煙雨,方至一垂著柳葉的塘邊。

那裏坐著一人,他頭戴鬥笠,身著一件青衣,細長的魚竿擱在旁邊,發上還沾著點點露氣。

宣成魅走過去。

他輕“噓”一聲,輕道:“小些聲,別嚇走了我的魚!”

宣成魅放輕些腳步。

她進來時那道靈力已經消失,但隱隱約約的,她還是探到了它的大概方向。故這一路都是隨它而來,此時到了這裏,大約是離它夠近,她又一次感受到了它的存在,只是這次的靈力要淺淡一些,亦有些朦朧,很難感知到具體方位。

“你是……空木?”她試探著問。

恰好魚竿一震,那人傾身拉起,魚鉤處果然掛上了一條三寸長的鯉魚。他小心將它取下,放在另一側的簍裏。那簍有半截浸水,裏面只有將放進去的那條鯉魚。它縮在簍邊,渾身殷紅如西斜的太陽。

整個過程那人一言不發,好似全然未聽到她的問話一般。

“我倒未想過,你竟還有如此雅致!”這話是脫口而出的,她不知她為何要如此說,亦不知為何,明明那人將這魚囚了,她還是覺得他會放了它。

“我說了……”那人轉過頭來,他將鬥笠取下,原本平靜的湖面驟起漣漪,周圍漫著的白氣也忽然間湧動起來,“小聲一些,別驚了我的魚!”

那是空木的臉,只是,他看過來的目光猶如冬日霜雪,又似刑場千刃。

“你是……空木?”她還是有些不確定。

然她話一出,塘心忽然翻轉出一個漩渦,裏頭齊齊蹦出了數十只鯉魚,它們在水面嬉戲,游玩,後羅列成隊圈成了圓形。半晌,那簍中的鯉魚一躍而起,一身透紅的魚鱗襯著水色,絢爛美麗得勝過天邊雲霞。

瞬時之間,四面八方忽而一齊傳來那道靈力,宣成魅努力想要探知,最終卻只惶惶淹沒在了其中。

面前人站起身,整張臉動也未動,只那目光仍是寒涼,聲音更顯清冷:“你嚇到了我的魚!”

那種感覺,和記憶中的某人很像,像是曾經熟悉,又像從未見過。

宣成魅的眼,又一次莫名疼了。

她沒有問出他的身份,也沒能找到她要找的東西,一望無際的曠野裏只一池水,一棵柳,一簾細雨,一泓雲煙,後來那紅鯉化成了人形,她坐在漩渦中心,巧倩笑兮地將兩人望著。

她的面容不甚清楚,可粗粗看去,她竟與宣成魅有八分相似。

宣成魅凝術想要過去,然這一瞬,天地忽然翻轉,場景驟然崩裂,那形似空木的人忽散成煙氣,池塘中間的女子也彌散了蹤跡,面前的一切盡皆剝落,那道靈力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是外界出事的信號,以她進來時空木的狀態來看,他怕是撐不住了。

東西可以再找,可若空木丟了命,就得不償失了。再者,她既已確定它就在他身體裏,只要她寸步不離地守著他,就一定能等到她要的東西再次出現。

思及此,她心神一凜,整個人便化作一道青煙飄出了空木身體。

他還在那密室之中,只是不知剛發生過什麽,前方一面墻裂出了個口子,裏面糾結纏繞著伸出許多觸須,空木則抱著她身子縮在角落,兩人身上皆罩著淡淡金光,那觸須一湊過來,就像被火燒了般立時縮了回去。

兩方僵持不下。

她出來時,那叢觸須正好攻來,空木將自己身上的佛光轉移到她身上,後獨自往那道口子走去。

那觸須極靈活,竄到空木面前時分列成了幾簇,一簇朝正面打去,另四簇從四方纏住他四肢,最後一簇繞到背後攀上了他脖子。他臉已慘白,唇角已滲出了血,可他仍強忍著,閉眼數著念珠念著佛語,淺淡的光芒從他身上溢出,可還未成型就被那觸須纏破。

它們仍在他身上游走,他脖子上的那一簇越纏越緊,他臉上甚至爆出了青筋。

宣成魅忙回到自己身上。她身上罩著保護層,那叢觸須傷不了她,便幹脆一心一意攻向空木,她則毫發無傷。

魂魄歸身有淺短的契合時間,她閉目休息片刻,待頭上的暈眩感消失,她方坐起身來。她在掌心凝了術,那是鬼差用來除妖的殘酷術法,一掌打下去就是永不超生。

然空木卻沒給她這個機會,彼時他已眼珠微凸,青筋爆起,可他固執地將掌合在身前,口中默念幾句,在宣成魅出手前,伸出食指點在最粗的那根觸須上。一時間金光滿溢,狹小的密室驟然響起淒厲的慘叫,空木身上的觸須忽然全失了力氣,它們從他身上掉下,飛速往那口子裏縮去。空木上前一步,隨手拽住其中一根,又是一點,那觸須一抖,身上便似幹涸的田地一般炸裂開來,裏面溢出的是極盛的金光。

那觸須死了,地上甚至還流著它的膿液,墻上也都沾滿了它爆出的漿。

空木回轉身,他已沒了人形,搖搖晃晃地似完全站不穩。看到她,他咧嘴一笑,帶著些調侃的意味道:“這裏應該……應該可以走,不過裏面……不知道還有些什麽……敢走麽?”

這種語氣他之前也用過,前幾日的雨夜,他為去尋那哭泣的女子,專程用這話來激過她。

她亦一笑,暗自將術法收回:“這有什麽不敢的,就是不知,有沒有人會臨陣脫逃!”說罷,她快步行到他身邊,且順勢扶住了他。

大約碰到了他的傷處,他長“嘶”一聲,她忙松開手,焦灼地問他怎麽了。他額上冷汗直冒,唇角還有血水流出,可他卻用手摁住臂上的傷口,虛弱但是正色道:“今日……我是為了護你……才變成如此模樣,一百兩,不二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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