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府中山林開幽徑,夜間靈堂藏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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拌嘴歸拌嘴,但該查的事也還得查。

昨日夜裏宣成魅未曾入眠,半夜曾隱隱綽綽地聽到有女子哭聲,晨起時她本欲與空木說,但被時方一攪和,她便忘了。此時再說起,空木竟說他也聽到過,兩人相望一眼,雖未發一語,卻極有默契地調轉方向,順著一條僻靜的小道走了下去。

那是夜裏聲音傳來的方向。

已近六月了,路上的樹都綠到發了黑,間或零星點綴的小花也開得格外繁盛,偶遇一灘碧水,粼粼水光被午時的陽光映襯得分外旖旎。

不得不說,薛老爺待空木,當真是以貴客的標準,他屋前屋後全是數一數二的景致,甚而往後稍去半裏,還有一座高達數尺的小山,他們路過時,還能聽見裏面鳥兒撲閃翅膀的聲音。

他們一直尋到了午時,也未發現有什麽異常。五月的陽光已灼得人疼了,宣成魅靠在旁邊樹上抹了一把汗,問道:“看這裏情形,也不像有人來過的樣子,你說,昨兒個夜裏,會不會是我們聽錯了?”

彼時他們將爬上那一方小山,其上有茂密的林木,縱是星星點點地漏下了陽光來,也還是顯得陰涼。

空木折了一片樹葉,從一旁挖開的溝渠裏接了點兒水,遞到宣成魅面前道:“聽錯應是不會,但不排除本身就是妖鬼所為!”

“我發現……”宣成魅已歇過片刻,倒也沒剛剛那麽疲了,“你似乎對妖魔鬼怪尤其感興趣……”

空木瞇起眼看向她,正好一粒陽光搖搖晃晃地爬到了她頭頂,她被晃得有些睜不開眼,遂擡手將它擋了。面前空木卻緩緩一笑,伸手拿過她手中盛水的葉子,順帶用拇指擦去了將將滴到她眼角的水珠。

“是有那麽一些,師父說,妖現人世大多為禍眾生,我既碰見了,自然要將它捉了才肯罷休!”

兩人離得近,斑駁的日光又將眼神染得格外迷蒙,有那麽一瞬間,宣成魅意識竟有些許恍惚。她訕訕一笑,全然未將他的話聽進去,只是匆匆忙旋過身,退離到了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兩人未往深處去,眼看天色不早,他們只在周圍看了兩遍,便循著來路回了院子。

接下來倒未發生什麽,兩人一同用了膳,宣成魅在紫藤花樹下的石桌上撐著頭假寐,空木則在院子正中頂著烈日坐禪。夏日曬得人猶易乏,宣成魅一閉上眼就似入了夢鄉,迷迷糊糊之間她感覺有些燥熱,遂用懶懶的嗓音對院中人道:“這麽大的太陽,你不熱麽?”

空木有什麽反應她未看到,只隱約感到前方罩下了一片黑影,接著便有一陣涼風襲來。她頓覺身心舒爽,腦子裏浮起的那個夢,便又深沈了一些。

朦朦朧朧的,似有一個遙遠的聲音說:“師父說,陽光乃天地正氣所聚,可驅鬼氣,亦可除妖!”可這句話,她到底未聽得清楚。

這日已是擱棺的第五日,按照民間的喪葬習俗,入殮之後當擱棺七日,分別由死者至親來守。早前兩日是薛老爺親自守的,中間兩日則是由薛老爺的兩個女兒換著守的,到今日,便輪到了她的親生兒子,空木了。

到下午時,時方再度來請,說是薛老爺下的命令,讓他即刻去靈堂一趟。

彼時宣成魅仍睡得沈,是聽到了時方驚天動地的哭聲才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來。太陽已經偏西,紫藤的樹影在院中罩下一片陰涼,而空木則與時方站在他早先坐禪的地方,與初次相見時一樣,時方正抱著他的腿,聲淚俱下地喊著:“少爺啊,您就可憐可憐我吧,我上有老下有小,中間還有行路不便的妻子,我若出了事,那一大家子人就得喝西北風了啊!”真真是肝腸寸斷,動人非常。

然空木卻全不為所動,待他哭完,他不急不緩地來了句:“可昨日你還說,你就指著今年的月奉娶媳婦,這才不過一夜,你就下有小了?”

這話是他去禪林寺請他時說的,那時他也是抱著他的腿,哭得那叫一個淒慘悲愴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空木也是實在受不了了,才勉為其難隨他下了山來。

聽他此言,時方當即止住了哭聲,然他一點兒也未露怯,仍是抱著他腿淚眼汪汪地道:“少爺,您就去一趟吧,夫人怎麽說都是您的親生母親,您就是不為她守靈,去為她念個經,超個度,讓她在黃泉路上好走一些,也算盡了您的孝道啊!”

話到這裏,宣成魅算是聽明白了,他此番來,是要讓空木去為他娘守最後的兩日,好讓她在人間的最後幾日,不至於過得那般淒惶。可空木卻不願意,他的理由大約還是“遁入佛門,四大皆空”這樣的鬼話,宣成魅不聽都能想象出他說這話時的神態,遂起身行到兩人旁邊,伸手將時方扶起,直接替空木答道:“放心吧,他會去的,你先回去吧!”

時方登時喜笑顏開,然看到空木看過來的不悅眼神,他又悻悻然斂下喜色,覆狐疑地看向宣成魅。

宣成魅又道:“你先回去吧,他用完晚飯便會過去,定不會冷落了你家夫人!”

時方聞言,連忙躬身向兩人行禮,也不待空木說話,就一溜煙兒地退了出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走了,吵吵鬧鬧的院子終於安靜下來,可宣成魅也知空木亦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兒,她已在心裏打好腹稿,倘若他來質問她為何擅自替他做決定,她就以母子連脈,生即有恩來與他辯駁一番。

她轉過身,似一只鬥志昂揚的公雞一般提足了氣,然空木卻只捋了捋身上僧袍,一言不發就又彎著腿坐了下去。

宣成魅心覺奇怪,她亦在他面前盤膝坐下,躊躇著到底要不要問下他,這般反常可是有什麽緣由。她這廂還在糾結,對面人忽然開口道:“你不必多想了,我會按時去的!”

“不是……”宣成魅順勢應道,“我倒不擔心你不去,我只是有些奇怪,我這樣未經你同意便替你應了,你不會有些……不愉快麽?”這詞她是好生斟酌了的,雖然還是不夠恰當,但也粗粗能表達出她的意思。

空木睜開眼,一雙清亮的眸就猝不及防地闖進了她眼裏。

“我既要查這府中的妖物,自然要去這府中陰氣最重的地方。比起你擅自替我做決定,我更關心今晚靈堂之中,那女子哭聲會不會比昨夜還要清晰一些!”

宣成魅避開眼。她起身將身上灰拍了拍,正巧下人端著晚膳來了,她讓出道來,等他們將飯菜悉數擺上了桌,方才喚了一聲空木:“吃飯吧!”

用完膳後,太陽徹底隱在了山後。夜幕一層層地落下來,時方再來時,就只模模糊糊地剩了一點亮色。

依凡間規矩,此番空木是要為其母守靈,宣成魅本不應該跟去,但空木表示,他夜裏有意捉鬼,指不定就遇了她師父說的那個劫數,為確保他安全,她理當隨身跟著。宣成魅未有異議,可時方卻不幹了,他齜牙咧嘴好一陣時候,待快到白玉橋邊時,才吞吞吐吐道:“於夫人而言,宣姑娘只是個外人,斷沒有守靈的道理,少爺可就別難為我了!”

這事兒宣成魅自是知的,在凡人眼裏,守靈是大事,能做這事兒的,除了家族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便是死者至親及其子女的配偶,像宣成魅這樣的身份,根本就沒有資格進入靈堂。除非,她已與空木定下婚約,用的是薛家未來兒媳的身份。

“竟是如此麽?”空木頓下腳步,他瞇著眼思索片刻,竟是將身一旋,返身往來時的方向走去,“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去了,近來薛府不大太平,我還是關在房間裏妥當一些,也省得惹上一身不幹凈的東西!”

“哎喲我的少爺!”時方急忙竄到他面前,“啪”地一下跪了下去,“少爺啊,您可不能不去啊!若是靈堂無人守,老爺……”然空木仍是充耳未聞地朝前走著,時方心會知這其中的利害關系,遂將腿一拍,痛聲道,“少爺您還是去吧……宣姑娘的事,我不說便是了!”

空木這才滿意地停下腳步。

今日的月色,比昨日還要皎潔一些,今日的風,也比昨日要更和煦一些。

很快,三人便行至了那白玉橋邊,時方並不知昨日夜裏發生了什麽,只是悶頭在前帶路,宣成魅與空木則齊齊朝橋上望去。上面並無昨日的素服女子,兩人互望一眼,仍是什麽都未說,然眼波流轉之間,宣成魅已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說,他還是懷疑那姑娘是小妍,且這府中諸事,皆與她脫不開關系。

宣成魅擡起頭,天上月如彎鉤,旁邊長著一圈模糊的毛,遠處的星子閃閃爍爍,而層層疊疊的雲後面,則冉冉飄著絲絲縷縷的黑氣。

她垂下眼,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地來了句:“快些走吧,今夜大約有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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