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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餅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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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一餅之恩

“殺了他……”

“殺了他——”

“你才是獨一無二的劉非!”

黑影的聲音越發的尖銳, 興奮得顫抖,道:“若不然,你永遠只是一個影子, 一個不能見光,活在卑微之中的影子!!!”

劉離慢慢瞇起眼目, 眼神仿佛被黑影蠱惑了一般,愈發的狠戾,就在黑影狂笑不止之時,劉離突然一動, 袖袍一抖,唰的退出藏在袖袋中的短劍, 狠戾的劃向黑影。

“啊!!”黑影慘叫一聲,顯然被劉離劃傷了。

嘭——

屋舍的房門一動,劉非顯然是聽到了慘叫聲, 從屋舍中沖出來,道:“劉離!”

那黑影似乎並不戀戰, 抽身便走,沖入黑暗之中, 快速的逃竄。

劉離握著滴血的短劍, 並沒有追上去,使勁甩了甩血珠。

劉非連忙道:“刺客麽?你受傷沒有?”

劉離搖搖頭,眼眸一動, 道:“快,咱們去找趙歉堂,他或許有危險。”

“趙歉堂?”劉非不解。

方才影子對劉離說了那麽多, 無非就是想要挑撥離間,想讓劉離與劉非自相殘殺, 如果影子說的都是真的,那麽他最想要殺死的,便是趙歉堂。

只要趙歉堂一死,他便可以取而代之,成為真正的,這世上獨一無二的趙歉堂。

劉離來不及解釋,道:“快!”

二人沖向趙歉堂的屋舍,幸虧屋舍就在附近。

“啊……”是趙歉堂的喊聲,屋舍中同時發出“嘭”一聲,似乎是甚麽被撞倒了。

劉非與劉離沖過去,一下撞開大門,只見趙歉堂連滾帶爬的翻在地上,屋舍中並不是那影子,而是幾個黑衣刺客,顯然影子沒有親自出手,因為身為“趙歉堂”他根本不會武藝,所以特意買兇殺人,雇傭了幾個死士。

死士沖向趙歉堂,趙歉堂很是沒有起子,連滾帶爬倒在地上躲避。

劉非眼眸一掠,一把抓住掛在屏風上的鮫甲,扔過去道:“快穿上!”

趙歉堂接住,一面逃跑,一面匆忙的披在身上,大喊道:“救……救命啊!”

趙歉堂和劉非都不會武藝,劉離也不會武藝,但是學過一些騎射,一手抓住一個,帶著二人往外沖去。

死士一劍刺來,便在這千鈞一發之際,“當——!!”一抹銀光閃爍,有人沖了進來,擋開死士的刺殺。

劉非定眼一看,並非一個人,是兩個人。

梁錯和梁任之同時趕到,二人均是手執長劍,動作同步的驚人,連同招式都一模一樣,擋開死士的長劍。

接下來的三招,也是一模一樣,長劍一挽、一震、一蕩,將死士震開。

梁錯似乎也發現了,自己與梁任之的招式同步的驚人,不由多看了一眼梁任之。

死士見到有幫手前來,想要逃跑,梁錯與梁任之欲追,劉離卻道:“不必追了。”

二人這才停下來,梁錯焦急的道:“受傷沒有?”

劉非搖搖頭,對劉離道:“你可是知曉這些人的身份?”

趙歉堂驚魂未定,呼呼喘著粗氣,結巴的道:“難、難道是功曹史……功曹史派來的殺手?”

梁錯搖頭,道:“趙河功曹被關在牢獄中,而且剛才也受到了襲擊,合該不是他派來殺人滅口的,再者,若是殺人滅口,第一個先殺的是老丈之子,而不是你。”

“是、是啊……”趙歉堂迷茫的道:“好奇怪啊。”

劉離沒有說話,瞇起眼目沈思著,似乎有甚麽心事。

劉非敏銳的發現了劉離的不對勁兒,但沒有直接點出來,而是道:“快去看看圄犴怎麽樣了。”

梁錯點點頭,道:“好。”

等眾人都散了,劉非這才對劉離道:“你知曉襲擊趙歉堂的死士,是誰派來的?”

劉離沈默著,點點頭。

劉非又道:“並非是趙河功曹,那是……”

劉非瞇了瞇眼目,了然的道:“另外一個趙歉堂。”

劉離擡起頭來,眼神中露出一抹驚訝,似乎沒想到劉非這麽快便猜出來了。

劉非笑道:“怎麽,覺得我太聰明了?沒辦法,誰叫你就是這般聰敏呢?”

劉離險些被他逗笑了,劉非到底是在自誇,還是在誇讚自己?不過,都一樣……

劉非道:“能叫你這般魂不守舍的,除了與你相似的另外一個趙歉堂之外,也只有梁任之了。”

劉離蹙眉,道:“關梁任之甚麽事。”

劉非挑眉,抱臂道:“說說罷,反正你不說,我也會猜到,與其那麽麻煩,還不如你從實招來。”

劉離嘆了口氣,道:“我方才見到了趙歉堂,另外一個趙歉堂,他同我說了一些話。”

劉離將“影子”需要殺死正主,取而代之的事情說了一遍。

劉非恍然,道:“原是如此,怪不得,所以另外一個趙歉堂就是影子,他雇傭了死士,想要殺死真正的趙歉堂,然後變成真正的趙歉堂。”

劉離道:“所以我才說不必追了,那些不過是死士,他們收錢辦事兒,定然也不知具體底細,抓住了無用,反而會惹得梁錯和梁任之的懷疑。”

劉非點點頭,道:“畢竟這件事情匪夷所思,他們合該是不相信的……也不知他們若是知曉了,自己只是書中的人物之後,會是甚麽樣的反應。”

劉離看向劉非,眼神中充斥著一股濃濃的憂愁,輕聲道:“你……不怕我麽?”

“怕你?”劉非反問。

劉離的嗓音很輕很輕,道:“按照這個說法,我也是‘影子’,你便不怕,我想要害死你,然後取代你?”

劉非沒有立刻說話,伸手握住了劉離的雙手,道:“我想讓你活下去,便如同你想讓我活下去一樣,你我都不想失去彼此。”

劉離眼眸波動,深深的看著劉非,道:“我來到這裏,就是為了讓你活下去,不再經受任何痛苦,如果非要死一個人,那個人一定是我。”

劉非瞇眼道:“說甚麽晦氣話?以前你經受痛苦,那是因著無人陪你,如今還有我在,我便不信,兩個劉非還有搞不定之事。”

劉離被他逗笑了,道:“如此自信,果然是我的秉性。”

二人正在說話,梁翕之走進來道:“太宰,劉君子,陛下請二位去一趟圄犴,火耗的事情,好似又有了新的發現。”

劉非與劉離來到圄犴,地上全都是血跡,淅淅瀝瀝的灑了一大片。

襲擊圄犴的刺客死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幾個活著的,趙河功曹受了傷,手臂開了一個大口子,跪在地上叩頭道:“陛下!陛下!我招!我全都招啊!”

影子襲擊趙歉堂,只是趁著圄犴大亂,那些死士和刺殺趙河功曹的刺客,並不是一夥人。

趙河功曹氣憤的大喊著:“陛下!都怪下臣一時貪心!起了邪念!下臣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動火耗!但是……但是下臣也是被逼無奈,那些火耗……火耗不是下臣一個人貪汙的!”

梁錯冷聲道:“看來還有上家。”

的確,還有上家,不然刺客也不會著急滅口趙河功曹了。

趙河功曹叩頭道:“下臣也是被逼的,其實……其實那些火耗,都被孝敬了出去,落在臣口袋中的,少之又少!”

“誰!”梁錯冷聲道:“你的上家,到底是何人?”

趙河功曹道:“是……是趙河的水匪!”

“甚麽?”梁錯顯然試想過,這麽大一筆火耗,趙河功曹雖然是地頭蛇,但是一人獨吞,很可能被人檢舉,這麽長時間沒有被人檢舉,那就說明他還有同夥,有人與他一起貪贓枉法,官官相護,所以才能遮掩的如此完好。

但梁錯沒想到,趙河功曹需要孝敬的,竟然是水匪。

“放屁!”梁翕之一腳踹過去,道:“你是官,水匪是賊!你說孝敬水匪?真真兒是叫人笑掉大牙!”

趙河功曹求饒道:“陛下開恩!侯爺開恩!下臣真真兒沒有扯謊,是水匪啊!是水匪!趙河水匪猖獗,尤其是南趙歸順之後,匪賊更是肆無忌憚,他們搶掠府署都不眨眼睛,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咱們府署根本沒有能力圍剿水匪,一而再的被水匪欺辱,那些水匪更是喊話讓府署出財幣,否則……否則便要屠戮趙河,下臣哪裏有這麽多財幣,只好……只好出此下策,從火耗上哢嚓一些財幣……哪知……哪知……”

趙河功曹憤恨的道:“失敗之後,那些水匪竟是要殺人滅口!”

梁任之檢查了那些刺客的兵器,的確並不統一,看起來像是匪賊的裝備,不算精良。

趙河功曹大喊:“陛下明鑒!下臣險些身亡,又怎麽敢哄騙陛下!真真兒是水匪逼迫,陛下明鑒啊!”

劉非瞇起眼目,道:“是不是水匪,一查便知。”

第二日一大早,趙河的鎮軍將軍仇亢,聽說了趙河功曹下獄一事,連滾帶爬的跑來請罪。

梁翕之帶兵鎮守在曲陵,趙河以北,仇亢則是帶兵鎮守在趙河以南,自從南趙歸順之後,仇亢也算是趙河以南,掌管兵權之人。

只不過仇亢一直練兵,並不管理趙河的政務,在聽說趙河功曹被下獄之後,這才連夜趕來。

鎮軍將軍仇亢跪在地上,叩頭道:“卑將來遲!還請陛下責罰!”

梁錯冷聲道:“朕問你,趙河功曹聲稱,火耗財幣全都孝敬了趙河的水匪,趙河之上,可有這麽一夥橫行無忌,甚至令官署都懼怕的水匪?”

仇亢臉色尷尬,遲疑道:“回陛下,這……”

梁錯涼颼颼的道:“有便是有,沒有便是沒有。”

仇亢跪在地上叩頭,道:“有!有!回陛下,是有的!卑將不敢欺瞞,自從南趙歸順之後,很多南趙遺民不甘歸順,落草為寇變成了這把子水匪,他們盤踞在趙河之上,十足了解趙河的水路,每每侵擾商船,甚至侵擾戰船,簡直可惡至極!可惡至極!”

劉非狐疑道:“真的如趙河功曹所說,需要孝敬?”

仇亢哭喪著一張臉,道:“太宰您有所不知,這……咱們鎮守趙河的軍隊,都是從大梁調遣而來的,說到底,不是太熟悉趙河的水路,但是那把子水匪不一樣,他們都是土生土長的南人,十足了解水勢,又有輕便的小舟,官兵來了就跑,官兵去了就回,來來往往的,各地的百姓也是苦不堪言,沒有法子啊!”

嘭!!

梁錯狠狠一拍案幾,道:“朕養你,是來鎮守趙河的,不是讓你拿著民脂民膏,在趙河養祖宗的!”

“陛下饒命!卑將知罪!卑將知罪!”

若說水軍,大梁最精良的水軍,那便是曲陵軍了,可說是有且僅有的最為精良的舟師,其他的舟師更像是過家家。

劉非對梁翕之招招手,二人走到一角,道:“非之前看過這位仇將軍的履歷,他以前似乎在侯爺手下當過兵?”

梁翕之點頭道:“是有這麽回事,他以前在我手下做過校尉,後來便分出去了。”

仇亢也曾經是曲陵軍的一員,有過舟師作戰的經驗,因此才被調遣到趙河做鎮軍將軍。

劉非問道:“這位仇將軍,秉性如何?人品如何?”

梁翕之回憶道:“秉性好像挺耿直的,很是老實一個人,不過說實在的,他在做校尉的時候,戰功便那麽回事兒,也就是機緣太好了,否則就這點子能力,怎麽能做鎮軍將軍呢?”

劉非了解了一些,走回來,對梁錯耳語道:“陛下,想知曉這位仇將軍是否說謊,試一試便知。”

“如何試探?”梁錯道。

劉非眨了眨眼目,示意梁錯看自己的。

劉非道:“仇將軍,水匪一事暫且擱一擱,你去將趙河的四柱黃冊拿出來,請陛下過目。”

“四……四柱黃冊?”仇亢驚訝。

所謂的黃冊,就是記錄地丁、賦稅、錢糧、經費等等的冊子,因著封皮大都是黃色,所以喚作黃冊。

這四柱黃冊,分別為:舊管、新收、開除、實在,這四類,火耗銀錢也在其中。

劉非挑眉道:“怎麽?仇將軍可是有不方便?”

趙河功曹貪贓枉法,這四柱黃冊之中一定有貓膩,如果賬面做不平整,肯定會牽連出更多之人,因此劉非想要查一查四柱黃冊,如果仇亢多方阻攔,那麽這個仇亢,必然也是貪贓之一。

仇亢道:“不不不,卑將這就去取來。”

仇亢令人去取黃冊,很快,一摞一摞的四柱黃冊便被取來,因著記錄頗多,數量自然也不少。

劉非快速瀏覽這些黃冊的分類,走過去,直接抽出一本,開始翻找火耗的記錄,翻著翻著,蹙起眉頭,道:“陛下。”

梁錯拿過劉非手中的黃冊查看,啪一聲將黃冊扔到仇亢面前,道:“這是怎麽回事?”

攤開在地上的黃冊亂七八糟,裏面竟然有火燒的痕跡,重點的幾頁全都不翼而飛。

仇亢咕咚一聲跪下來,磕頭道:“陛下饒命,這並非卑將有意篡毀黃冊,是……是那些水匪……他們之前沖入府署,曾經放了一把火……燒、燒毀了很多文書,這黃冊,還是卑將拼死搶救,才搶救下來一些。”

“又是水匪?”梁錯冷聲道:“好啊,水匪竟是連官家府署都敢燒?若不是他膽子太大,便是你膽子太大!”

仇亢磕頭道:“卑將不敢扯謊!不敢扯謊!是真的!”

“不好了——不好了!”

一個士兵跑進來,看穿著,合該是趙河的士兵,仇亢的手下。

那士兵倉皇跑進來,還摔了一跤,跌在地上,又爬起來繼續跑,狼狽至極。

“放肆!”仇亢呵斥:“慌慌張張,成甚麽模樣?!”

那士兵驚慌道:“將軍,水……水……水匪!又來了!又來了!”

“甚麽?!”仇亢一個激靈,身子搖晃,險些一翻白眼便要暈過去。

梁錯冷聲道:“水匪?便是那你口中,燒毀四柱黃冊的水匪?”

仇亢顫抖的道:“正是啊,陛下!”

士兵道:“那些水匪,朝……朝府署來了!正在進攻府署,將軍,快想個對策啊!”

梁翕之拍案而起,道:“甚麽水匪,一把子賊而已!讓孤會會他們!”

仇亢道:“侯爺,您可千萬當心啊,那些水匪,都是殺人不眨眼的狂賊!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侯爺您身份金貴,千萬……”

“哪來的廢話!”梁翕之撥開仇亢,對梁錯拱手道:“陛下,臣請命!”

梁錯陰沈的道:“好,曲陵侯即刻點兵,趙河兵馬,任由你調配。”

“是,陛下!”

梁翕之十足不屑,立刻起身,帶著晁青雲快速去點兵。

仇亢著急的厲害,猶如火上的螞蟻,團團打轉,道:“這這這……這可如何是好,水匪心狠手辣,若是曲陵侯他有個三長兩短,卑將……卑將……唉!”

劉非十足好奇,到底是甚麽樣的水匪,竟能讓官家如此頭疼,不,不只是頭疼,甚至是懼怕,在梁翕之口中,仇亢雖然沒甚麽能耐,但是好歹領著大軍,正規軍難道還敵不過水匪麽?

劉非道:“陛下,臣實在好奇,這水匪到底是何許人也,請陛下首肯,讓臣觀戰。”

“不行啊不行啊!”仇亢連連搖手,道:“太宰金貴,怎麽能去看打仗呢!不行啊!萬一傷害了太宰,卑將……卑將便是有一百個腦袋,也不夠掉啊!”

梁錯並不理會仇亢,道:“正好朕也想看一看,這些水匪到底何方神聖。”

梁翕之點兵作戰,梁錯一行人便立刻啟程,前往鎮軍將軍的府署,按照士兵的陳述,那些水匪正在前往鎮軍將軍的府署搶掠。

梁錯讓人做好萬全的準備,便往府署而去,遠遠的,便見府署濃煙滾滾,一股股黑煙張牙舞爪,沖天而起,仿佛撲騰的鮫蛇。

府署內傳來亂七八糟的呼喊聲。

“救火啊——”

“架閣著火了!”

“庫房也著火了!”

“快救火啊!先救糧倉,糧草也著火了——”

“這些挨千刀的匪賊!”

仇亢拍著大腿,道:“這些水匪!又燒了府署!陛下,太宰,府署危險,千萬不要靠近啊!”

梁錯冷聲道:“還談甚麽危險,快去救火!”

“是!是!”

梁錯派了兵馬前去救火,有了兵馬的支援,火勢漸漸得到了控制,終於撲滅。

到處一片殘垣斷戟,門廳燒得黑乎乎,哪裏還看得出來以前是莊嚴肅穆的府署?梁錯踏著焦黑走進來,對劉非道:“小心。”

地上混合著焦糊和水漬,一片泥濘,放眼望去,庫房、糧倉幹幹凈凈,倒不是被燒幹凈的,看這架勢,是火燒之前,便被掏幹凈了。

仇亢險些坐在地上大哭打滾兒,拍著大腿道:“這……這都是軍需啊!剛剛送來的,這把子匪賊!這……這可怎麽辦啊!”

劉非蹙眉,道:“這些水匪竟當真如此囂張?”

遠處的水上,突然傳來嘶喊的聲音,府署一面臨水,眾人立刻趕過去查看,距離太遠了,實在看不清楚,隱約能分辨出星星點點的東西,似乎是戰船。

梁錯瞇眼道:“是梁翕之的曲陵軍,怕是截殺住了那些水匪。”

劉非道:“陛下,臣想去看看。”

仇亢還是阻攔:“太宰,萬萬不可啊!這水匪兇殘,您也看到了,他們連府署都敢燒,太宰若是想要近前觀戰,萬一……萬一……”

梁錯卻道:“準備戰船,朕要親自掠戰。”

仇亢沒有法子,也不敢拒絕,硬著頭皮道:“是,陛下。”

仇亢準備了戰船,舟師都是隨時待命的,眾人立刻登上船只,鼓足風帆,向著水上交鋒之處而去。

向前一段距離之後,便可看清,果然是梁翕之的曲陵軍與水匪正在交戰。

那些水匪的船只並不大,遠遠沒有曲陵軍的舟師雄偉結實,曲陵軍的舟師經過趙舒行的指點,如今已然不只是結實,比以往還要迅捷輕便了不少,可以說是突飛猛進的質變。

相對於曲陵軍,水匪顯然不夠看了,他們的船只又小又破,船帆甚至打著補丁,都是用一些骯臟的破布編織而成,迎著水風,那上面畫著一只……豹。

劉非仔細去分辨水匪的船帆,道:“那上面是一只豹子?”

“對對!”仇亢點頭道:“是一頭花豹!那水匪的頭子,自稱豹老大,好似喚作倪豹!這船只上掛的,便是他們的戰旗,府署每每看到這樣的船只,都會頭疼不已,便是那些水匪又來搶掠了!”

船帆鼓著風,花豹威嚴四方,昂首挺胸,擡起一條腿,嘴裏還銜著甚麽。

劉非道:“那豹子嘴裏是不是銜著甚麽?”

仇亢道:“是!口銜一顆人頭!”

是個圓溜溜的東西,在風中十分可怖,配合著張牙舞爪的花豹,好似真的是一顆人頭。

趙歉堂結結巴巴的道:“人、人頭麽?我怎麽看著……看著像一只胡餅。”

梁錯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怎麽上船來的?”

趙歉堂囁嚅的道:“草民……草民以前沒見過趙河的舟師,所以想見識見識戰船,是……太宰把草民帶上來的。”

無論是真正的趙歉堂,還是另外一個趙歉堂,這兩個趙歉堂都有一個共同之處,那便是精於司空,他們的建造技藝高超,劉非讓他上船,便是想讓趙歉堂看看,這些舟師有沒有甚麽可以改造的地方。

還有另外一方面,趙歉堂的“影子”出現了,不同於劉離,趙歉堂的影子想要殺死趙歉堂,變成獨一無二之人,劉非自然不能叫他得逞,因而必須將趙歉堂帶在身邊才是。

梁錯默默的翻了個白眼,聽到趙歉堂說是劉非把他帶上來的,又想起了趙歉堂對劉非的表白,道:“你閉嘴便是,不要再開口。”

“哦……”趙歉堂乖乖點頭,十足的聽話。

前方交戰,梁翕之帶了自己親信,又點了一些趙河的兵馬,數量可謂是十足,瞬間將那些水匪截住,攔住他們的去路。

雙方明顯在交戰,梁錯瞇眼觀戰,梁翕之用兵剛猛,雖有時候意氣用事了一些,但加之晁青雲的輔佐,可謂是無往不利,梁錯並不擔心甚麽。

果然,不一會子,水匪便落了下風。

仇亢拍手驚嘆道:“陛下英明!侯爺英勇!那些水匪竟如此不堪一擊!”

梁錯輕笑了一聲,道:“甚麽水匪,也不過如此。”

水匪的船只本就不夠看,加之他們的戰船上還載滿了戰利品,全都是從府署搶來的物資和糧食,船只沈重吃水,根本開不快。

噗通——

噗通!

噗通……

繼而連三的水聲響起,仇亢道:“水匪落水了!”

劉非卻搖頭道:“不是,他們是在將物資往水裏扔。”

“啊?!”仇亢仔細去看,大驚失色,道:“這把子水匪!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他們竟……竟把糧食全都扔到水裏,這……縱使撈起來,也……也都泡了河水,吃不得了!”

因著水匪的船只太過沈重,十足吃虧,一時間不敵梁翕之,竟然把槍來的物資全都扔進了水中,瞬間船只的吃水變淺,更加靈便。

梁錯沈聲道:“他們扔了物資,是要逃跑?”

“不對!”梁任之卻突然道:“快讓梁翕之撤退,水匪要撞船!”

“撞船?”劉非狐疑,看向梁任之。

梁任之緊緊蹙著眉,面色嚴肅而肅殺,他生得普普通通,放在人堆裏一眼都看不到的那種普通,但此時此刻,他面色威嚴,不知是不是水上風大,令人有些慌神,劉非一時還以為看到了梁錯,梁任之蹙眉的樣子,簡直和梁錯十成十的神似。

仇亢道:“不可能!公孫有所不知,曲陵侯與咱們趙河的戰船,都是頂大的舟師,水匪的那些小船,若說逃跑,興許還能跑得快一些,但若是直接撞過來,便等著粉身碎骨罷!”

梁任之卻道:“他們的船體上,嵌了銳器。”

似乎要證明梁任之的言辭,水匪的小船鼓足了風帆,風帆上的花豹張牙舞爪昂首挺胸,因著船體小的緣故,速度便快,突然沖著梁翕之的大船沖過來。

哐——!!

一聲巨響,梁翕之的大船似乎並沒有受到甚麽傷害,但是下一刻,嘈雜的喊聲傳來。

“漏水了!!”

“不好了……船體漏水了!”

“快放備用船!”

“快……”

小船仿佛一把利刃,將梁翕之的戰船紮穿,隨即一點子也不留戀,調頭便向遠處逃竄而去。

反而是梁翕之的戰船,混亂不堪,頃刻之間,竟歪歪斜斜的向下沈去。

梁錯瞇了瞇眼目,狐疑的看向梁任之,不知梁任之是如何知曉水匪的戰船嵌了銳器,距離這般遠,梁錯與梁任之都是練家子,按理來說,梁錯看不真切,梁任之也看不真切,但梁任之好似提前知曉了一般。

不過他沒有這個時間疑惑,立刻下令道:“鼓起風帆,救人!”

仇亢連聲道:“是!是!”

咕嚕咕嚕……大船陷入水中,士兵們不停的撲騰呼救,仇亢趕緊下令救人,將士兵們一個個打撈上來。

劉非扒著欄桿往下看,指著水面道:“是曲陵侯!在那邊,快撈人!”

梁翕之抱著一塊斷裂的甲板,沒甚麽性命之憂,但是整個人仿佛落湯雞一般,因著介胄太過沈重,為了保命,把介胄扒了,坦胸露懷的,十足狼狽。

士兵們趕緊把梁翕之撈上來,梁翕之一身都是水,大喊著:“晁青雲呢!晁青雲在哪裏?!他也掉下水了,快去救他!救他啊!”

劉非安慰道:“曲陵侯不必著急,青雲大哥在那裏呢。”

梁翕之順著劉非的指向一看,晁青雲也被救上來了,披了一件衣裳,除了渾身上下濕漉漉的,完全沒有自己這般狼狽。

梁翕之趕緊攏起自己的濕衣襟,感覺沒臉見人了。

“主公!”晁青雲跑過來,將披風披在他身上,水風太大,這般濕漉漉的,著了風邪便壞了。

梁翕之垂著頭,道:“陛下……你、你責罰我罷!是我輕敵,以為他們只是區區毛賊,沒想到……他們是狡詐的區區毛……阿嚏!毛賊!”

梁錯還以為今日能抓住水匪,一探究竟,沒想到這些水匪,竟然還有些子本事,倒是出人意料。

梁錯道:“這不怪你,快些去洗漱更衣,不要生病。”

梁翕之本就沒臉見人,聽梁錯這麽說,趕緊跑到船艙,恨不能直接從甲板打個洞,一頭紮進船艙裏。

仇亢感嘆道:“這些水匪,就是陰險狡詐,實在陰險狡詐!他們的狠招數,還多著呢!”

梁錯幽幽的道:“仇亢你先退下。”

“是。”仇亢不敢多言,趕緊退下去,離開了戰船的甲板。

梁錯看向梁任之,道:“方才你是如何提前得知,那些水匪的船體,嵌入了銳器?”

梁任之目光一動,拱手道:“不瞞陛下,其實臣也是突然想到,水匪的這些戰船,與在趙先生屋舍中,看到的圖紙十分相似,那其中一張圖紙上,畫的正是如此戰船,船只小巧如魚,船帆如鷹,船頭和兩側鑲嵌銳器,可以撞擊船只與礁石開路。”

眾人的視線成功的從梁任之身上,轉變到了趙歉堂身上。

趙歉堂“啊?”了一聲,撓了撓下巴,道:“我……我的圖紙?我記得那只鷹船的圖紙……沒有擺出來啊……”

劉非仔細回想了一下,趙歉堂的屋舍中,的確掛著很多圖紙,有的圖紙甚至便畫在墻上,看得出來,趙歉堂這個人很癡迷於研究這些活計。

劉非雖不說過目不忘,但那些圖紙十足新奇,當時多看了幾眼,他不記得有這麽一張鷹船的圖紙。

劉非側頭看了一眼劉離,劉離也正看著他,二人交換了一下目光,劉非更加肯定了,梁任之在說謊,當時趙歉堂的屋子裏,起碼明面上,並沒有擺著這張圖紙。

梁錯沈聲道:“這是怎麽回事?難道那些水匪的戰船,是你設計的?你與水匪,是一夥的?”

“不不不,”趙歉堂使勁搖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水匪的同夥,不過……不過那鷹船,的確……的確是草民設計的。”

劉非道:“到底是怎麽回事?”

趙歉堂搓著自己的衣襟,低聲道:“草民……草民好似認識那個水匪的頭子。”

梁錯冷聲道:“認識便是認識,為何是好似?含糊其辭,你到底想要隱瞞甚麽?”

“沒有沒有,”趙歉堂焦急道:“我、我沒有要隱瞞啊!說是好似,是因著……因著仇將軍說,說水匪頭子名喚倪豹……我……我不識得喚作倪豹之人,但……但識得一個喚作……倪狗蛋之人。”

“倪狗蛋?”劉非眨眼,這名字好生接地氣。

趙歉堂誠懇的道:“草民不敢扯謊,那個倪狗蛋,就是漁村之人,他是漁村之中的一個孤兒,平……平日裏沒有固定居所,我曾經舍給他一頓飯食……”

趙歉堂似乎想起了甚麽,又道:“草民方才……方才說鷹船上的旗幟像是豹子咬著一張胡餅,其實是因著……因著當時施舍給倪狗蛋的,便是一張胡餅,他還說……日後發跡了,一定會報答我的胡餅……胡餅之恩。”

劉非摸著下巴,眼眸轉動,道:“那鷹船是怎麽回事?”

趙歉堂道:“鷹船是草民設計出來的,本是給漁村的村民所用,不過……村民們覺得鷹船長相怪異,怕……怕惹怒了河神,便沒有建造。”

漁村的村民十足迷信,相信河神,畢竟他們靠著河水吃飯,河水漲落無情,便算是不信的,也會家家戶戶拜河神。

趙歉堂繼續道:“那個倪狗蛋看過草民的設計,當時……當時誇讚過草民的鷹船,之後……之後也沒有甚麽了,後來倪狗蛋離開漁村混跡,便再沒回來,草民實在不敢肯定,那個水匪頭子倪豹,就……就是倪狗蛋啊。”

趙歉堂的面色有些委屈,也是,一個豹子,一個狗蛋,聽起來差著十萬八千裏,但若是倪狗蛋真的落草為寇,還成了水匪頭子,的確不能再狗蛋狗蛋的叫,要給自己起個鎮得住場子的名字才是。

劉非瞇起眼目,似乎在思考甚麽,上下打量趙歉堂,道:“那個倪狗蛋,說過要報答你的胡餅之恩,對不對?”

趙歉堂點點頭,道:“對、對啊。”

劉非又道:“若是風帆上繪制的真的不是人頭,而是胡餅,那說明這個倪豹,還是個重情重義之人。”

趙歉堂迷茫的眨眨眼目,沒明白劉非的意思。

劉非笑起來,道:“臣倒是有個好主意,或許可以將水匪倪豹引出來。”

劉離挑眉,道:“你是想……”

他說到這裏,看向趙歉堂,與劉非一般無二的眼神,上下打量著趙歉堂。

趙歉堂瞬間感覺到壓力巨大,抿了抿嘴唇,又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垂下頭來。

任是誰被心儀之人,這般上上下下的打量,也會不好意思,尤其還是兩個一模一樣的劉非!

梁錯心裏酸溜溜,打斷了劉非暗昧的打量,道:“到底是甚麽法子?”

劉非道:“倘或這個倪豹,真是當年的倪狗蛋,那咱們便可以用他的恩人,也就是趙歉堂,將他引出來。”

梁錯不解:“如何引?”

劉非一笑,道:“假意將趙先生抓起來,掛墻頭,發榜昭告趙河子民,有串通勾連水匪者,這便是榜樣!”

梁錯眼皮一跳,道:“水匪的窩點不知藏在何處,榜文發出去,不知何時才會傳到水匪耳朵裏,這掛墻昭示,也不知要掛幾日,且……倪豹不一定便是當年的倪狗蛋,便算是倪狗蛋,也不一定會報答趙歉堂的一餅之恩,有極大的可能,會白白用功。”

梁錯看了一眼趙歉堂,道:“趙先生不一定願意配合?”

劉非看向趙歉堂,莞爾一笑,道:“趙先生青年才俊,深明大義,有膽有識,見地自然比一般人深遠,若能因此抓住水匪,將是造福百姓的壯舉……趙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

趙歉堂耳朵裏都是劉非誇讚的聲音,劉非的嗓音輕飄飄、軟綿綿,溫溫和和,不急不躁,猶如三月春風,溫暖而情人心脾,又仿佛羽扇,輕輕刮蹭著趙歉堂的心竅,整個人渾渾噩噩,猶如雲裏霧中。

趙歉堂被誇得面紅耳赤,一臉羞澀,本就有些口吃,此時更是結結巴巴,道:“我、我掛!我掛!為了劉非……不不,不是,為了趙河的子民,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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