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那是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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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的問題。

曲向文聽見她的回答,反倒勾起唇角,笑出聲來:“是嗎?有多煩?”

他很樂意從宋清口中聽見她說自己話多,說自己煩,就好像小時候,每每她板著臉嫌他煩人,讓他閉嘴時,曲向文都覺得開心,難以言喻的喜悅。

宋清見他悶悶不樂了大半天,突然笑成這副模樣,很難不懷疑這人是不是有點受虐傾向,聽不慣好話。

“我高中有一段時間,做夢都恨不得踹你幾腳。”

“怎麽說?”曲向文又樂了。

宋清卻沒跟他開玩笑:“初中那會我的成績明明要比你高上一大截,結果上了高中你就跟開掛似的,隨便一考就把我壓得死死的,這不煩人?”

“你知道我高中三年被喊了多久的千年老二嗎?每次成績出來,我都恨不得一把把你扔學校那池塘裏,去給底下那幾只千年大王八加餐。”

曲向文只是聽她吐槽,就笑得眉眼彎彎:“沒有我給你鋪墊三年,哪來的一朝翻身英勇奪冠。”

“那我還得謝謝你咯?”宋清睨他一眼,沒好氣道。

曲向文禮貌推卻:“不客氣。”

“慣的你。”

“那現在呢?”

他收斂起滿溢的歡喜,似笑非笑道:“對我什麽想法?”

宋清偏過頭來仔細觀察他,半分鐘後得出結論:“你是個好人。”

曲向文瞬間垮臉。

她又補了句:“還是個冤大頭。”

說完起身進店裏又拿了個肉松火腿包出來,扔他懷裏:“我記得你以前挺喜歡吃菠蘿包的,怎麽?換口味了?”

曲向文這才想起被自己吃剩下,攥在手心癟成一團的半個菠蘿包。

“沒有,就是忘記吃了。”他趕忙把那半個菠蘿包從包裝袋裏救出來,送進自己嘴裏。

宋清揶揄:“這都能忘?”

曲向文不答反問:“你還記得我喜歡吃菠蘿包?”

宋清也反問他:“那我喜歡吃哪種面包?”

曲向文不假思索道:“紅豆包,最好是有顆粒感的那種,豆沙其次。”

宋清回他:“你不是也記得。”

曲向文看著她笑:“關於你的事情,我都記得。”

宋清起身去把那塊被落下的惹眼鞭炮皮掃幹凈,隨口回他:“記性真好。”

*

小賣部連著一個星期入不敷出的時候,宋清心裏雖然有點慌,但勉強還能勸慰自己,這很正常,沒有誰是一開始就能掙到錢的。

她坐在收銀臺前翻看這幾天的賬本,與其說是開了間小賣部,倒不如說是給自己建了個大型零食櫃。

每天坐在藤椅上,泡著小茶,吹著風扇,什麽時候嘴饞了就順手撈過一包薯片,想起來就往賬上記一筆。

賬本上林林總總四五頁的收入,有一半都是她自掏腰包。

連續兩周赤字後,宋清終於開始有了點危機意識,她覺得自己不好再這樣頹廢下去了,於是又開始每天捧著手機瀏覽各種營銷指南。

而行動上采取的首要措施,便是給店裏的財神爺換了一款更貴,更好聞的香。

這天宋欣梅和宋辛明代表宋家面粿鋪去省會參加一個什麽美食大賽,要在那裏住上幾天。宋清想著回家也是沒人,就幹脆一整天都賴在小賣部裏。

村子裏的人睡得早,剛過十點,小賣部周遭就已經陷入一片沈靜,宋清坐在收銀臺前,耳邊只有頭頂吊扇燈一圈一圈攪亂空氣的聲響,以及時不時傳來的兩三聲蟬鳴蛙叫。

她單手翻看著賬本,嘴裏銜著根煙,也不點燃,就叼著過過嘴癮。

賬面比起上一周要好看一些,少了自給自足的那部分,其他每天平均下來也有幾十塊錢的入賬。

但這依舊抵不住她越看賬本頭越大,再這樣下去,別說三個月了,她可能過兩周就得和南橋村揮淚說再見。

擡頭伸了個懶腰的功夫,她忽然瞥見一個身影拐向了小賣部,於是趕忙把嘴邊銜著的煙拿開,手中賬本也收進抽屜裏。

再定睛細看,才認出來人是林靜。

“靜姐?”宋清有些意外,“是要買什麽嗎?”

林靜走近打量了一番她小賣部的布局,順手把桌面上那根不合時宜的香煙卷起,塞進宋清的外套口袋裏。

“好看的。”她簡單評價道。

宋清有些尷尬,雙手在外套兩側來回蹭了蹭,也不知道在蹭些什麽。

林靜卻絲毫不在意這略顯凝滯的氣氛,視線直挺挺落在她身上,問:“你忙嗎?”

宋清搖頭:“不忙。”

“那給我來半打啤酒吧,喜力就行,要玻璃瓶裝的。”說著掃碼付錢,又朝她擡了擡下巴,“順便陪我喝幾杯。”

宋清不明所以,但還是把卷閘門拉上,只留一條縫,然後搬著半打啤酒,又挑了包酒鬼花生,跟在林靜後頭上了二樓。

林靜站在二樓樓梯口,又環顧了四周一圈,很是滿意地鉆進了角落窗戶旁的小書吧,半躺在沙發上,朝宋清招手。

宋清掃了眼亮堂的屋內,擡手關了大燈,從櫃子裏摸出一盞露營燈,提到沙發前坐下。

“哦~”林靜表情誇張地朝她鼓掌,“很有 sense 嘛。”

宋清也不問她為什麽突然過來,自顧自把花生拆了倒進盤子裏,等她開口。

“我問你啊——”

林靜盯著她看了半天,突然道:“你覺得喜歡一個人,有必要去過度考慮以後嗎?”

宋清往嘴裏塞了顆花生,搖搖頭:“沒必要。”

“是吧?你也是這樣覺得的吧?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分唄——”林靜突然激動起來,動作麻利地連開了兩瓶啤酒,遞給宋清一瓶,“為什麽非得說些結婚之類掃興的話呢?”

“我舅舅給你壓力了?”宋清接過啤酒,直白問她。

林靜點頭:“他說年底之前想跟我結婚。”

這事宋清自然是知道的,在家裏也聽宋辛明提過幾次,她只是好奇:“之前不是還鬧分手呢嗎?”

“害——”林靜仰頭喝了口酒,覺得入喉跟白水似的,忙又喝了一口,才品出味來,“那都不算事,他就是保守,這種事情磨合幾次就好了。”

“哦。”宋清了然,“所以我舅舅說想和你結婚,你不想。”

“也不是不想,只是覺得可以再看看,看看兩個人究竟合不合適。”

“要看多久?”

“不知道。”

宋清沈默,她從來沒有想過結婚這件事,自然也不知道下定決心要與另一個人一起共享人生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心理準備。所以這事林靜來問她,她也給不了多好的建議,只能靜靜聽她講,充當一個陪伴玩偶。

今天早上宋清才往二樓窗邊掛了個玻璃材質的小風鈴,現下晚風一縷縷撩著,清脆聲響好像漣漪般一圈圈蕩進了心底,引得心跳也跟著緩和下來。

直到手裏的啤酒逐漸見底,宋清才聽見她又開口道:“其實吧,我和夏夏她爸爸是從小一塊長大的,大學畢業後就順理成章地結婚了,我一直以為我挺了解他的……”

“但是直到前年,我才發現他嫖娼,不止一次。”

“你說,我還可以去相信自己所看見的東西嗎?”

宋清深深嘆了口氣,她見過太多雞零狗碎的婚姻,也見過太多被婚姻傷害得體無完膚的女性。

每回聽見類似的事情,就好像眼睜睜看著自己手心裏的雞蛋被一顆顆敲碎,落進碗裏卻發現和想象中無異,數十顆雞蛋,沒有一顆是好的的那般無能為力。

“我一直以為,他對我該是毫無保留的,他每個月的工資都直接打到我卡上,手機也從來不設密碼,工作上發生什麽事也會跟我講,他說他愛我,愛夏夏,可他怎麽會背著我去幹那種事情呢?”

“我質問他,他說所有男的都是這樣的,憑什麽別人可以,他不行。”

“憑什麽?”

宋清原本低頭盯著手裏的啤酒瓶,突然覺得自己眼前一片朦朧,緊接著是一顆又一顆的眼淚落在地毯上。

她擡手在眼尾隨意抹了一把,把剩下的一口啤酒喝完。

她依稀還記得去年回家過年時,在飯桌上聽見宋欣梅說起曲向文爸爸新娶的續弦。

說她們一家也不是什麽善茬,女兒三十好幾了,突然鬧離婚,她那丈夫的人品性格是十裏八鄉一頂一的好,跟著自家舅舅做生意,賣海貨,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回家陪妻子女兒。

而且兩人的孩子都七八歲了,楞是一點也不替那孩子著想,斬釘截鐵地就說要離婚,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說估計是在外面傍了大款了,連兩人一起買的房子都不要,拉著女兒就回了娘家。

宋欣梅當時說起這些,義憤填膺得就好像是自己的兒子被人戴了綠帽一樣,但這也不過是她在店裏左一句右一句聽別人說來的,有些更離譜惡心的傳言,被她一兩句話直接掩了過去。

但宋清聽著,只覺得那些人的言語裏載著滿滿的惡意,就好像恨不得用瓢潑口水將林靜牢牢釘死在恥辱柱上。

林靜的低聲啜泣和當時宋欣梅在她耳邊的喋喋不休登時交雜在一起,令人麻木,又憤恨。

宋清湊近握過她的手,放在掌心裏緩緩撫摸,她終於明白了林靜今晚來找自己的原因。

她擔心自己重蹈覆轍,既害怕自己的猶豫會導致緣分錯過,又害怕自己被當下的情感蒙蔽了雙眼,所以只能來找她。

至少,她要比自己更加了解宋辛明。

但宋清能夠向她保證的只有一件事:“我舅舅如果敢做出對不起你的事情,我來替你打斷他的狗腿,再把他扔祠堂前那池塘裏,讓他去地下找宋家那些老祖宗懺悔。”

林靜看著她,突然破涕而笑:“你談過戀愛嗎?”

宋清抽了張紙巾遞給她,也跟著笑:“當然談過。”

“那你可以做到毫無保留地信任對方嗎?”

宋清坦然:“我做不到。”

想了想又補充道:“我有時候甚至都感受不到他的愛。”

林靜和她碰杯:“那是他的問題。”

宋清點頭:“我也覺得,所以和他分手了。”

“做得對。”林靜誇她。

安靜了一會,又問:“你有什麽可以毫無保留地去相信的人嗎?”

“當然,家人除外。”

宋清喝酒容易上臉,雙頰紅得發燙,內心卻異常平靜,她心想,其實她連家人都不一定能全然相信。

只是腦海裏莫名浮現出了曲向文的臉。

“可能有一個。”她說。

“哦?”林靜突然好奇起來,把瓶底的啤酒喝光,又伸手撈了一瓶,“介意說來聽聽嗎?”

大概是因為喝了酒,又坐在小賣部昏暗的二樓角落裏,周遭的一切都讓宋清覺得格外舒適,安全。

她把自己窩成一團,擠到林靜身邊,低聲在她耳邊說:“曲向文——”

“好像只有他,他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相信。”

林靜攬過她肩膀,也放低聲音問她:“怎麽不試著談談?”

宋清搖頭:“不合適。”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手中墨綠色的啤酒瓶,上面隱隱約約能映出自己的身影:“很奇怪。”

“感覺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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