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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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退、退。

星期天一早,宋清接了個電話,隨後拉開對屋宋辛明的房門,把好不容易得空睡懶覺的小舅一把從被窩裏薅了出來,要他載自己去市郊的批發市場。

宋辛明趴在床上,掙紮著撲騰了幾下,像是在與睡魔進行殊死搏鬥。

宋清在旁邊抱手觀戰,見他抖手又抖腳,偏偏腦袋死活不肯離開枕頭半步:“別演了。”

床上的人依舊我行我素,幾番鬥爭過後,一只手扯過被子捂住腦袋,將自己團成一只千年老烏龜,就此宣告慘敗。

宋清扯他被子扯不動,喊他名字他裝死,最後只能言語威脅:“前幾天用你電腦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一個加密文件夾……”

“等——”

被子裏窩著的那團東西突然發出一聲低吼,面如死灰地從床上滾了下來:“我去。”

宋清瞥了眼他滑落到手臂的睡衣衣領,覺得實在有傷風化,便伸手幫他揪好:“早這樣不就好了。”

宋辛明趁著刷牙的功夫,溜達去廚房順了倆肉包,漱完口就把包子叼在嘴裏,走到車位拉開車門,兩個包子已然下肚。

他擡眼就看見駕駛室裏把自己縮成三角飯團的一米八二大侄子,覺得好笑:“你跟去幹嘛?就這麽兩天假,不怕被你媽罵?”

宋辛明總覺得自家這個高考生和別家的不太一樣,過於從容,像是提前背過高考答案,上了戰場就能拿滿分。

“趕緊給我下來!”

宋誠不管:“我不放心你倆自己去,萬一被人坑了咋辦?”

“我被人坑?你覺得有可能嗎?”

宋誠對此不置可否:“反正我活到現在十八歲,也沒被人騙去餐館洗過盤子。”

宋辛明面上一垮,深知自己在這倆祖宗面前已經毫無長輩威嚴可言了,只能勉強端出一副架子,高聲喝他,讓系好安全帶。

上車點火後,五菱榮光小卡挾著風塵,一路綠燈開往了市郊的批發市場。

早上給宋清打電話的人,就是在市郊批發市場賣米油的吳老板。

昨晚她躺在床上思考小賣部的進貨問題,還沒能理出個頭緒,就兩眼一瞇,睡了過去。夢裏看見外公坐在小賣部的收銀臺前,手指點著桌上玻璃,也不說話,只朝她笑。

昏黃燭光映在他臉上,把那笑容拉長,長得瘆人。

該說不說,就算眼前那人是她親外公,這種入夢方式多少還是有些不道德。

於是宋清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大義滅親,雙眼緊閉念起“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末了還伴隨幾句“退、退、退”。

就這樣猛地從夢中抽離後,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看了將近半個小時的天花板,有種說不出的恍惚。

但緩過神來後,又立馬拍了拍發麻的手腳,一邊念叨著“富強民主”,一邊打著手電摸進雜物間,翻找前些天收拾小賣部時搬回家的幾箱子雜物。

她記得當初被壓在收銀臺玻璃下的那幾張批發訂單上,好像都寫有名字和電話號碼。

終於翻到第三個箱子,在最底端看見幾張被擠壓得皺皺巴巴的批發訂單後,宋清就地蹲下,對照著上面的電話一個個發去短信。

一番廣撒網下去,一早起來就接到了吳老板的電話。

到地方後,宋清給吳老板打了個電話,對方很是熱情,說要來門口接他們。

宋辛明在旁邊聽著,表情懨懨地給宋清先打了劑預防針:“這種熱情過頭的,往往就是最會笑裏藏刀,坑人於無形的。”

年輕那會飯館後廚的日日夜夜,都是他刻在骨子裏的血淚經驗。

宋清倚在車門上翻看這幾天整理的 Excel 表,她不像宋辛明,空有一身孤膽,既然要幹正事,就不會打無準備的戰。

這幾天她把手頭能找到的信息都翻了一遍,對比分析出了各類商品合理的出廠價,批發價,零售價。

新手被坑不見得,但她也確實是第一次進貨,而且還是那麽小一間鋪子,需求不大,信用不高,就算她肯腆著臉畫大餅,也沒有人願意聽,所以在價格上要讓步多少,能讓步多少,她心裏沒底。

宋辛明見她十根手指歪七扭八地糾纏在一起,一臉緊張樣,知道這事對她來說不算容易,於是語重心長地拍了拍她肩膀:“沒事,到時候要是覺得哪裏不滿意,你就暗示我,我來唱白臉。”

宋誠也鼓勵她:“沒事的姐,你待會就放心大膽地講價,我和小舅站你身後,保準沒人敢兇你。”

宋清覺得這兩人不像是來幫她談進貨的,像是來攛掇她幹架的。

說要來接人的吳老板和宋清預想中的差不多,大腹便便,春風滿面,乍看上去像四五十歲,但真實年齡應該比這要更大些。

吳老板見了他們仨立馬伸出手來,一個接一個握住打招呼,誇宋清天生麗質,誇宋誠一表人才,誇宋辛明長得高。

宋辛明本來就端著架子板著臉,聽到這話臉更臭了,連對方遞過來一根煙,他都強忍著擺擺手,說自己不抽。吳老板也不惱,轉頭就開始跟宋清話起了家常:“你在短信裏說,自己是老宋的孫女?”

宋清點頭應道:“對,我是他外孫女,叫宋清。”

其實她早在發短信的時候就留了個心眼,找人合作,自報家門肯定是要的,既然要報,就得找個他們認識的搭上關系,而現成的關系,就是她外公宋則柏。

至於這關系夠不夠格,就得看他外公面子有多大了。

吳老板聞言,又拉開距離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連連點頭:“那是了,其實仔細看你,眉眼跟老宋還是有些像的。”

宋辛明和宋誠就走在兩人身後不到半米的位置,聞言對視一眼,默默擦了把汗。

吳老板說這話不算是客套,因為從小就有人這麽說宋清,說她長得既不像爸也不像媽,倒是和外公有幾分相似。

宋清小時候並不是很樂意聽這種話,她覺得外公皮膚又黑又皺,臉上沒幾兩肉,眉毛和胡子又常年亂糟糟地糊在臉上,像極了村口餓了半個月的流浪狗,而且還身帶殘疾,實在算不上好看。

所以那時總覺得當著她面說她長得像外公的那些人都沒什麽情商,忒不會講話,因而每每聽到都要板臉。

但長大後卻漸漸不再抗拒這件事,連她自己有時候猛然看見外公的相片,都會被兩人神似的眉眼驚到。

如今時隔多年,又聽到別人這麽說,莫名還有點懷念:“哈哈哈我也這麽覺得。”

吳老板覺得這姑娘笑起來討人喜歡:“笑聲也跟你外公一樣——”

“爽朗!”

宋清覺得這家常算是嘮到位了,默默把話題引到正事上來:“吳老板,我看我外公的進貨訂單裏,你們家是賣米油的?”

吳老板憨笑應她:“對,我家鋪子就在前頭,以前你外公小賣部裏的米啊油啊鹽啊之類的,都是在我家進的貨,合作了得有二十多年了。”

“這樣啊?”宋清盡量拔高興致,“那您跟我外公也算是多年的交情了。”

“那可不——”吳老板領著他們舅侄三人拐進長巷,停在一間門口堆滿米面的店鋪前。

“我跟你外公說起來,那跟親兄弟沒什麽兩樣。”

宋清開口要接話,後背卻被人冷不丁戳了一下,她回頭,對上宋誠驚恐的目光。

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可以看見擠滿貨物的店鋪裏,三三兩兩地站著十來個中年男子,照體型來看,隨便抓上一個就能一屁股坐死宋辛明和宋誠。

宋清聽見他們兩人在自己身後嘀咕:

“舅,他們待會要是坑我姐,咱們是跑,還是跪下給人磕頭?”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都過來談生意了,怎麽能說跑就跑,這樣,到時候你姐唱紅臉,我唱白臉,你見情況不對就給人跪下磕頭叫爺爺。”

宋誠白了他一眼,被宋辛明罵沒大沒小。

宋清一個眼神過去,兩人自覺閉上了嘴。

她臉上裝作淡定,其實心裏也有些發虛:“吳老板,店裏這幾位是?”

吳老板聞言,站在門口大手一揮,店鋪內原先或坐或站,擠在一起喝茶扯閑的,通通朝宋清他們看了過來。

大概掃上一眼,像是吳老板的十幾個影分身。

“咱們這批發市場也不大,幾百間鋪子擠在一起,前前後後都是熟人,我就自作主張,幫你把之前跟你外公長期合作的那幾個都喊了過來,你放心跟他們談,價格絕對良心。”

“吳老板——”還沒等宋清反應過來,宋辛明手裏卡著兩包煙就擠進了兩人中間,“來,抽根煙。”

吳老板笑著點他腦袋,問他是不是老宋的兒子,宋辛明點點頭,他又說:“這機靈勁簡直跟你爸一模一樣。”

宋辛明攏著打火機幫他點火:“那我比起他老人家,可是差多了。”

兩人商業互誇了幾句後,宋辛明又一把攬過吳老板的肩,進屋給其他幾位老板也一人遞了支煙,說笑聲頃刻間就充斥著整條長巷。

看著這一幕,宋清腦海裏蹦出的第一個想法卻是:果然能當老板的,面相都大差不差。

然後又想起自家外公,不免感慨:面相這種事情,有時也有例外。

宋誠眼睛掃過那一堆人,胳膊肘杵了杵宋清:“姐,我看那人長得有點像之前老來給咱小賣部送冰棒那光頭。”

宋清隨他視線看過去,仔細辨認了d一會,問:“那麽多個光頭,你說哪個?”

宋誠動了動嘴唇,又閉上。

“不好說。”

“其實昨晚……外公給我托夢了。”宋清突然道。

她想起昨晚的夢,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膈應。

宋誠不以為然:“他老給你托夢,有夠偏心。”

“但我念了兩句神仙聖號,把他給送走了——”

宋清扭頭看向宋誠,“咱外公……應該沒事吧?”

宋誠也不太了解這方面的事情,但本著冤有頭債有主的說法,回她:“如果真有事,等你哪天下去了,再給他賠禮道歉就行。”

宋清很是慷慨:“行,到時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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