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拿兩顆糖給孩子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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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兩顆糖給孩子吃。

宋清嘴裏叼煙似的叼著根炸雞柳,覺得自己應該是覺沒睡夠,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曲向文爸爸再婚這件事她是知道的,畢竟在南橋村裏,這也著實算得上是件大事。

所有人都知道,老曲家的男人,不到萬不得已,最好是不要嫁的,否則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把自己的小命給搭進去了。究其原因,大抵是他們家前前後後死了三個女人,而且還都是在生完孩子後不久去世的。

俗話說事不過三,任何事情一旦沾了“三”這個臨界值,就開始不由有了些模棱兩可的意味來,尤其是在家家戶戶都起神臺,供神明的鄉下地方。

因而曲向文他媽媽去世後不久,村子裏很快就流傳起了他們家的男人克妻這種看似有理有據,實則胡編亂造的謠言來。甚至還有假道士上門推銷,勸他們做法事,遷祖墳之類。

曲向文事業有成,一表人才,卻至今沒有人上門說親,大概也是和宋辛明病因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另一種不好娶媳婦體質吧。

但宋清腦子裏兜兜轉轉想了這麽一大圈,最後也只是糾結,如果曲向文的姐姐和自己舅舅真成了,那她該喊他作什麽?

把嘴裏的炸雞柳嚼巴嚼巴咽下去後,她才一本正經開口道:“那我覺得她人應該挺不錯的,就算不喜歡也不至於晾你這麽久——”

“可能就是有事耽擱了,畢竟高中老師也確實挺忙的。”

她聽說過林靜和前夫鬧離婚,寧願凈身出戶也要把孩子帶走的事情,僅憑這一點,就覺得她至少該是個負責任的人。

“你一個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

宋欣梅卻不認同:“要我說啊,咱們還是不要去蹚他們兩家那趟渾水的好,這世上又不是沒有女人了,幹什麽非得去給人家當那便宜繼父。”

“我要知道你今天相的是她,才不費那麽大勁給你搗騰什麽西裝皮鞋。”

“而且她當初離婚時那不管不顧的樣子,把場面鬧得那麽難看,一看就知道不是個省油的燈,小心你以後也跟她那前夫一樣……”

宋清不語,知道宋欣梅只是不想自己弟弟在結婚這件事上犯糊塗,這才口不擇言。

但眼見著宋辛明臉色越來越難看,期間還不時點開手機看一眼,又暗滅,再看一眼,又暗滅,實在沒忍住,開口打斷道:“媽,外公小賣部的鑰匙在你那裏嗎?”

宋欣梅被她這麽一插話,頓時就忘了自己剛剛在喋喋不休些什麽:“在啊,怎麽了?”

“跟你拿下鑰匙,我打算把外公的小賣部收拾收拾,重新開起來。”

別說宋欣梅了,就連宋辛明的註意力也被她這一句話拉了回來,瞪大了一雙眼睛,直瞪瞪看著自己小侄女:“你不是說就回來休息幾個月,還要回去繼續找工作的嗎?怎麽還開起小賣部來了?”

宋清大學畢業到現在,六年換了七份工作,但每次辭職後休息上一兩個月,又能立馬找到下一份工作,所以家裏人早就對此見怪不怪,覺得她不是能力不行,只是沒定性,在哪裏都待不長久。

“我休息跟我開小賣部之間應該不矛盾吧,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給自己找點事情幹不是正好?”

“不行,我不同意。”宋欣梅撂下筷子,表明立場。

“你這哪裏是給自己找事幹,你這純純就是給自己找麻煩。你以為在村裏開個小賣部是那麽容易的啊?這些個人情世故,利益往來的,你懂多少?就你舅舅這種人精都不一定能和村子裏那些鄰裏鄰居的處好關系,更何況你一個半外人?”

對宋欣梅來說,像宋清這種長期不在村子裏居住,路上遇見甚至連自家親戚都不一定能認得出來的年輕人,跟外來人口幾乎是沒有區別的。

但她的反對意見對宋清來說並不作任何作用,她早在十幾歲時就習慣了把宋欣梅的話當耳旁風,面上“嗯嗯嗯”應著,實際上該幹嘛她還幹嘛,沒人勸得動她。

“能不能做成的,不都得先試試看。”

“你要真嫌在家這幾個月沒事幹,還不如跟賣雞蛋那老白家女兒一樣,去考個編制什麽的,也好過開那個破小賣部。”

自從宋欣梅知道賣雞蛋那家的女兒一邊生二胎一邊備考,還成功考到鎮上某單位的編制後,每每宋清辭職,她就讓她去考公,只要看見宋清有閑暇出門旅游發朋友圈,就打電話叫她去考編。

偏偏宋清一身鋼筋鐵骨,刀槍不入:“開小賣部是外公托夢給我下達的旨意,有意見你去跟他說理去。”

*

第二天一早,小賣部的鑰匙就被宋欣梅拿紅盤托著,放在了神臺上。

宋清起床下樓時,只看見神臺上香爐裏燃著香,想著宋欣梅應該是經過一晚上的心理鬥爭,終於想明白了自己並沒有和親爹面對面說理的能力和勇氣,所以決定順應天意,只求神明保佑不要讓自家女兒賠到褲衩子都不剩一個,還平白遭人白眼。

於是宋清也跪下,雙手合十念叨了幾句,然後拎起鑰匙步履生風地往小賣部的方向走去。

宋清外公宋則柏年輕時在外四處打拼,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趟家,但賺的錢卻有一大半都寄回了家裏,自己只留了夠吃飯的部分。

宋家這間小賣部,就是靠宋則柏在外打拼數年,買下了地皮,又一塊一塊磚堆砌起來的,當時本意是要開來給外婆經營,想著等孩子都大了,不需要照顧了,可以自己做點簡單的小生意,也好消磨時間。

只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小賣部還沒開業,宋則柏就因為工廠事故,傷了手,左手小臂截肢。

領了賠償金回村後,宋則柏連歇息的時間都沒有,堅持把最後的裝修做完,批發了貨物,果斷剛毅地開起了南橋村第一個規模齊備的小賣部。

直到四年前去世,南橋村都只有這唯一一間小賣部,無論多少人眼紅想來分一杯羹,都是開不到兩年就倒閉關店。

宋清小時候問過外公,為什麽只有他的小賣部可以一直生意這麽好。他會很認真地彎下腰來,直視她的眼睛,說因為外公的小賣部賣的不是貨物,是人情。

外公在世時賣給村裏人的人情,現如今體現在宋清身上,就是從家往小賣部走的這幾百米的路上,前前後後有不下十人停下來跟她打招呼,問她是不是阿小賣部則柏的孫女。

宋清見大都是些和自己外公差不多年紀的爺爺奶奶,只好耐下性子,一個個朝他們點頭微笑,說自己確實是阿小賣部則柏的外孫女。

然後他們就會自上而下地將她打量一番,說小時候去小賣部買東西時就經常看見她趴在櫃臺上寫作業,現在都長這麽大了,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有些不趕時間去田裏撒肥澆水的,還會借機多問幾句,問她在哪裏工作,有沒有男朋友,打算什麽時候結婚。

宋清覺得無所謂的便答,說之前在北京工作,現在辭職回家了,沒有男朋友,不打算結婚。

但更細的,關於之前在北京幹什麽工作,這次回家是不是打算考公務員,以及宋辛明今年是不是要結婚,她弟弟宋誠成績如何,是不是也要考北京之類,她就笑笑,說不知道,看情況。

她小時候有大部分時間都是寄生在外公的小賣部裏的,放學也不愛回家,就趴在櫃臺上寫作業,來來往往買東西的人多,見她埋頭寫字的樣子,都愛摸摸她腦袋,誇她聰明又乖巧,每每聽見類似的話,她都會咧起嘴角,朝人家笑,繼而來人便會在櫃臺前的糖果桶裏掏出兩顆糖果給她,朝外公招呼:“零錢不用找了,拿兩顆糖給孩子吃。”

因而宋清從小到大根深蒂固的一個理念便是,愛笑的孩子有糖吃,哪怕沒有糖,朝人家笑一笑,裝裝乖,別人也不好再說你什麽。

事實也確實如此,有些見她一問三不知的叔嬸哪怕百來句吐槽的話到了嘴邊,擡眼瞥見她一臉純真的笑顏,也只好撇撇嘴,把話重又咽了回去。

自古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過幾天十五作節還得去她媽宋欣梅那裏買面粿,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宋清笑了一路,直到站在小賣部的卷閘門前,才得空揉了揉發僵的嘴角,嘆了口氣。

她突然有點理解宋欣梅的擔憂了。

像她這樣好聽話說不了半句,只會裝乖賣笑的,哪裏賺得了人情,籠絡得了人心。

小賣部賠本倒閉這件事似乎早已板上釘釘,指日可待。

只不過,現在這些問題都還只是次要,當前最緊要的是,她連小賣部的門都打不開。

畢竟這裏已經有將近四年沒人來過了,宋清也預想過許許多多可能要面對的慘狀,譬如店裏墻皮脫落,斷水斷電,又或是爬蟲遍布,老鼠亂竄。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會止步在開門這件小事上。

插上鑰匙後,她又嘗試著往上推了兩把,印象裏外公都是單手往上一推,卷閘門順勢往上一跑,行雲流水,一氣呵成,為什麽到了自己這裏,卻連條縫都掀不開。

她站在門口端詳了那卷閘門半天,最後從兜裏掏出包煙,點了一根,輕掛在嘴邊。

宋清沒有很大的煙癮,但時不時也會遇到像現在這般,束手無策,只能靠尼古丁暫時緩解煩悶情緒的時候。

小賣部坐北朝南,此時已將近十一點,鐵皮卷閘門被太陽曬了一上午,徒手摸上十秒,高低也得有個輕度燙傷。

宋清站在門口,煙抽了半根,汗水就已經浸透了她的後背,只好把薄外套脫掉,僅穿一件背心。

她銜著剩下的半根煙,蹲在門前繼續掰那燙人鐵皮,卻忽然被人單手圈住手腕,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宋清冷不防被煙嗆了幾下,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後,才看清來人的臉。

是曲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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