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春日龜仙夢

關燈
立春之後萬物覆蘇,花草和冬眠的動物都在明晃晃的氣氛裏緩緩伸展開肢體,不像北面嚴寒尚未褪去,西南密林裏已經桃紅一片,明黃一片,嫩綠的枝芽底下盛著滿當當的陳年落葉,站在山峰看下去,就像一碗厚重的燴面之上,灑滿新鮮的調料,郁郁蔥蔥生機盎然,盡管有的事物再不會在春天蘇醒過來。

“這個季節,西南密林多美呀。那些刀客什麽的忘界藝術家,是都騷動起來了嗎?外出踏青采風了?”路過獨珠子的樹屋,陳予玲輕輕吸了口氣,天上飄過來的氣味裏,除了樹葉和花朵,就是猴糞鼠屎,以及新翻出來的老黴味兒:“獨珠子好一陣子不在家呀,屋子都被猴子們掀個底朝天。”

“哈?踏青采風?刀客們可沒這麽矯情的習慣。”

陳予玲轉個身,皺起鼻子使勁吸了一圈兒:“那他們去哪兒了?方圓五裏都沒聞到半點兒忘界人的汗臭。”

“春日綿綿正好眠,那些懶豬子都去龜息做夢了。”雨童把她長長的頭發擰起來,地上撿了根爛樹枝,插到頭發裏,慢慢往上裹,做成一個沖天的發髻,又在自己衣服上扯下塊兒布,把頭發包得嚴嚴實實:“你照我這樣把頭發包起來就算吧,除蟲的發蠟估計獨珠子屋裏有,懶得去找了,油膩膩的也麻煩。”

“為什麽要把頭發包起來?”

“忘界成人禮的規矩,參加成人禮,要把頭發包起來,抹上防蟲的發蠟。”

“什麽奇怪的規矩?”陳予玲一邊嘀咕一邊瞟自己,亂發披肩一絲不掛,又看看雨童,高聳的發髻跟她的大長腿一樣長:“第三條腿長頭上了。”陳予玲在雨童衣服上又扯下些布料,一部分包裹身體,一部分包裹頭發,忍不住嘎嘎嘎的大笑起來:“嗨喲,哈哈哈,你這造型比我還難看,聽過蛇和大象的笑話嗎?腦袋上長了第三條腿的笑話……”

“喔?沒聽過,低俗的笑話。”雨童扭扭脖子,覺得頭上確實有點沈重。

“是誰的成人禮?”陳予玲用自己的發髻頂了頂雨童的發髻。

“那個小公主,丁悅婷。”雨童擺正腦袋:“成人禮是件嚴肅的事情!我是從來沒有經歷過,西南密林裏的刀客們更是沒見過世面。聽說有龜仙參與的正宗古望族成人禮,他們都激動的幾個月不睡覺,做好準備。到丁悅婷的成人禮開始那天,他們一個個頂著黑眼圈沖了過去,把人家蘑菇丁家堵得水洩不通。聽說在人院子裏吃了幾百框蘑菇了還懶著不走。現在又都聚到陽光浴場裏,像一群吃飽喝足的海象躺在沙灘上,東倒西歪的做著龜仙夢呢,睡了一周了。”

“成人禮是睡覺來著嗎?”陳予玲的揉揉眼睛:“還要睡多久?”

“一夢入秋!”雨童擡起下巴,手從耳根開始順著發髻摸上去,緩緩伸了個懶腰:“啊咳......唔嗯,如果可以我也想好好睡上幾個月呀,所以要包上頭發,抹上發蠟,免得睡過了暖春躺過了炎夏,滿頭虱子。”

“這麽耗時的成人禮,難怪忘界裏沒人再去實行了。”陳予玲說這話時也想就地躺下去好好睡個覺,這讓她琢磨起在神諭裏的感受,甜甜的舔了下嘴角。只有那如真實的夢境才能讓三年的時間過成三天,讓方寸的凍水冰塊兒跨越萬裏空間:“啊,夢的作用,”她忽然老謀深算的點點頭:“能打破我們對時空的感知常識。不過那個小公主。”陳予玲掰起指頭:“那時候小姑娘看起來小得很,過了三年而已,離十八還早吧?”

“誰說以十八整算呀?忘界的女貴族們是以第一次來月經算成年,男孩子是以第一次遺精算成年,差不多就得了。主要還是看人家龜仙的時間,他們是帶人入夢的關鍵呢。”

“龜仙又是什麽人?蠱臭龜成仙啦?”

“胡說八道!”雨童側過臉,不自覺招招鼻子,仿佛已經聞到一股龜臭:“你知道萬裏鳥的傳說,萬裏鳥飛過血紅的荒海去到過許多沒人抵達過的世界。你一定聽過?”

“嗯嗯,你講。”

“萬裏鳥從最美好的世界裏駝回了一個女人,她整天都在睡覺幾乎不動彈,動起來也行動緩慢像走在慢鏡頭的時空裏。她性格溫順面容慈愛,貪嗔癡欲都只在眉頭上淡淡劃過。她就像只大老龜活了好幾百年,最後說自己該回去了,就到陽光底下睡了一覺,一覺入秋睡死過去,身體不腐不臭像被風拂過的砂巖,被漸漸吹成灰燼。”

“哈,最美好的世界......”陳予玲聽著故事,不由閉上眼睛,想起自己差點一腳跨越宇宙,就像老頭子一樣搖頭晃腦起來:“會不會就在一步之遙。”

“她是第一個從荒海之外來的人,”雨童沒理她,繼續叨叨:“最擅長像烏龜一樣睡覺,也擅長領著他人入夢,所以忘界人叫她龜仙。後來沒了萬裏鳥,但總會有零零星星的龜仙到忘界來,誰也不知道他們怎麽來的,但凡你心裏有一些些想法,龜仙就會響應,出現在你的命緣裏。”

雨童說完,指了指密林邊上。

密林邊上正是陳予玲三年前遇見丁悅婷的地方,那個在小公主眼裏充滿夢幻的陽光浴場。那裏燃著巨大的丸香,每一顆都跟恐龍蛋一樣大,擺在場地周圍用鐵架支著,再給它們打上一把把小傘防止下雨打濕。

丸香搖擺著火焰,但是卻散發冰塊兒的寒氣,給刺辣辣的陽光浴場降溫解暑,丸香明明湧動出濃煙,但是卻透明不被視覺所見,只能聞覺到它沁人肺腑的氣味在密林裏四散,驅趕饑腸轆轆的野獸。

陳予玲捕捉到一絲氣味,立刻就被吸引了:“這氣味,真神奇,從來沒有聞到過,沒有一點雜質的純凈之味。”

“是呀,真神奇,龜仙帶來的丸香。”雨童張大嘴在空氣裏捕捉,哇嗚哇嗚大口換氣說:“這氣味裏,純凈的什麽也沒有,它擠走了空氣裏原有的雜物,落葉、鮮花、人體的味道,全被擠走了,所以野獸不會靠近,只有聞不到氣味的蟲子還會從地下鉆出來。”雨童不自覺的挺起胸膛,又整了整自己的發髻:“還好我們不是去睡覺的,不怕頭上長虱子,禮節做足了就行。”她找了塊兒水窪照照鏡子,繼續說:“我覺著自己這發髻,還是很符合老規矩的,你說呢?”

雨童沒聽到回答,扭頭看見陳予玲已經鼓起腮幫子,包了一嘴的丸香氣,尋著氣味飛奔而去。

陳予玲就像口銜香氣絲帶的仙女在林子裏飛舞:“哎呀呀快去看看吧!”她頓了半天才吐出一口氣,對雨童喊道:“符不符合老規矩,你恐怕只有去問問那些舊望族了,我可什麽都不知道。”

雨童趕緊托著發髻追趕過去,光腳丫子在水窪裏踩得啪嘰啪嘰響。陳予玲法力飛升,跑得比她快很多,但她勝在腿長,追趕起來也不顯得特別吃力。快到陽光浴場了,她就飛快的轉動起自己的食指來。

雨童食指裏纏繞的夜喜火發,在風的摩擦下迅速燃燒膨脹,穿破她的皮肉揚起一圈毛茸茸的火焰。她搖起胳膊喊:“越好起床啦!快起床啦!快起來迎接你的陳姐姐。”

沒多一會兒,陽光浴場那邊就傳來越好的應答:“快別喊了姑奶奶,我這就起來不睡了,疼死了呀!你別再轉你的手指頭了。”

他倆人的應答簡單粗暴,從陳予玲的耳朵眼裏穿過去,繞出來,勾得她耳朵上的火焰紋也辣絲絲的跳動了一陣,凡是身體裏有夜喜火發的人,包括所有的隱諾者,都是這麽相互挑釁的麽?陳予玲也趕緊喊了兩句:“雨童別喊了,看見越好了,我看見越好了!”

她越跑越快,以最快的速度沖向越好,幾乎停不下來。最後她只能一只腿半蹲控制重心,一只腿前伸勾起腳尖剎車,腳後跟在稀泥巴裏不停往下擦,繞著彎躲過直前方的樹木。當她努力停在越好面前時,腳下已經擦出一條半人深的斜溝,在身後畫了條歪歪扭扭的蛇形。她站在自己擦出的深坑裏,濺得滿身稀泥,仿佛是剛剛掉到濕漉漉的茅坑裏。

越好高高的站在深坑邊上,吃驚的看了陳予玲半天,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他下巴上已經長出了一把稀薄的山羊胡子,被泥漿濺得微顫著。他甩甩胡子上的泥,慢慢蹲下身體,右手掏出一張五彩鳥紋的粉色花布,擦了擦陳予玲的臉。陳予玲隱約記得這是誰的花布,是仙貝的。越好又伸出左手給陳予玲:“上來吧陳姐姐,什麽時候變的這麽猛烈急速?嗝兒!”他像小時候一樣打嗝兒,但不再靦腆。

陳予玲聳聳肩:“我還不知道自己可以這麽快,有點失控了。”

越好點點頭,他的臉皮下面像塞了塊兒冰板,皮不笑,肉也笑不起來,尷尬的接了三聲:“哈…哈…哈…”以表達自己無法深入內心的膚淺歡愉。

陳予玲卻發自內心愉悅。她接過越好的手,一踢腿翻上去,忽然“哎呀”叫了一聲,因為她握著的那左手只剩一根指頭了,就是那根纏繞了火發的食指。

“你的手指們哪裏去了?”陳予玲抓起那只手翻來覆去找了一遍。

“唷,都被二奶奶砍了。”

“為什麽呀?”陳予玲心疼的皺起眉頭。

“因為,”越好一個個數那斷樁子,仿佛他的手指還長在上面:“我用它們給大法師畫地圖了,半死樹下的地宮地圖。就畫在他木屋前的石頭塊兒上。畫一次300張,總共畫了1200張,四次,二奶奶就砍了我四根指頭。”

“喬葉翕現在住回棉絮村的木屋了?”

“嗯,三年前大戰之後,大法師就帶著他的朋友們,住回棉絮村了,就在隱諾者的地宮之上。他住回那裏,應該是,”越好歪起腦袋想了想:“應該是琢磨著,要抓住二奶奶,給棉絮村的村民報仇,給我的父母……也報仇。”

“但是半死樹下的系統千變萬化,那是夜喜造的地宮!憑喬葉翕也難在裏面行得通吧。”陳予玲收起下巴仔細觀察越好的表情:“你以為自己能幫他?”

“就算不能,也得幫!”越好猛然擡起眼睛,像冰板子臉上的兩顆耀星:“我想報仇!”那兩顆星閃了一下又慢慢暗淡下來:“對於死人,報仇也許是多餘的。但對於活人,總不能有一絲放棄吧?我希望至少能救出仙貝。”

“希望就行啦?傻不傻?”雨童從後面趕上來,接了話:“越好在石頭上給喬葉翕畫的那些地宮地圖,統統沒有用。半死樹下的龐大根系就像個活著的人腦呀,那些通道就像它的神經,碰觸有反射,反射會讓它挪換姿勢。”雨童拉起越好僅剩的食指:“你以為背得了成百上千的地圖,總能幫喬葉翕找到規律哇?可那規律都是他們給你的,那棵半死樹比你想象的聰明多了,二奶奶也比你想象的聰明多了。”

“你這麽說,”陳予玲反應過來:“二奶奶是不是故意放越好去畫的?”

“用腳趾頭想想也猜到,那是肯定了,故意放他去畫,引了四次喬葉翕帶人下去,損了他和華姆辛苦聚集起來的大半人馬。”雨童讚嘆的砸吧砸吧嘴:“嘖嘖,厲害呀。接著就砍了越好的手指。沒人再留地圖了,喬葉翕也不敢再冒進。這樣保存下他一小半的人馬,不是剛好可以和你再慘烈的打一仗嗎?”雨童欣喜的繞著陳予玲跳了一圈:“你怎麽看,我們都可能是最終的受益者,也都可能是途中的餌?好玩兒吧。”

“單挑得了吧,也就為了小顏。我哪裏還有舊望族的人馬跟他再打一仗?三年前不都被打光了麽?”陳予玲垂下眼睛。

“挺胸!”雨童掄起胳膊就在她肩上狠拍一掌:“有,有,有。舊望族的人馬當然還有!先讓越好帶你看看他睡覺的一家子。”

越好的腦袋刷一下紅成個柿子,比他那根中了火發的食指還要辣眼。他趕緊往後挪了挪,貼著一坨丸香想讓自己降溫。他身後的陽光浴場裏,橫七豎八躺了上百個人,浴場太小,他們就四肢相疊的躺著,無意識擁抱著,個個兒嘴掛口水面帶甜笑,頂著布包的頭發,驅蟲頭油流的滿場都是。

越好踮起腳尖,踩著他們的間隙走進去。

“你來講講,”雨童一邊對越好說一邊用腳趾頭把玩那顆丸香,她腳上那些奇怪的味道很快就被擠走了:“你的老婆是誰?”

越好剛剛降溫的腦袋刷一下又成了柿子:“我……將來是想娶仙貝的。”

“娶了仙貝,那麽那個行成人禮的該是你誰?”雨童又問。

按照儀式,躺倒的人群雖然橫七豎八,但總體方向遵循著扇形的原則,在扇柄的終端,就是整個龜息大隊的中心了,那裏豎著好幾根高聳的木樁,長長短短排成一排,木樁上掛滿了海之底晶石,在微風中晃得叮鈴作響,仿佛一架寶石做的編鐘在演奏著清脆的隱音樂。那麽多的海之底,把遠處迎澤峰上的神諭之光反覆折射,集中在一起,撒到腳下一塊巨石上。巨石中央又被神諭之光沙化,變成一個盛滿金黃細沙,環繞炫目虹光的大碗。

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女孩兒丁悅婷,裹滿白紗,蜷縮著身體,高高撅著屁股,趴在那大碗裏。她呼吸均勻甜美,睡姿就跟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她身上的白紗有些很長很長,長到飄起來,覆蓋整個浴場,它們就像觸角一樣,時不時的拂過高空中的海之底,海之底演奏的更加熱鬧,並把一絲絲神諭之光送給周圍跟她一同龜息的人,使他們也睡得無比安詳。

“那個行成人禮的該是你誰?”雨童再次問。

“她......她是我老婆的妹妹,丁悅婷。”越好答道。

“為什麽她是仙貝的妹妹?她的父親是誰?”雨童指指旁邊熟睡的大叔。

“蘑菇丁,他說自己叫丁格,其實他就是當年失蹤的寧洛,寧字去個寶蓋頭不就是丁麽?洛字改個偏旁不就是格麽?”

“寧洛的老婆是誰?”

“寧洛的老婆是魏月妮,”越好走到寧洛旁邊,指著他周圍幾個人說:“這不是魏月妮嗎?還有這個,不就是魏大胡子嗎?魏月妮出來之後瘋病就好了,她花了三年時間,找到了寧洛。”

陳予玲走過去仔細瞅了瞅,果然是魏月妮,不過她經過三年的調養已經煥然一新,變成恬靜優雅的貴婦,這樣一張幹凈清爽的臉蛋,看起來跟仙止更像了。魏大胡子倒是老了一頭,他那一把標志性的大胡子忘記包起來塗上驅蟲油了,長滿了麥色的大虱子。

“是吧,這些可都是琉璃族的一家子人呀,”雨童拍拍越好的肩膀說:“都是你跟仙貝的一家子人呀,快快把他們叫醒吧。”

“喔,”越好答應了一聲,就挨著一個個去推搡他們的身體。

陳予玲在人堆裏轉了好幾圈:“那麽龜仙呢?我想看看龜仙是什麽樣。”

“龜仙?早走了,”雨童回答。

“已經走了?聽你的意思,他們應該是這場成年禮的關鍵人物呀?”

“是關鍵呀!神諭之光會讓時空顛倒混亂,走進神諭之光的人,時而回到幼小,時而躥至年老。只有龜仙可以,幫助走進神諭之光的人,停留在嬰孩兒的時光裏安然入睡。當他們入睡之後,龜仙就消失了,直至秋後人們醒來,成人禮自然而然結束,龜仙不會再出現。這就是最圓滿的忘界成人禮。但龜仙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緣遇到的,大多數人的成人禮就在混亂顛倒的時空裏度過了。除了被搖晃得噴射性嘔吐,沒有其他過多的體驗。”雨童嫌棄的搖搖頭。

“那似乎就是沒有什麽意義的成人禮了,但是這場不同。”陳予玲湊近那些熟睡的臉,歪著腦袋觀察:“沒有被世俗汙染過的嬰孩兒時光,成人之後就會被遺忘。哎喲......龜仙引導的成人禮,是希望成人前再經歷一次嬰孩兒時光呀。”

“是的,嬰孩兒期的淳樸時間,簡直就是修行的絕佳狀態,成人之後很難再找得回來了。”雨童指指周圍一片:“所以他們都來了,希望能沾點兒光。你看看,一個個睡得多安詳,現在的他們都純潔的很呀。只是醒來後,又將漸漸回到世俗的模樣,美夢一場也是浪費時間,嘖嘖嘖。”

“沒有悟性的人生,浪費時間!”雨童說完,一腳踢到旁邊肥碩的身體上,結果不小心讓腳趾頭插到他長滿虱子的大胡子裏。

“雨童姐姐,魏大胡子長虱子了……你的腳上有虱子……”越好淡淡說。

雨童驚得“哎呀呀”叫起來,立刻往後抽腿,卻被那濃密的大胡子纏住腳指頭。她另一只腳又被橫躺的旁人絆住,重心一歪成個直角往後倒。

與此同時,魏大胡子像被人揪住小辮子的人生娃娃,一把拔了起來。

“吼!呀!呀!”魏大胡子粗啞的叫喚聲像打雷一樣,從鼻孔裏噴出來,眼淚花子泉湧成小溪。他當真像剛睡醒的小娃娃,四肢敲打著地面哭嚎起來:“哇嗚嗚嗚……”他的壯漢哭聲,卻搭配著小孩子撒嬌耍潑的語調,他自己哭了會兒還不解氣,又一邊哭一邊用胖拳拳錘擊身邊的人,把他們一個個都從睡夢裏敲醒了。那些被魏大胡子錘醒的人又往自己周圍人身上撒氣。不一會兒,幾乎所有人都被踢打錘醒,整個陽光浴場就像炸了鍋的幼兒園,撒潑嚎哭聲一片。

陳予玲和雨童看得目瞪口呆。

“這下好,不用我一個個去叫了。起床氣真夠大的!”越好把兩個指頭塞到腮幫子裏,吹了一個又尖又長的口哨,刺得人耳朵疼。陽光浴場裏的人用手捂住耳朵,意識才慢慢回收,從孩童的狀態裏走出來,回到這個成年人的世界。

除了丁悅婷,幾乎所有陽光浴場裏的人都醒了。丁格清醒的最快,他身形幹瘦,小腿肌肉異常發達,身上穿著粗厚的棉布,腰間別著裝蘑菇的小竹簍。也許他理應是醒的最快的那個,因為睡了將近一個月,他隨身裝著的葉子煙比任何事物都讓他感到饑渴。他掏出一根來在香火下面點上,蒼老的煙葉立刻就把成年人的坎坷和煩惱勾搭了出來。他砸吧兩口煙屁股,從嘴裏拿出來,拉出一條長長的唾沫絲,裝作沒看見又塞到旁邊的刀一嘴裏,刀一砸吧兩口,心滿意足的還給丁格。他倆瞇著眼睛看著陳予玲,湊著耳朵根子聊了兩句。

丁格死盯著陳予玲,吐出一口圓圓的煙圈,神情在那圓形的畫框裏特別顯著。他越來越警覺,忽然跳起來,朝丁悅婷飛奔過去,抱起她就往林子裏跑。那掛滿海之底的樹樁被丁悅婷身上的長白紗纏住,把海之底叮叮當當抖落一地,好像下起一場音樂雨。

魏月妮緊跟著竄起來追,被刀一攔住,她伸長手臂要去抓住丁悅婷飄飛的白紗,卻差了一點點,眼看著白紗從指頭尖上劃過,白紗那端的父女倆消失在旋飛的落葉裏。

魏月妮嚎啕大哭:“寧洛!寧洛!你不能不管仙止呀!你跟那賤人生的女兒,她已經行了成人禮,她必須參加馭鳥脈的戰鬥,救她的哥哥!那是她的榮耀呀!還有你的榮耀呢,寧洛!”

刀一攔抱住魏月妮,趁機在她身上蹭了個來回:“哎喲喲嫂子,丁哥早說了,不會再參與任何忘界的爭鬥。婷婷也是,丁哥絕不會把她扔進忘界的是非裏,你就由他吧,由他跟野地裏的蘑菇一樣,躲在看不見的縫隙裏,享受安靜的雨露。”刀一又蹭了蹭:“要不,你也跟我去迎澤峰算了,嘻嘻嘻。”

“寧洛!”魏月妮喘兩口氣,忽然扭過頭來扇了刀一兩巴掌:“你個被蟲食的!你這是幹什麽?攔我做什麽?關你什麽事?”魏月妮用馭鳥脈最臟的臟話罵了刀一並連問三句,又揪住他一根只有指骨的食指,把他朝陳予玲這邊拖:“你過來,你不是纏過火發的隱諾者嗎?”

魏月妮把刀一的食指杵到陳予玲面前,“陳小姐,”魏月妮沖到陳予玲面前,大聲的喊了一句,又覺得不妥。

她轉過頭招呼魏大胡子過去,把刀一抓住。自己則往後退兩步,往上提提脖子,向兩側理理裙子,以如天鵝蹲伏般優雅的姿勢,在陳予玲面前緩緩沈下去,單膝跪地:“普多公主,您是聖母族的公主,請帶領琉璃族的馭鳥脈,與華姆作戰。馭鳥脈將為您重拾聖母族的榮譽,請您將榮譽之角賜予仙止,允許他重獲自由。”

“聽說仙止被華姆關在狐林的石洞裏了。”陳予玲對著古舊的言辭有點不知所措,更對魏月妮這一請求無所適從,只好伸手把她輕輕扶起來,叫了聲阿姨:“魏阿姨,呵呵呵,還是叫您仙止媽。”

魏月妮對陳予玲這舉動更是摸不著頭腦。她代表馭鳥脈,跪得優雅站得端莊,原本是用古舊的儀式和嚴肅的言辭,來等待陳予玲接受他們的臣服,並應允幫助他們救出仙止,她這會兒卻不明白了,陳予玲到底是接受沒接受。

她只好指了指刀一:“那小子。”

“嗯,你們在弄啥?他不是獨珠子的徒弟刀一嗎?”

“他是刀一,你別看他長得年輕,他就是胡茶!”魏月妮擡起下巴。

“他就是胡茶?”陳予玲走近撥開刀一的頭油布,拔掉一根插他頭發上的刻刀:“醫術藝術都了得。但凡做一樣事情做的好的人,總在其他方面也不差。”

“他是隱諾者,”魏月妮回頭看陳予玲,微微收起下巴:“他把自己食指上的皮肉都削了,才把夜喜的火發去掉。但他削不掉隱諾者的身份。他要跟我們一起戰鬥,由您帶領,去找大法師和華姆的人馬算賬。”

魏月妮靜靜看著陳予玲,等她回話。她不相信,堂堂聖母族的普多,經歷神諭的洗禮升華過後,不想去扳回一局。她們馭鳥脈的人,以及所有普多戰團的殘餘,在得到普多沒死的消息後,就一直在等待和準備。

陳予玲依然沒有回答魏月妮,只是看著刀一:“為什麽有的隱諾者上趕著追隨我,甚至迫不及待的要看普多跟喬葉翕再戰一場。他們懼怕手指上的火發,但又像神賜的寶物一樣愛著它,二奶奶如此,雨童如此,為什麽有的隱諾者又要逃呢?把夜喜的火發當成身上甩不掉的虱子。你也不願意加入戰鬥?”

“小姑娘喲......嘿呀......臭呀!”刀一擋開臭烘烘的大胡子,皺起眉頭從那胡子上抓了把虱子,塞到魏大胡子嘴裏。

魏大胡子高興的嚼起兩口,舔著嘴兒才放了刀一。

刀一打個惡心的寒顫,松松筋骨接著說:“臭呀,小姑娘。隱諾者那地底下的黴臭,摻和著死亡的靈壑漿,難聞不?”

“還好,”陳予玲回味著:“靈壑豆像超級薄荷口香糖的味道。”

“早在忘界天崩地裂的那天,夜喜曾承諾他的追隨者,按他指引的路去走,凡身體裏種了火發的人,就會與他同在。幾乎同時,有隱諾者在時鐘書裏看見你,”刀一疑惑的瞟瞟陳予玲:“你最終在沒有長寬高的空間裏與夜喜相見,夜喜說謝謝你助他永生。所以隱諾者按照夜喜的指引,忙碌奔走上千年,就為促成這一天。他們相信身體裏有火發的人,會與夜喜一起成為神。”

“喔是麽這麽玄?”陳予玲回敬他一個疑惑的眼神:“我不信,很明顯你也不信。”

“你看現在還剩幾個隱諾者,年歲越久越沒人信。而我不僅不信,”刀一往後退了兩步砸吧砸吧嘴:“嘖嘖嘖,我還知道相反的事情,躲都躲不及。”

“你知道什麽事情?”

“老巫在時鐘書裏看到過,隱諾者身體裏種的火發,最終都膨脹起來,變成刺眼的熱光,把他們吞沒在一片白茫茫裏。他看到的是消失,沒有永生。”

“還有其他嗎?”陳予玲問。

“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嘻嘻嘻,獨珠子說你不是個胡攪蠻纏的小女人。”

“那你走吧,回迎澤峰去,我手上本就沒有人馬,多你一個也還是少。”

“哎呀,我得重新找個風景優美的高山了,最後的戰鬥會發生在那裏,還怎麽住?”刀一說完得意洋洋的朝魏月妮送個飛吻,碎步小跑而去:“拜了嫂子。”

魏月妮“呸”朝刀一逃跑的方向吐了口唾沫。她緩緩掏出一瓶鼻香,用小指頭挖出一坨塞到鼻孔裏,然後遞給陳予玲。這讓陳予玲想起了跟她分享過鼻香的朋友們,特別是肖雲,這使她不由自主望向狐林的方向。

魏月妮以為她開始琢磨那裏的敵人了,打心窩裏扯出一絲微笑:“狐林那邊的敵人,不用擔心。喬葉翕現在虛弱得很,虛得像根幹巴巴的蘆草。”她試探性的捏了把陳予玲手臂上的肌肉:“此消彼長。而你經過神諭的洗禮,把生命的力量都握到了自己手上,精壯得像只小獵豹。”

“可我沒有人馬,三年前打光了。”

“也許那個流沙的族祭司,隱諾者的狗腿子,應該先帶你到迎澤峰的西麓去看看。你的老朋友,他偏好山上的寒冷,又特別討厭密林裏的刀客,不喜歡跟咱們打交道。他就在西麓之上的連珠湖等你。”

“肖雲嗎?”陳予玲心想,胸口泛起一股似酸梅湯的味兒,又酸又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