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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築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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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樂浩澤紮營的山頭到天根湖,會經過一片糊糟糟的沼澤,裏面全是稀泥和爛草,就像一鍋煮過頭的蔬菜粥。之前陳予玲從這裏到天根湖的時候,沼澤上駕著寬敞的木板,有四車道那麽寬。樂浩澤那時候像顆水嫩的大蔥,輕巧的站在木板上朝陳予玲招手。他眼裏閃著迷光,得意的告訴陳予玲,他就是在這片沼澤上出生的,所以起了浩澤的名字。他還說天根湖的湖水浸潤滋養著這裏,天根湖和這片沼澤,就是一對永不分離的情侶。現在沼澤上的木板全被砸得稀巴爛。整個沼澤被天根湖流出來的血水浸紅。血液腥酸的味道和腐爛的雜草味道攪在一起,讓人覺得特別難受。

在這片比天根湖還要廣大的沼澤中央,陳予玲瞥見一個黑乎乎的小方塊兒,好像點綴在菜粥上的黑豆豉。她站在沼澤邊上,用手遮住刺眼的太陽,往小方塊背後的對岸望,天根湖的入口就像一條短短的綠毛蟲搭在地平線上。她把褲腿兒使勁擼起來,脫下鞋子夾在胳肢窩裏,只有淌著泥漿過去了。

仙止用左手捂住腮幫子,嫌惡的搖搖頭,舍不得插腳下去。陳予玲已經走了幾十米,腰腹上都濺滿了泥點。她隱約看清楚沼澤中央那小方塊是個鐵籠子,籠子裏兩個人影,大半個身子陷進了泥澡,腦袋伸得比烏龜還長,眼巴巴的望著這邊。陳予玲回頭問仙止:“牙疼?”

仙止晃晃小眼神兒,放下手。然後他把自己寬大的褲腳捧起來,在腰上纏了兩圈。數了一二三,他撅起屁股,閉起眼睛跳到了泥澡裏。他的褲腿兒太大,半條內褲都露在外面。

“快點喲仙止,中間是個鐵籠子,裏面有兩個人。”陳予玲抓起一把泥巴,彎腰瞄準,“嗖”扔到仙止大胯上糊起。她“哈哈哈”笑起來:“底褲全露了!”

仙止只好又把褲腿放下來,那褲腿就像個裝泥的大布袋子托在泥面上走。在泥澡裏,他的速度更趕不上陳予玲。遠遠的他看見陳予玲接近了那個鐵籠子。鐵籠子裏面的人嗷嗷哭嚎起來:“哎喲喲,我的姑奶奶,你可來了!”仙止立刻豎起了耳朵,那是姨母的聲音。

另一個人也緊跟著叫喚起來,是二廚的聲音:“感謝忘神喲!陳姐姐,快來救我們呀!鐵籠子每天往下沈一點,淤泥都快沒胸了。”

“瑤略雲把你們關在這裏的?”陳予玲掏出海之底,把鐵籠子劈成兩半,然後她一只手抓住姨母,一只手抓住二廚,腹部憋起勁兒,把她們從泥澡裏提起大半截。她們彈彈雙腿,就像兩只剛被撈上來的魚在擺尾巴,甩的泥漿四濺。

二廚站穩後,把手上和腰上的泥抹了抹。吐了一口泥水到地上:“瑤姐姐那腦神經是直的,咬住你的命令不放。她說她只認一句話:三天不回,碾碎天根湖。她到了天根湖找不見你,誰的話也不信,非要把天根湖人殺光。”

姨母指著那鐵籠子說:“這本來是給桑合那個小畜生準備的鐵籠子。結果那小子肚子裏裝著根鬼腸子,臨死又擺我一道。”

那時候天根湖已經一片血紅,鮮血從天邊慢慢浸入沼澤,像一只伸張的紅色大爪子插到稀泥裏。瑤略雲砍了兩株小小的瓶子草綁在腳上當鞋子。穿著這樣的鞋子行走在沼澤上,就像是滑冰。冰雪天地裏長大的她很享受這故土的感覺,在這兒繞著桑合的鐵籠子轉了幾圈,翻了□□個高難度的花式。然後她停到桑合眼前,看見桑合正用一副死魚眼朝她剜過來。

“怎麽這副表情?是姐姐我滑得不好還是身材難看呀?”瑤略雲從泥裏拔起一根爛草,伸進籠子裏撩了撩桑合的下巴:“說吧,你們把陳予玲弄到哪兒去了?我要是把她找回來了,一定再給你表演一圈,然後就放你走。”

桑合聳聳肩:“我跟你說過了,是栗浦鎮的格藝兒把她帶走的,我不知道去哪兒了。可是你不信,還把我全族都殺了。”桑合的眼睛忽然瞇成一條縫,似乎有兩把鋒利的小刀從那瞇縫裏甩出來:“你最好別放我!”

“嗯嗯,”瑤略雲歪著脖子點點頭:“你說的沒錯,不能放過你。陳予玲也強調過,桑合小朋友奸猾,一定不能放過。”瑤略雲拿起一根竹竿,在桑合那籠子下面戳了半天:“你這個鐵籠子下面,是姨母用三塊兒大石頭墊起來的,我也懶得再耗時間了。現在就把石頭撬開,你跟著鐵籠沈下去,長埋這裏好了。”

桑合用虎口擦了擦鼻尖上的泥巴,眼睛鼓溜溜轉:“等等,換個死法。”

“怎麽了?這死法挺好的呀。”

“我不喜歡。你把這死法留給我的姨母和琉璃的二廚吧。”桑合豌豆一樣的眼睛半閉起來,眼珠子在眼皮下面來回晃了幾下。一邊思考,一邊瞥見瑤略雲疑惑的表情,他擠了點淚花出來,用閃爍的小眼神望著瑤略雲說:“我真的不喜歡這個死法。是的,陳予玲是被我跟姨母她們合夥設計了的。我跟姨母畢竟是同族呀,一切都是我倆的陰謀。是我們把她送給栗浦鎮的格藝兒的。可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裏。但或許姨母她們知道。你不如把這個籠子留給她們用,興許在她們憋死之前,能逼出點什麽消息。”

瑤略雲捏著下巴想了一會。

“那就試試也行,”她漸漸挑起眉頭,笑著對桑合說:“你換個死法也可以,那我就把你送去餵狼主好了,呵呵呵。”

姨母一邊講一邊用腳狠狠踢那個鐵籠子,把它使勁往泥裏踩:“桑合那個滑溜的泥鰍!死也要帶上老娘。他被送走的時候還朝我揮手大喊,我在地獄裏等你喲。瑤略雲是個瓜婆娘嗎?居然相信桑合的話。”

陳予玲攤開雙手,無奈的聳聳肩:“姨母,天根湖沒了,我沒辦法還你一個天根湖。但是我依然可以承諾你很多。如果我的戰團厲害了,外面那些新族,還都是你的,總比什麽都沒有好。可我的戰團要贏,就少不了雪靈族。”

姨母面色在幻變:“好。我跟你,跟瑤略雲,現在綁在一根繩上。利路華的天根湖,桑合的天根湖,無論我怎麽操作,也還是他們的天根湖,都死了最好,這就是他們的報應,哈哈哈。”姨母笑得憋氣,她苦心經營的部族死光了,但換個角度,她恨的人被滅族了,這感覺像塞了一嘴又苦又甜又酸的鼻屎。

“但瑤略雲差點把我搞死了。非得罵兩句洩憤。”姨母罵罵咧咧跟著陳予玲往天根湖走,不只兩句,接近入口時才閉嘴。

濃重的血腥味兒襲來。按照雪靈族人的習慣,他們殺人不會眨一下眼睛,不會掉一根睫毛,但是不管什麽身份的死者,都是屬於忘神的,所以他們尊重那些屍體,即使是死囚。他們會把死者的血放流到冰窟窿下的暗湖或河川裏,說靈魂和記憶會跟著流動的水回到忘神那裏去,而屍體就裹上冰,做成硬邦邦的凍肉,說是感恩肉體的水晶琥珀。陳予玲聽瑤略雲講過,雪靈族人最討厭西南密林裏那些變態的小刀客,他們喜歡用死人骨頭來做雕刻藝術。過去在忘界裏的時候,常常有人到雪靈峰下去偷水晶琥珀,簡直就是對死亡的不尊重,對忘神的褻瀆。

這次大屠殺之後,瑤略雲顯然也按照傳統做了些簡單的處理。血被放到天根湖裏,才搞的這片地腥臭熏天。陳予玲遠遠還看見天根湖的入口左側堆滿了屍體,像座小山一樣。瑤略雲在他們周圍放了許多小塊兒的凍水,那座屍山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山。瑤略雲還在上面插上了普多戰團藍色的旗子。旗子旁邊時不時有個放哨的登上去望一望。

這會兒那個放哨的看見了陳予玲,大呼小叫著從坡頂搓溜下來,拍著大腿就往天根湖裏跑:“普多回來了!普多回來了!普多回來了!”

陳予玲從泥塘裏走出來,瑤略雲已經帶著許多人在入口等她。巴育顏提了一籃子濕毛巾給他們。陳予玲對瑤略雲笑了一下就低頭擦自己身上的泥巴。

瑤略雲等半天終於開口問:“你去哪裏了?”

“我被格藝兒和華姆綁架,去了趟棉絮村。”陳予玲一邊使勁扯頭發上的幹泥巴,一邊走過去挽住瑤略雲的手說:“嘶,哎喲,姨母和二廚沒有騙你。”

瑤略雲搓搓手,從懷裏掏出火劈木,塞回到陳予玲手裏。然後摟緊陳予玲的肩膀,擡起下巴搖搖頭說:“可是你的命令我已經執行了。”她又回頭用眼神指了指那座屍山:“三天不回,碾碎天根湖,桑合餵了狼主,人也都殺了。”

“嗯嗯,”陳予玲嘟起嘴一個勁兒的點頭:“始料未及,始料未及。原本可以和平收歸的新望族,現在全反了。最麻煩的是,喬葉翕也加入了外面那堆渣子戰團。不過挺好,既然他遲早會來要我的命,我寧願早點了結。”陳予玲拉住瑤略雲的手:“你們要幫我打敗他。”

瑤略雲終於松了口氣,輕拍陳予玲手上的火劈木說:“呼......當然,羅林的誓言在這裏,雪靈族戰團的戰鬥力和忠誠都在這裏。我知道外面已經聚集了老大一幫渣子,我們的戰團多優秀呀,分分鐘就能滅了他們。可是你知道為什麽我沒有出手嗎?”

陳予玲環顧四周:“地勢吧?人家在高高山頭,我們在低窪的泥澡湖泊。當年天根湖族長只為尋找一個漂亮的湖泊,恐怕沒有考慮戰鬥的問題。”

“是的,地勢不利,加上雪靈族人只擅長在雪地冰川上打仗。這個地區地形覆雜多變,我不知道怎麽去找個合適的營點。可是如果我知道大法師會參與進來,那我一定立刻出戰,應該在他到達之前,把山頭那坨屎鏟了先。”

“嗯,是應該換個地方。”陳予玲在鼻子前招了招手:“不覺得這池子水被你搞臭了嗎?大法師來了也會被你熏死,嘻嘻嘻。”她嘻笑兩聲,清了清嗓子忽然大聲喊起來:“就算大法師在,我們也能贏。我看過他們的兵器和人手,嘿喲,跟我們差遠了!”

戰團裏的人互相看了看,得意的揚揚眼角,興奮得鼓起肌肉團子,挺拔起胸部,像一顆顆小石頭,搖搖晃晃擠撞起來。

“看,咱們的戰團多精神!當然我們還是得換個地方。也許我們可以去狐林。”陳予玲想了一會兒,扭頭看仙止說:“你家的位置,仍然是我見過最好的。四面環山,前方入口狹小,後面萬丈峭崖。”

“那是,當年要不是魏大胡子攪局,琉璃不會那麽快失守。”

“刀劍戟和蠱臭甲都被偷了,肖雲說過,鳳尾峰背後還有個藏寶的洞洞,裏面有好些寶貝,沒被劫吧?”

“聽說他們只找到了怪器穴,罕寶穴在尖突的巖石背面,沒被發現。”

“那就夠了,二廚用障眼法掩護,我們去琉璃的狐林!”

瑤略雲立刻拔營。

陳予玲跑到桑合房間裏去翻了一片雲母葉和熱焦筆出來。她在雲母葉上面燙了三個黑乎乎的大字“至狐林。”然後交給瑤略雲說:“等我們啟程,就找人遞給山頭那幫廢物吧。”

瑤略雲接過來看了,笑得肩膀跳躍起來:“哈!那幫廢物,拿到至狐林三個字,一定摸不著頭腦。敢不敢來呢?”

“沒有大法師,他們不一定輕舉妄動了。有了大法師,他們一定會來。”

“有了大法師,你還能有這麽自信嗎?”

陳予玲擺擺下巴笑說:“我不怕,狐林有些寶貝,是對付他們的利器。”

狐林還是那樣的風景,只不過人丁稀少,前山入口有四個守門的壯漢,後山峭壁上有兩個放哨的青年,其餘大多是老弱病殘。陳予玲剛到這裏就覺得寒風蕭蕭。從山縫裏沖出來的風像把利劍把這個部族砍得七零八落,嗚嗚的風聲又像他們死去的族長仙寶,在反覆念著的古忘文。普多戰團到了狐林,一下就熱鬧起來,他們就像一堆肉餡兒擠到夾餅裏,把整個狐林都要脹爆了。

陳予玲曾經在尾峰的鴿籠裏住過一段時間,她沒想到鴿籠背後的峭壁那麽難爬,山崖是垂直的,石階也是垂直的。路直通向存放神兵利器的怪器穴,可惜裏面的東西都已經被強盜搬空了。怪器穴後面有個突出的山崖石,山崖石背後還藏著一個罕寶穴,沒有路通向那裏,所以它能在上一場浩劫中幸免於難。陳予玲跟著仙止,準備翻過山崖石,跳到背面的罕寶穴裏去。兩個尾峰的放哨青年在山尖上望著他們。

“餵,王小鵝。你幫我看看那邊,罕寶穴外面那些荊刺長到哪個位置了。可別讓我翻過去掛壞了衣服!”仙止朝著其中一個放哨青年喊。

王小鵝看了看山崖石背面,罕寶穴外面長滿了荊刺,他不太高興的擠了擠腮幫子說:“仙止哥,怪器穴和罕寶穴都是不允許外人進的。”

“哎呀,什麽外人,現在大家都坐一條船上。陳小姐可是要幫我們收拾那些可惡的新族,幫仙寶報仇呀。”

王小鵝旁邊的是他堂哥王大鵝,王大鵝面無表情的用胳膊肘杵了杵他弟弟,小聲說:“算了吧,人家的戰團都把狐林塞滿了,這裏還算是琉璃的地盤嗎?”說完他扭頭對仙止喊:“過去吧,沒有荊刺子。”

仙止一撅屁股,貼著肚子滾過去,咚一聲落到荊刺堆裏,把他一身剛換的白袍子掛得稀爛。兩個小青年就在山尖上咯咯咯的捧腹笑起來。仙止撩起自己被扯成布條的衣褲,扯著嗓子罵:“你們兩只鵝崽子,耍我!怎麽說我也是族脈!”但他始終底氣不足,連頭頂上的綠頂發都沒精打采的耷拉著。他罵著罵著,眼睛還不由自主的胡亂眨巴起來。

陳予玲穿著高幫的牛皮靴和短褲。她用厚鞋底把那些荊刺都踩到了石縫裏,然後拍拍仙止的肩膀說:“馭鳥脈怎麽就這麽窩囊?”

仙止撇下嘴說:“有五彩鳥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馭鳥脈最威風。飛過無法跨越的寬谷,穿行無法通入的隙縫。就連去朝聖神諭也是乘鳥而行,除了冰崖族能用凍死你那法術爬上冰崖,就只有我們馭鳥脈能近距離的觀賞神諭了。”

“神諭被冰崖族搶救出來放在迎澤峰之後,你們還去朝聖神諭嗎?我知道忘界的傳統,除了要在神廟裏祭拜忘神,舊望族族脈的孩子還要到神諭之下去行成人禮,用神諭反射的陽光沐浴全身。是嗎?”

“嘖嘖,在那冰天雪地的極寒地方,脫光衣裳做陽光浴,誰願意去呀?現在連神廟祭拜都沒人做了,更沒人在意什麽成人禮。這些老掉牙的傳統,都是你在樹洞下那些石盒子裏看到的嗎?”

“是,我還知道,聖母法術之最,都是從神諭上面悟得。聽說永生之法,好像也是普多和大法師聯手從神諭裏面偷學來的。”

仙止彎著眉毛說:“如果你還有記憶,應該比我清楚多了,老前輩。”

他們一邊說話一邊扒拉開鋪長在罕寶穴外的荊棘藤。原來裏面並沒有多大,三四十見方。中央有個大竹筐,裏面分了十幾個格子,不同的格子裏橫七豎八堆著不同的東西,有閃耀著各色光彩的珠寶,也有看似暗淡無奇的物品。最中間的框格裏堆著海之底,深藍色的寶石集聚著清澈的光影。

陳予玲走過去拿起一顆,深海的力量瞬間就在她的掌心裏推波助瀾,慫恿著她內心深處的燥欲。她旁邊有一個鑲了銅絲花的鋼芯門把手,看起來結實渾厚。“仙止,海之底是對付新望族的利器!”她說著就舉起手裏的海之底,催生起法術。海之底的力量全部引灌到她的身體裏。她只用小指頭在鋼芯門把手上拂過,那個鋼芯把手就像大饅頭被剔骨刀劈過,啪一聲裂成了兩半。

仙止嚎哭著撲過去,抱起那兩瓣兒鋼坨子:“哎呀,可惜我的古董呀!這是傳說中萬裏鳥窩的門把手啊!”

仙止猛的撲過去,陳予玲一驚,忽然感覺海之底的力量像股巨浪沖擊海岸,拍打到她的腦神經上。仙止的臉變成一張可怕的野獸臉,齜著利齒,乘著海浪朝她湧過來。她感覺到鹹濕的海水濺到自己臉上,那野獸的頭變大壓住了半邊天空,快要把她包裹起來。但是她好像在無聲的夢裏,聽不見巨大的聲音。她嚇得正要舉起手朝那只野獸攻過去,忽然覺得不對勁,趕緊閉上眼睛。耳邊一片寂靜只有仙止驚恐的呼吸聲。她努力收拾心神,再次睜開眼睛,看見仙止還抱著那兩個銅坨子,滿頭大汗的張大嘴看著她。而她自己的手已經像把鋒利的快刀架在仙止脖子上。

陳予玲嚇出一背冷汗。

“額,哈哈,”她傻笑兩聲,收回手說:“利器,利器,厲害吧?”

“厲害?突然朝我砍過來,當然厲害,你要嚇死我呀!”仙止嚷起來。

“你別嚷嚷了。”陳予玲把海之底放到仙止手上:“也幸虧你們琉璃族人愚蠢,把無堅不摧的利器,當做俗氣的珠寶,放在罕寶穴裏,才躲過了那幫強盜的洗劫。你好好看看這是什麽形狀。”

仙止攤在手心裏註視了半天:“是箭頭?”

“嗯,你聽過宜悅這個人嗎?”

仙止搖搖頭。

“海之底是這世上最堅不可摧的石頭,什麽隕鐵的兵器,蠱臭龜甲,對它來說都是軟泥。古時候有個叫宜悅的忘界人,發明了一種獨特的打磨方法,把海之底制作成了攻無不破的箭頭。幾千年過去了,海之底箭頭卻被你們琉璃族女人當做珠寶掛在了頭發上。”

“哎喲喲,有了這樣的箭頭,龍血族和金絲雨他們奪去的武器,根本不是威脅。”仙止咧嘴大笑說:“哈哈哈,原來我們琉璃還有這樣的寶貝。”

“找人把這些箭頭搬出去吧,再連夜制作弓箭。”

“一顆海之底這麽重,普通的弓箭怎麽行?弓太輕彈不出去,太重拉不開。那宜悅有沒有留下相應的弓箭制作方法呢?”

“沒有方法。除了這個故事,關於宜悅的其他一切都沒有留在記載裏。”

“真是難為我呀,要耗死哥哥多少腦細胞呢?”仙止抱著雙手琢磨起來。

“難不住你的,這可是你家的東西。別讓狐林再淪陷一次。還有一樣東西,也能幫我們保護琉璃。把崖道下面那株別扭藤移栽到狐林口。”陳予玲拍拍仙止的肩膀:“記住啦,弓箭和別扭藤都放到狐林口。後山尾峰這兒陡崖高險,兩個放哨小夥兒看著就差不多了。”說完她就匆匆下了尾峰。

陳予玲找到姨母,關上房門,臉色蒼白,像貼了張紫白的面膜。姨母剛滅了燈要睡覺,被她嚇得從床上滾下來。

“姑奶奶喲,你這是怎麽了?”姨母點燃燈仔細瞧了瞧她。

“姨母,我最近頭腦朦朧如在夢中的情況越來越多,之前只是使用根液樹時有些發作,今天使用其他法術也有同樣的情況。在尾峰借力海之底的瞬間,我出現幻覺,差點把仙止給殺了。”陳予玲抓緊姨母的手,在脖子上比了把刀樣。

姨母豎起食指放在嘴唇上,讓陳予玲再小聲一點:“我也是加重的情況。”

陳予玲掏出大師兄送的熏香,又分了一點給姨母。

姨母接過來聞了聞,搖搖頭:“始終是治標不治本,沒什麽用的。”

陳予玲皺緊眉頭說:“你是天根湖姨母,一定有辦法吧?”

“著什麽急呢。反正就是發瘋殺人的事嘛,當一次瘋子,殺它一片吃瓜群眾,人生難得一次狂呀,哈哈哈。”

“額呵呵呵,”陳予玲扯著嘴巴也笑:“狂也得分個時間場合嘛。這節骨眼上,我要是失去理智,事情可能鬧麻煩,咱們還要不要對付那些新望族了,還怎麽去迎戰大法師呢?”

“嗯,”姨母撅著嘴兒想了想:“迎澤峰上住著一個神醫叫胡茶,他有一本百草書,他吹噓說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裏游的,沒有什麽是他治不好的。”

“怎麽聽起來像獸醫呀?”

姨母淚眼汪汪的望著陳予玲說:“叫他獸醫也沒錯,他從不醫人,隱居高處,只埋頭研究。曾經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出山,他也不動。就算病人爬到他門口,他也是脫鞋子溜人。聽說他給沒手的猴安過豬蹄,給沒臉的豬貼過雞臉,又給沒腳的雞接過人腳,就是沒有給人安過什麽。如果可以,也只有找胡茶試試了。但他,”姨母眼睛咕嚕嚕轉:“但他一定不理會我們。”

“這套路真像半死樹下的隱諾者,把人變野獸,把壁虎蜘蛛粘一起。”

“不過他跟巫之後是好友,不一樣的好友。我跟小巫有交情,也許能找他引薦。我唯一一次見胡茶,就是小時候在巫之後的茅草棚裏。那時小巫的食指腫的比饅頭還大,亮紅的像顆即將爆炸的小太陽。老巫找胡茶出山醫他兒子。我正好偷聽到他倆的談話。”

“他們說什麽。”

“當時沒聽明白,現在記不完全。你前幾天跟我提過隱諾者,仔細回想起來,第一次聽到隱諾者這個詞語,原來是在他們的對話裏。老巫和胡茶似乎都是隱諾者,但又懼怕著隱諾者。”

姨母回憶說,那是她第一次看見忘界人的恐懼,從老巫扭曲的表情裏隱射出來。他抓住胡茶的胳膊說:“隱諾者找上門了,她說即使我們躲到天涯海角,也還是隱諾者,只要夜喜需要就逃不掉。她把火發絲纏在我兒子的食指上,融進了他的體內。我無處可逃,我的兒子也無處可逃,我們世代逃不掉。”

胡茶把小巫的手塞到一盆黑糊糊的泥巴裏,抖抖肩膀說:“夜喜完蛋那麽久,他火發的法力還這麽強。我解不了這法力,只能盡快消腫解痛。”胡茶看一眼小巫:“除非把他這只手切下來?我給找個貓爪子安上去?”

老巫笑著點頭,小巫就一個勁兒的搖頭。

老巫啪一巴掌打到小巫臉上:“你個膽小鬼,現在不把手切了,這火發很快就會長滿你的內臟,你就變成夜喜的爪牙。夜喜要是永生,你也跟著永生,不過你永遠只能是他的一部分,如果違背他的意志,身體就會被火發揉碎。”

小巫嚇得滿臉淚汗,眼睛鼓成個燈泡照著自己手,仍然一個勁兒擺腦袋。

胡茶走過去按住他的頭說:“算了吧,也就剩個冥頑不靈的蠢婆娘。她想追隨夜喜神永生,早就想瘋了。我不相信她會成功。手還是留著吧。”

陳予玲想了想姨母說的話,又問:“那麽老巫和胡茶都很怕隱諾者了?”

“好像是的,”姨母點點頭:“隱諾者有很多鬼手段,時不時找他們麻煩。”

“他們兩個多半是隱諾者的叛徒。”陳予玲撩了把頭發,信心滿滿拍著胸脯說:“趕緊去找胡茶吧,只要告訴他,是二奶奶請他幫忙,他一定不敢拒絕。”

“二奶奶是誰?”姨母問。

“就是我那位新朋友,老巫和胡茶的老朋友,半死樹下的隱諾者。”陳予玲狡黠的朝姨母眨巴眼睛:“假借一個惡人的名義,威脅威脅胡茶嘛,嘻嘻。”

姨母翻了個白眼就開始收拾東西:“喲,你的人脈現在倒是比我這老太婆還廣呀。可得小心那些來歷不明的朋友,別引火***。”姨母鋪展開自己的漂亮衣服,一件件疊好在箱子裏:“你這裏亂七八糟的,我到迎澤峰去度個假也好。希望回來的時候,解藥在我手裏拿著,新望族已經收入你囊中,我們好交換禮物啊,呵呵呵。”

陳予玲推著姨母的腰往門外走:“等不了那麽久了,您快啟程吧!”

仙止立刻開始沒日沒夜的準備防事。他把別扭藤挪到了狐林口,並且高高挽起了褲腿,背上木鋸繩條,琢磨在高處搭建巨型的弓箭。盡管有些琉璃老人在背後指指點點,說他擅自把戰火引到琉璃,會讓更大的災難燃燒這片土地,他也沒有聽見。反正作為古怪的馭鳥脈,他從來都少有跟自己族人聊天。這次他真的是想打敗新望族,為琉璃掙回點什麽,反正陳予玲交給他的這點任務要不了他的命。他閉上眼睛默念著“好玩兒好玩兒”,睜開眼睛看見的就不是一個無聊的防事工程,而是一大盤兒美味兒的茶點了。

他越幹越帶勁兒,使喚雪靈族人做了上百把小弓,然後把這些小弓用貓頭鷹的羽毛繩和百種韌木傳動起來,組合成了兩把巨大的連弓,分別架在狐林口高處的巨石上,三天後完工,每組連弓跨幅達三十米。連弓上還裝著平滑半開的彈槽,不用箭桿,直接拉射箭頭。大小相套的單弓,分解了開弓所需的力道,由十來個人操作就行。仙止用手拉了拉,力量和彈性具足,承受上百顆海之底箭頭同時射出沒什麽問題。

他松手的之後,也滿意的松了口氣,可是擡起手聞聞自己的手心,發現滿手貓頭鷹毛的腥臊味兒,跟肖雲身上的味道一樣。肖雲那根鞭子早不知道去哪裏了,肖雲人現在也不知道藏哪裏去了。仙止嘆口氣,搬了一大桶茉莉花味兒的鼻香粉往羽毛繩子上撒。撒完他又望著巨弓發呆,越看越不美麗,自己做的哪樣茶點不是色味俱全的呢?於是他往乳間村去了一封信,讓刀三兒帶點兒工具過來,要在他的傑作上再雕上些亮騷霸氣,栩栩如生的紋飾。

刀三兒剛到,瑤略雲看見了就氣得跺腳跳起來:“仙止!這個外人是哪裏來的,你想要把我們的防事都洩露出去嗎?”

“他只看見了我們的弓,卻沒看見我們的箭頭呀。”仙止笑嘻嘻說。

“大戰來臨之際,就算是根針也不能讓別人看見,何況是這麽大的弓。”

“刀三兒是我的老朋友,他不會洩露出去的。”瑤略雲一急仙止也跟著急。

羅林趁著仙止和瑤略雲吵架,一句話也不說,直接走過去把刀三兒擰起來。他手起刀落,沒等圍觀的群眾反應過來,就用刀柄砸斷了刀三兒的勁脊。刀三兒一聲“啊”還沒有叫完就斷了氣。仙止扭過頭來,看見羅林擰著刀三兒的脖子,然後像丟只小兔子一樣,把刀三兒的屍體丟到自己面前。

仙止像根木樁呆呆杵在那裏,心裏涼颼颼的,他看見陳予玲在山谷上空的菜盤子上坐著,遠遠看著這一切,毫無表情。他又聽見周圍有琉璃族人在竊竊私語:“哎窩囊,狐林成了野蠻人的地盤了。”

仙止忽然朝菜盤子那邊大喊:“陳予玲!我仙止沒幾個朋友!”

陳予玲掏出肖雲給她的鼻香粉,用小指頭塞了些到左鼻孔裏。又掏出大師兄給自己的紫尾蓮草,塞到右鼻孔裏,昂頭把它們一起吸進去,低聲自語:“少了個朋友,又能怎樣?”然後她從菜盤子上走下來,消失在了仙止的視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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