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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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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當以欺君之罪治你死罪!”

還沒等劉邦開口, 戚氏就先越俎代庖了。他盯著陰嫚,眼中帶著大仇得報的暢快。

看來是發現他兒子的死因了。倒是個好父親,為了替兒子報仇不惜把命都賭上。可是——你的兒子是兒子, 別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嗎?

陰嫚冷冷地看著戚氏, 她當年為了關中百姓躲過饑荒不惜暴露自己都要提醒蕭何,結果他們還是折在了你兒子的手上!你讓我的心血白費, 讓許許多多的人死於非命, 你有何臉面向我報仇?

只能死一次, 我猶嫌不足!

戚氏被她幽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莫名的恐懼迫使他不斷地向劉邦進言:“陛下,她已承認自己是暴君餘孽, 當速速殺之,以正國法!”

“陛下, 臣以為此事還需再議。”周昌不忍。

“議什麽議?你難道忘了暴秦是如何奴役天下的?難道忘了長城下的累累白骨,忘記了那些死在異鄉的孤魂野鬼了嗎!”

“他們都在看著, 都在盼著, 秦朝的餘孽必須死才能對得起那些逝去的魂靈!否則即便是大司命也不能讓他們安息!”

戚氏眼含熱淚地看向劉邦:“陛下,老臣為那些慘死的亡魂請命。請陛下賜死秦朝餘孽!”

“照戚將軍的話, 三秦黔首以及從事前朝的官吏都該死了。”

韓信走進了宮室,矜傲貴氣的臉龐隱隱泛著怒氣,目如利劍,令人心驚。

“臣今日本打算尋公主一起面見陛下商議大事,知公主先來了, 臣便趕來了。卻不想還沒進屋就聽到了這些。”

他沖劉邦一拜:“陛下, 公主自入漢營以來, 獻策安民退敵,不顧傷病奔馳戰場, 立下汗馬功勞。難道就因為身份而無視公主多年以來的功勞嗎?”

“以出身定人生死,臣不服。”

陰嫚眉心一跳,從剛才到現在的幾番轟炸都沒讓她慌,但聽到了韓信這句話,她的心懸了起來。

諸侯王公然表示不服皇帝,你這是自找麻煩!

她眉眼一橫,眼神一冷,示意韓信住口,不要引火上身。

“戚將軍這話確實說得過分。若與秦朝有故便要殺之,那朝中曾為秦吏的官員要不要殺?支持陛下統一天下的三秦黔首要不要殺?”久未出聲的陳平開口,“我倒是沒什麽,倒是將軍你要慎重考慮。”

這下戚氏有口難言,只能瞪著兩只眼睛怒視陳平。

“戚將軍的意思明明是誅殺暴君子嗣,怎麽到楚王和曲逆侯的嘴裏就變成了誅殺與秦朝有關之人?”周勃冷笑一聲,“兩位莫非是在混淆視聽?”

戚氏立刻順著周勃的話說下去:“沒錯。臣就是這個意思,絕無其他意思。”他繼續說道:“楚王與餘孽私交匪淺,說不定早就知道餘孽的身份。今日曲解臣意就是在陷害忠良,陛下絕不可放過與此女相關之人,否則——”

“否則什麽?”

清亮的聲音打斷了戚氏的話,只見劉盈走了進來,雙眸精光內斂,姿態穩重,不見半分稚氣。他先是向劉邦問安,接著轉過身看著戚氏:“將軍不妨說說否則什麽?”

戚氏:“亂我大漢江山!”

劉盈聞言竟笑了起來:“亂我大漢江山?戚將軍為了拉吾師長下水還真是煞費苦心,不惜耗時費力將這些人一個個地搜羅到一起。”

“但你是否忘了?與老師關系最密切的人是吾——大漢的太子劉盈。”劉盈環視群臣,最後再次看向戚氏,“拉著大漢太子亂大漢的天下,你不覺得這話聽起來可笑嗎?”

“拉著太子亂漢家天下雖然聽著不可能,但她若是仗著自己有太子的信任哄騙太子呢?”周勃看向劉盈,“畢竟太子年幼,尚無法辨明忠奸。”

劉盈:“公室王族從不以年齡論才幹。吾早年得老師傾囊相助,習得王道;六歲替父據守關中,得丞相授業,知曉國事;天下得平後,承商山四皓教誨,博文通古。絳侯說吾無法明辨忠奸,是在說吾乃昏聵無能之輩?”

周勃一哽,他沒料到劉盈竟不同於往日,直接與他當著陛下的面辯了起來。

嘖,這個小崽子果然被那個女人調/教得難纏起來。

但當著劉邦的面,周勃不能以下犯上,拱手:“太子教訓的是,是臣愚鈍了。”

劉盈見無人再說,便對劉邦行大禮:“還請父皇恕罪。”

劉邦問:“你何罪之有?”

“回稟父皇,兒臣其實早就知曉老師的身份。”

這下眾人又是一驚,什麽?太子知道公主的身份?還幫著公主瞞著陛下?

陰嫚看向韓信,見他也若有所思,便知道兩人根本沒有串通好。如此一來,這兩個人應當是被人叫過來的。

“老師知道秦王子嬰受降於父皇,明白父皇是堂兄選定之人,能造福天下者。但老師也知道項王勇猛,父皇難以抵抗。為達成堂兄遺願,令天下早歸太平,老師拖著病體助父皇一臂之力。”

“父皇曾對秦王子嬰言此非君之過,乃二世之過也,也曾許諾秦王為相。古有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之說,老師既為秦王女弟理應為漢相。然老師知丞相有輔君安民之能,不願見丞相屈才,故而隱姓埋名。”

聽到這,陰嫚的直覺告訴她,通風報信的人的身份不簡單。否則,怎會知道這等舊事?

會是誰呢?

不留痕跡地掃視了群臣,在看到一直沒說話的蕭何後,她心裏有了答案。

“公主,太子所言是真的?”

此話一出,戚氏和周勃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劉邦的這一問完全是在給陰嫚臺階下,只要陰嫚說是,這件事就可以翻篇了。

“沒有什麽太大的出入。”陰嫚神色輕松,絲毫不像從生死邊緣走了一遭的人。

劉邦起身,一臉歉然地走了過來,感嘆:“朕就說公主似故人,原是故人之妹。”

不管看了多少遍,陰嫚都會對劉邦的變臉之快而感到驚訝。影帝,皇帝中的影帝。

“公主稱羋,想來母族也是楚人了?”陳平問道。

陰嫚長嘆一口氣,說道:“我母乃昌平君之女,兄乃扶蘇。之所以沒被胡亥清算,是因為我在他屠殺王族之前被他的人打下山崖了。”

“哎呀,竟是昌平君的後人!”劉邦和其他人說道,“當年昌平君拋棄高官厚祿為故國血戰到底,可是我劉某敬佩之人。還有大公子,朕聽說他在上郡素有賢明,為趙高李斯所害,可惜啊——”

“陛下,這可是……”戚氏仍不死心。

“你這老匹夫休要再胡攪蠻纏!”劉邦呵斥,“公主乃賢人之後,豈可與二世一概而論?你執意要朕殺了公主,是想讓朕背負罵名嗎!”

戚氏被嚇得跪在地上忙不疊地說著不敢。

陰嫚沖著面色鐵青的周勃笑了一下,所謂竹籃打水一場空大約就是這個樣子。

事畢,劉邦以暢談為由留下了她。旁人各有擔心,但陰嫚卻絲毫不慌。

待屋中仆從全部退去後,劉邦才說道:“你倒是淡定,就不怕朕趁此機會殺了你。”

“陛下若是想殺我,可不會是今天的態度,也不會等楚王和太子來。”陰嫚抿了口茶湯。

劉邦笑了一聲:“朕最討厭別人看穿朕。”

她也笑了:“普天之下誰能真正地看透皇帝呢?”

“朕看你根本就沒打算隱藏自己。”

“我也沒說假話。我確實叫羋歡,也確實跟楚懷王有點親戚。”陰嫚擡眸看向劉邦,“陛下今天也看出了不少東西吧。”

劉邦不否認。

如果面前有一條河,想要看清楚河裏有多少條魚,那就要灑出餌料。而現在朝局對劉邦來說就是一條河,他想弄清楚河裏有多少魚,自然要把自己這個靶子推出去。

古往今來,孤臣和君主的關系就是如此。孤臣替帝王試水,帝王維護孤臣的安全。當然,也有維護不住的時候,就比如商鞅。

如今局勢很明顯了,有一部分功臣覺得劉盈已經不好控制了,打算扶持另一個皇子。戚氏抓住了這個機會放手一搏。拉下她,太子聲望必然受損。沒了她就少了幾分阻力,到時候罷黜太子,立劉如意也就容易了些。

只是沒想到這裏面還有諸侯王的戲份,要不然天南海北的去哪湊齊這些人證?

“這是劉盈那小子給朕的。”劉邦晃了晃文書,“你應該猜得到裏面寫了什麽?”

“戚氏栽贓陷害的全過程。事情做到這個份上了,就算太子能容忍,呂氏也不會咽下這口氣。太子已經給了所有人的體面。”陰嫚看向劉邦,“陛下,最後一局勝負已定。您該早作打算了,否則日後的場景絕非您想看到的。”

今天這事也算劉邦給劉如意的最後一次機會,倘若戚氏和周勃能在韓信和劉盈趕來之前釘死自己,那麽太子之位還得再折騰一番。但很可惜,戚氏沒有把握住機會。

人的偏愛有時候真沒道理。她搖了搖頭。

夕陽的餘暉淹沒了櫟陽宮,陰嫚看著無邊的暮色,腦海中忽然想起了分別前劉邦的最後一句話:“朕忽然後悔了。”

後悔什麽?

後悔不該放任我的身份暴露嗎?

可惜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陰嫚微微一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公主!”韓信跑了過來,上下打量著她,“你沒事吧?”

看著緊張的韓信,她拍了拍對方的手,安撫道:“我沒事。今天的目標並不是我。”

“什麽意思?”

“回家再說吧。一天都沒吃飯了,我餓了。”

微風拂過,吹得枝葉沙沙作響。兩人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相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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