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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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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戰爭過後, 免不了解決俘虜問題。

殺戮往往是人們的首選。因為糧草不足以供養如此多的俘虜,因為子民們需要報自己的血海深仇,因為血腥恐怖是震懾四方最好的武器。

可, 這樣能換來長久的和平嗎?劉盈問自己。

項羽殺死了那麽多反抗者卻還是失敗了;白起殺死了數十萬趙卒使趙國元氣大傷, 但令趙國成為六國中最難攻克的一國;商采用恐怖的祭祀方式來威懾四方,可最後還是覆滅了。

殺戮能帶來短暫的和平, 但會積累仇恨, 待仇恨爆發的那一刻, 國家就會毀滅,人民就會遭受滅頂之災。

作為一國太子,他要看著自己的國家, 自己的人民走向這可怖的未來嗎?

劉盈看向老師交給他的俘虜名冊。那些名冊並不尋常,除去常見的男性青壯年外, 有老人和婦人甚至還有尚在繈褓中的嬰孩。

老師說胡人沒有中原的勞役制度,也就是說一個普通胡人從出生到死亡都是領主的奴隸, 一輩子都不會有屬於自己的時間。

要殺死如老鼠一般可悲的人嗎?

一個朝廷真的需要殺死這些命不由己的人來立威嗎?

欺軟怕硬當真是大國所為嗎?

劉盈撫摸名冊呢喃著:“老師, 我明白了。”他看向正在商討父皇歸來的慶功宴的群臣,深吸一口氣, 對他們說道:“諸位,吾欲留下那些胡人的性命。”

此話一出,室內頓時安靜了下來。群臣紛紛驚訝地看向他,甚至連坐在他身旁的母後也是如此,只有阿姊唇角上揚似乎料定了他會對處理俘虜提出異議。

舅父馬上回過神反駁:“胡人不通禮教, 屢犯邊境, 劫掠生民。太子豈可對此等野獸報以同情, 傷我黔首之心?”

見劉盈不再說話,呂釋之再接再厲:“太子年幼, 尚不清豺狼之陰險。切莫對胡人這等嗜血殘暴的野獸報以善心,否則必生大亂!”

“舅父,吾已經十歲了,並非不辨是非的稚童。”劉盈壓低嗓音提醒。

群臣紛紛嗅到了不同尋常的訊號,不約而同地保持沈默,欲靜觀其變。

“吾翻閱史書,曾見東夷強橫,盤踞齊魯,為成湯忌憚。可如今齊魯黔首可還會稱自己為東夷人?”劉盈觀察著群臣的神情繼續說道,“既然東夷人可做中原人,那胡人俘虜又有何不可呢?”

群臣面面相覷。

蕭何與張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神中找到了讚許的情緒。

“可胡人終究是胡人,豈會懂得禮義廉恥?”呂釋之依舊不讚同,“若是收留了他們鬧了事又該何人負責?”

“子曰,有教無類。”劉盈挺起腰板,“此事既然是吾提議,自然由吾全權負責。”

呂釋之被噎住了,他看向呂雉,希望妹妹能夠幫他一把。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妹妹竟然以此事事關重大為由轉呈給了陛下。

他不滿極了,明明咱們幾個就能做的決定,何必因為一個小孩的異想天開就驚動陛下?

但即使他再不滿意,劉盈的上書還是來到了劉邦的面前。

“就是這個事,你們幾個有什麽看法?”劉邦在眾人看完劉盈的文書後問道。

“太子未免太天真了。胡人就是胡人,怎麽可能變成中原人?”樊噲的話引起了周勃等人的讚同。

陳平:“臣以為太子的提議雖大膽但卻有可行之處。將這些俘虜南遷,編纂戶籍,教以農耕,再鼓勵通婚,幾代下來未必不會成為我漢朝子民。”

“切。”周勃不屑,“有道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偷偷跑回草原,又或者跟草原裏應外合?”

馮解敢眉頭微蹙:“絳侯,某的部曲中也有很多異族面孔。”

周勃本打算抨擊陳平,沒想到碰了馮解敢的黴頭,這下長者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都說了,說話要過腦子。陰嫚幸災樂禍地想道。

韓信見狀無奈地笑了笑。

陰嫚沖著韓信挑眉,你笑什麽?

韓信卻是在回給她一個“沒笑什麽”的眼神後,笑得更開心了。

“嘖,楚王,朕正在這頭疼呢,你還在那偷笑。”劉邦故作不滿,“你說說怎麽辦?不然你今天就別休息了。”

雖然議事開小差被抓,但韓信也沒慌,不緊不慢地說出了自己的見解:“信以為太子所言確有道理。”

“一來中原飽經戰亂,人口不足,若是能有胡人補充有利於恢覆農耕;二來草原遲早會再次統一,我朝要提前做打算。而這些胡人就是我們了解草原部族的突破口。”

盧綰點頭:“楚王言之有理。現在雖然與東胡和右賢王部達成協議,但胡兒狡詐,終有撕毀協議的時候。與其一直靠外人了解敵人,倒不如我們自己了解敵人。”

劉邦捋著胡子:“你們說得對。”

“如果陛下決定留下這些胡人,我建議去頭留民。”陰嫚開口,“胡人平民畏懼領主如羊羔畏懼豺狼,若是將領主一並送過去,胡人就會以領主為中心,到時候抱團排外,地方官府如何管教?”

“這倒是個問題。”劉邦捏了捏鼻梁,“還有一個問題,該怎麽區分二者?”

樊噲擰著眉頭:“這麽麻煩,還不如殺了。”

就在所有人沈思的時候,陳平湊近劉邦的耳朵低語幾句。

劉邦的愁眉苦臉頓時變為喜笑顏開,他拍著陳平的肩膀:“有你在,朕倍感輕松啊。”

陳平笑瞇瞇:“陛下過獎了。”

其他人面露疑惑想不明白這對君臣的葫蘆裏賣什麽藥。

大約在晚飯的時候,韓信提起了白日裏的事情。

“你說曲逆侯到底跟陛下說了什麽?”

陰嫚捧著碗喝了一口米粥後,說道:“我也不知道。但依照曲逆侯的個性,應當是一條令人毛骨悚然的計策。”

話音剛落,外面就傳來胡人叫喊聲,聽著激動的語氣應當是在咒罵。

陰嫚和韓信對視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俘虜營外燈火通明,右賢王站在高臺上,冷漠地註視著自己的人殺死俘虜中的領頭人並割下他們的人頭。

在這一刻,陰嫚猜到了陳平的計劃。讓右賢王來做這個劊子手,一來不損傷漢朝仁慈的形象,二來讓右賢王徹底背上叛徒的名聲,斬斷了他與冒頓重歸於好的可能,讓他只能死死地抓住漢朝這根救命稻草。

歹毒啊,當真是歹毒啊。

陰嫚囑咐韓信:“你要當心陳平。”

韓信了然:“信明白。”

第二天一早,劉邦派人先行趕往櫟陽向劉盈傳達了旨意,內容一句話概括——你老子已經幫你打好基礎了,要是還幹不好你這太子也就白當了。

陰嫚當然清楚這不是容易處理的差事,所以讓阿桃和蒙昭帶隊遷移俘虜替劉盈分擔一二。

“抱歉,慶功宴前派你和蒙昭出任務。”

“公主言重了。”阿桃說道,“您放心,阿桃和阿昭會妥善處理此事的。”

陰嫚聽到阿桃的自稱後,說道:“說起來你已經是軍侯了,應當有一個正經的名字了。”

阿桃順水推舟:“請公主賜名。”

陰嫚:“不敢說賜名。我只是覺得灼華二字很襯你。”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1]。”阿桃說道,“確實很適合。”

“我想公主還有希望你的人生如春日桃花一般絢爛多姿之意。”韓信走到陰嫚身邊,詢問,“信所言不錯吧。”

陰嫚看著邀功的韓信忍俊不禁:“不錯,我正是此意。”她看向阿桃:“我與你相識數載,深知你的才學秉性,我想你在不久的將來一定會大放異彩。”

阿桃展露笑顏:“那就承公主和楚王吉言了。”

看著阿桃遠去的背影,陰嫚有一種看到學生成才的感覺。

“公主對阿桃期望頗高。”

“自然。不只是她,我對太子和魯元公主亦是如此。”陰嫚反問韓信,“你難道不希望蒙昭出人頭地嗎?”

韓信笑了起來:“自然是希望的。”

遠處傳來士兵們打鬧聲。他們抱著酒壇,扛著肥豬,興高采烈地準備今天的慶功宴。

太陽漸漸向西傾斜,一個又一個的火堆被點亮。一個伍的人圍在火堆旁坐下,啃著豬肉鹹魚,大口地喝著熱酒。附近的流民們也得到了些酒食,他們聚在自己營帳前和同伴們暢飲起來。

陰嫚來的時候,劉邦正在發表感想,嘲諷手下敗將,懷念往昔,又感謝了眾人的幫扶。

不得不說劉邦口才真好,一番演講聽得人心潮澎湃,感慨萬千。

她剛一坐下,韓信就把自己桌子上的果脯放到了她的桌子上。

“我聽說這是右賢王上貢的果脯,很是好吃,楚王這是忍痛割愛了?”

韓信:“公主慣會打趣人。”

“說起今日能收覆河南四郡,令冒頓重傷,皆仰賴公主。”劉邦看向陰嫚,“公主不說兩句?”

陰嫚想了想端起酒杯:“敬國泰民安。”

劉邦大笑:“好一個敬國泰民安。”他端起酒杯:“諸君隨朕一起,敬國泰民安!”

看著舉杯歡飲的人們,陰嫚嘴角上揚,心道,日後事,日後說,眼下只需享受歡樂即可。

酒過三巡,氣氛正濃,劉邦親自下場擊築。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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