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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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在漢軍主力到達太原郡的前一晚, 中軍大帳燈火通明,徹夜不滅。

劉邦在沙盤前走來走去,似乎這樣才能消減心中的不安。原本他以為這一次的邊境告急只是跟往年一樣的普通騷擾, 可萬萬沒想到冒頓竟然親自率軍來了。

這些年來, 他從各地地上書中了解到冒頓是一個難纏的對手。冒頓擁有和項羽一樣的悍勇,但比項羽更加陰險毒辣。而胡人經過多年的休養生息, 其戰力自不容小覷。

劉邦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倒黴。好不容易打敗了項羽奪得了天下, 想趁著能動彈的時候替子孫後代除一除後患, 結果沒想到一把年紀了還要出征。

轉過頭卻見韓信那小子靜靜地站在沙盤前,環著手臂,雖然盯著沙盤但神色平靜, 仿佛篤定了明天一定是漢軍大勝。

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狂妄?

他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或許是羨慕這小子的臨危不亂,又或者說是嫉妒。總之, 在這種覆雜的情感下, 他開口:“你倒是坐得住,公主那邊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

當韓信擡頭看向他的時候, 劉邦不禁有些得意,看吧,所謂氣定神閑也不過是裝裝樣子而已。

“公主身在敵後,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在聽了這小子的答案後,劉邦有了一種空歡喜的感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目的, 竟然再次追問:“那萬一是被俘了呢?”

“如今冒頓大軍傾巢而出, 兵力定然全部集中在東部, 西部防禦必定松散。故而公主和閼氏侯領兵收覆失地不難。況且——”

韓信擡眸看向他,褐色的眸中浮現出一種近似冷酷的果斷:“況且我們最開始的目的是收覆太原郡, 就算河南地無法收回也影響不到大局。”

聽到這話,劉邦既竊喜韓信的冰冷無情卻也忌憚著。這聽起來像是找茬,但他心中就是這樣的感情。

“沒想到你也有無情的時候。”劉邦將自己隱藏在陰影中。

“為將者,手握千萬人的性命。豈可因個人私情而使兵卒無辜慘死?”韓信看著劉邦,一字一句道,“戰場上瞬息萬變,無論好壞都應有所準備。但信相信公主會順利收回河南地,就如這些年來所經戰役中信相信陛下一定會勝一樣。”

光束下的年輕人就如初見時的那樣,說話不中聽,但卻能感受到他的真誠。是了,韓信這小子不會有那麽多彎彎繞繞,一向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他的話從來沒有弦外音,相對於其他人,跟這小子打交道是非常輕松的。

可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就變了?

奇怪的情緒倏然褪去,留下一顆空落落的心。劉邦看著那燃燒的火盆,懷念起自己當亭長的那段時光。

“陛下?”韓信見劉邦突然不出聲了,疑惑道,“您怎麽了?”

劉邦走到火盆前蹲下,伸出兩只手一邊烤火一邊說:“乃公又不是你這不知道愁字怎麽寫的小子。”他撇撇嘴:“我只希望酈食其那老小子能起點作用,好讓前線的戰事能順利一些。”

說到酈食其,他現在正待在匈奴右賢王的領地“舌戰群儒”呢。

得益於陰嫚的先行探路,隨後出現的酈食其找到了幾個向導和翻譯。因此順利地來到了匈奴右賢王的王廷。

不過匈奴和中原正處於交戰期間,再加上匈奴人沒有什麽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酈食其這個“外交官”非但沒有得到禮待,反而還被匈奴人粗暴推進大帳裏。

匈奴士兵嘰裏咕嚕地說了一堆話,酈食其猜應當是向大帳裏的人說明他們的來歷。

主位上坐著一個穿著華麗的女人,他猜對方應當是右賢王的閼氏,而兩側大約是右賢王麾下的部落首領。整個大帳中除了酈食其外,所有人年紀都在四五十歲。可以說右賢王部的統治階層是十分年輕的。

閼氏沖著他說了一句話,見他聽不明白又讓身邊的胡人用中原話再問一遍:“中原的王派你來做什麽?”

酈食其:“老朽奉命前來與右賢王部做一筆買賣。”

在翻譯把他的話傳達給閼氏後,帳中的其他胡人議論紛紛,不過在閼氏的安撫下,眾人安靜了下來。

“什麽買賣?”閼氏問道。

“自冒頓擔任單於後,諸位就隨其東征西戰。立下無數功勞。可是到了給予賞賜的時候,他卻是那麽吝嗇。自己占據廣袤的草原,又將從東胡得到的草場分給了自己的兒子。”

“可勞苦功高的諸位卻被趕到群山荒漠之中。”酈食其面向眾人信誓旦旦,“而我的買賣就是讓諸位能夠擁有東面的草場。”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各部紛紛交頭接耳,大聲議論,更有甚者向酈食其揮舞起拳頭,表達自己的不滿。

“閼氏,這個狡猾的中原人就是來破壞我們與單於的關系的。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

面對群情激憤,酈食其置若罔聞。在被匈奴人關押前,他甚至還好心地提醒了閼氏要仔細考慮,畢竟她丈夫的生死全在她的手中了。

仆從苦著一張臉:“酈君放棄了安穩日子不遠萬裏來到這,結果被關在這等地方等死,值得嗎?”

酈食其忽然問道:“你說中原的黔首是不是在這樣寒冷的冬夜中絕望而死?”

仆從楞了楞。

酈食其伸出手接過月光,冰冷的光頓時穿透了他的皮膚,凍結了他的血肉。再落魄的時候他都不覺得月光會是寒冷的,可現在它確實能穿透身上的衣服,也能凍傷裸露在外的皮膚。

看著遠處那些瑟瑟發抖的奴隸,他終於能明白公主為何要極力收回失地。

黔首尚在異族鐵蹄下艱難求生,我又有何顏面住進精美的屋舍,穿著華麗的衣服,吃著精致的食物呢?

也許最初他是抱著還人情的心態答應公主出使匈奴的,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求學多年,所求的是如前人孟子一般的施仁政,行王道。如今民生不安,我又怎可袖手旁觀?

尖銳的寒光始終刺不穿酈食其的決心,他相信一切都會順利。

“若是事情向著不好的方向發展呢?”

“夫生死大義兩難全,吾寧擇大義也不茍活!”

銀色的月光似霜雪,在疾風中飛去了彼方。

鮮血噴灑在幹枯的草上,還沒等血滴順著草莖流下,就被聞訊而來的風雪冰封,最後被堅硬的馬蹄踏成齏粉消失在世間。

金鼓齊鳴,喊殺聲此起彼伏。不知是誰挑起了火盆,霎時間火花四濺。一簇火苗落在了氈毛上,一條火蛇瞬間盤踞在帳頂,沖著下面亂戰的人們吐芯子。

子時,陰嫚率領部曲攻進白羊部大帳。

尚在睡夢中的白羊部眾來不及反應就死在了床上。不過今夜的白羊部小單於沒有宿在自己的營帳中,這讓這場奇襲大打折扣。

白羊部在小單於的帶領下漸漸匯聚與陰嫚的部曲混戰在一起。

有的胡人縱身一躍不管不顧地撞向漢騎,運氣不好的被一劍穿胸,運氣好的則是將漢騎拉下馬,然後三四個人圍上去群毆。

正在逃命的奴隸忽然聽到了鄉音,心頭一震,他轉過頭看到了正與胡人扭打在一起的漢軍士兵。

看著那熟悉的面孔,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席卷了他。只見他用自己瘦得只剩下骨頭的手搶下了一個胡人的武器,當著其他奴隸的面殺死了一直鞭笞他們的胡人。

他沖著逃命的奴隸喊道:“是朝廷的人來救我們了!拿起武器跟這群畜生拼了!”

這聲音富有魔力,讓奴隸們不由自主地看向扭打在一起人們。在看到熟悉的面孔後,奴隸們竟不由自主地撿起地上趁手的家夥沖上去幫忙。

奴隸的暴亂令匈奴人始料未及,然而下一秒他們又因為驚愕而忘記了行動。

一匹純白如雪的戰馬從他們的頭頂飛過,長槊如疾風一般貫穿了首領的胸膛,染著血的長槊在月光下露出不祥的寒氣。銀色的弧度在空中短暫出現,首領的屍/體就像落葉一樣摔在他們的面前。

他們的首領死了。

毫無反抗之力地死在了他們的面前。

看著那蜿蜒的血流,死亡的陰霾籠罩在匈奴人的心頭。

噠——噠——寂靜的戰場上響起了馬蹄聲。

聽著那越來越近的聲音,在場的匈奴人感到了莫大的壓力。脊背在冒著冷氣,手臂顫抖到連長刀都拿不穩了,空氣越來越稀薄。

那白色的惡靈在距離他們幾步的位置停了下來,用著那雙黑如午夜的眼眸冷冷地看著他們。

就在他們即將窒息的上一秒,惡靈終於說了第一句話:“降者,活;負隅頑抗者,死。”

匈奴人便什麽都顧不得了,用著最卑微的態度來換取活命的機會。

這時,有一支騎兵向陰嫚奔來,他們高呼著:“婁煩部滅!”

那一聲聲高呼似飛箭,刺穿了漫漫長夜,為這片土地帶來了久違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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