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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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二更)

金烏站在最東方的桑樹上望著滿目瘡痍的大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想來是昨夜的大火燒毀了太多的東西。

幸存者們開始收拾殘局。有人在收繳戰利品,有人在清點俘虜,還有人在救治傷員。

陰嫚正帶著阿桃查看軍營受損情況。

“好在公主一向註重防火, 營與營之間隔著足夠的距離, 除了正面遭遇項王的幾個營帳受損嚴重外,其他的還可繼續使用。另外糧草和其他物資雖有損毀, 但足夠全軍撐過這個冬天。”

陰嫚點了點頭:“待其他事宜結束後, 匯總送到我帳下。”

“是。”阿桃收回冊子, 向著娘子軍的姑娘們走去,“每人取藥多少,給我報個數。”

陰嫚獨自一人向前走去, 想著是否還有遺漏的地方。忽然一具屍體引起了她的註意,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孩子, 只有十五六歲,在現代社會中正是被父母呵護的年紀。

他本該無憂無慮地奔跑在原野上, 和夥伴們摸魚打山雞, 跟父母一起準備春耕的用具,可現在他出現在戰場上。瘦小的身體被長矛貫穿, 而他竟然撐著最後一口氣與殺死他的楚兵同歸於盡。

他死前會想著什麽呢?陰嫚不得而知。但她知道一個家庭失去了珍貴的家庭成員,這個孩子會成為一家人心中永遠的傷痛。

疾風過境,晶瑩的雪粒落在了那孩子的眉宇間,洗滌著被戰爭傷害的靈魂,指引他去往大司命的身邊, 回到安息之地。

“你是來要我的命的?”

有聲音從腳下傳來, 陰嫚低頭看去, 看到了一張被血水和泥巴糊在的臉。那人見她註意到了他,聲音虛弱卻堅定:“來吧, 給我個痛快!”

大概是情緒激動,他說得太著急,劇烈地咳嗽了起來。也正因如此,陰嫚註意到了他的腹部有一道刀傷,鮮血順著傷口汩汩地外流,也許過不多久他就會失血過多而亡。

“來人。”陰嫚叫了一聲。

附近的女兵聽到了她的聲音,小跑地來到她的身邊。在看到地上的楚兵後了然,開始簡單地清創止血。

本以為死定了的楚兵一楞,他茫然地註視著眼前的一切,過了好久才嗓音沙啞道:“為什麽不殺了我?”

“戰鬥已經結束了。”陰嫚冷淡地回答。

“我不會背叛大王的。”楚兵閉上眼睛,“殺了我吧!”

“不想回到家鄉見到親人嗎?”陰嫚問。

想啊,我怎麽不想見到他們?離家數載,我一直思念著他們。可是——我不能這樣回去。楚兵蠕動著嘴唇最後選擇了緘口不言。

陰嫚又道:“春天快到了。”

是啊,春天快到了。楚兵想,入春後會一天比一天的暖和,等到河面上的冰層融化後就該春耕了。

妻會拿起沈重的鋤頭去開地。相較於男人,女人的力氣不大。不一會兒妻就會大汗淋漓喘起粗氣,可她不能休息,耽誤了耕種時辰會影響秋收。

累極了就向北方看一眼,期盼著能看到父親的,兄弟的,丈夫的身影。可是願望總會落空,幾載春秋過去了,她還是沒能看到熟悉的身影。

每當到了這個時候,她就會紅了眼,可是一想到肩上的重擔,她又不得不擦幹眼淚重新堅強起來。

妻告訴自己,他們總會來的,等他們回來就好了。

他又想到了在楚營中的每一個夜晚,家鄉總會浮現在眼前。一望無際的稻田裏是熟悉的鄉親鄰裏,熱情親切的鄉音回蕩在他的耳畔,讓漂泊的心找到了歸處。

在故鄉的茅草屋前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她會一邊縫補著衣物,一邊時不時地張望門口,盼著他和父親回家。

還在繈褓中的孩子大概已經會跑會跳了吧?他還能記得自己這個父親嗎?說起來自己還給他準備了好多稀奇的小玩意兒,就等著給他當見面禮呢……

想到這,溫熱的眼淚順著楚兵的眼角滑落,融進了冰冷的泥土中。

“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想讓家鄉中殷殷期盼的親人聽到你的死訊?”陰嫚又一次問道。

這一次楚兵不再沈默不語,他哭著說:“不!不要!我不要他們聽到我的死訊!阿父已經戰死,全家只剩下我,我不能再死了……求求你,不要殺了我,求求你……”

那哭聲不大不小,卻感染了其他尚有生息的楚兵,他們啜泣著,哭喊著,懇求陰嫚放他們回家,他們保證不再與漢王作對。

一聲聲哀求好似一支鉤子,勾起了人們心中名為同情的情緒,讓人心裏發酸。

陰嫚嘆了口氣:“我說過戰爭結束了,我不會殺了你們。相反,你們替我們辨認楚軍死去的人的身份,並願意將他們的骨灰帶回故鄉,我還會給你們一筆錢財返鄉。”

他們願意啊!每一伍每一什都是打碎骨頭連著筋的親人,他們怎麽會不願意帶著自己的親人一起回到家鄉呢?

陰嫚繼續說道:“自我領長史事後,就對北方將士民夫說過,能活著回去當然好,但若是不幸殞命,無論是金銀補償還是骨灰我都保證送到你們的親人手中。”

“若是家鄉無故,我會挑一處墓地將你們葬於一處,這樣也不算孤單。”她看向其他人,“現在這些話對你們同樣適用。”

無論是楚軍還是漢軍,他們都怕自己成為孤魂野鬼,不得安息。可如今公主卻告訴他們不要怕,因為她會妥善地安置他們的後事。

一個大人物竟然會想到他們的身後事,這讓他們既感動又安心,內心深處更是生出了覆雜的感情刺激著眼眶,讓人忍不住地想哭。

聽著人們哽咽的感謝,陰嫚想,有什麽值得感謝的呢?這是你們本就應得的補償。

若非上層人貪欲無極,你們又何必卷入這場暗無天日的戰爭中呢?又怎麽會忍受著骨肉分離,家破人亡的痛苦呢?

史書只會留下英雄豪傑的身影,只會描述他們波瀾壯闊的一生,後人也只會記得他們的豐功偉績。

那你們呢?在苦難中掙紮的你們呢?可曾有人關註過你們?可曾有人記下你們的喜怒哀樂?

她望著抹了抹眼睛重新忙碌起來的人們,看著橫隔在他們之間的長河,期待著某一天能有一條巨鯤出現在眼前。

目睹一切的張良想,或許我們之中只有齊王看到了真正的公主。

他想起剛剛在齊王大帳中,齊王在看到陣亡名單後的呢喃:“公主會傷心的。”

耳尖的灌將軍大聲反駁:“她傷心?我才不信呢。如果說這世上什麽最硬,那肯定是公主的心。”

他雖然沒出聲但心中也是認同,公主行事乖張已經不能用常理來推斷。可現在他有些動搖了,觀人觀心,自己當真看到了公主的心了嗎?

“誠信侯什麽時候來的?”

張良一楞,這才發現陰嫚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臉上又變成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令人難以捉摸透她在想什麽。

“良觀公主在想事情,擔心打擾到公主,故而沒有上前。”張良回答。

陰嫚笑了一聲:“誠信侯倒是守禮。”她環著手臂:“什麽事?”

張良:“這是各營的傷亡名單以及功曹所記賞罰,勞煩公主抽調物資了。”

她瞧見了箱子裏的竹簡,說道:“有勞誠信侯將名單送到我的大帳了。”

“那是自然。”

張良擡了擡手,讓小廝將箱子擡去她的營帳。見張良沒打算走,她問道;“誠信侯還有事?”

“確實有事。”張良見她不反感,便問道,“良有些好奇公主剛才在想什麽?”

陰嫚對能讓她想起往昔的人還算耐心,回答了張良的問題:“在想‘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1]’的含義。”

張良一楞,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麽。正欲再問,陰嫚卻擺了擺手:“好了,一場奇襲,讓我的公務多了起來,就不奉陪了。”言罷,便瀟灑地離開了。

幾天後的夜裏,陰嫚正在核算物資,聽到外面傳來響動。她叫阿桃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韓信派人圍了垓下。

或許是有人將那天的情形轉述給韓信後讓他得到了啟發,又或者韓信也知道了楚軍在多年的戰爭中早已厭倦了爭鬥。

總之,這個蔫壞的小子下令全軍收攏包圍垓下,並命令漢軍在夜裏唱起了楚歌。

寒冬未盡,成百上千的火把組成了一條長龍盤繞在楚軍大營外,本就讓楚軍壓力巨大。再配上蒼涼悲愴的楚歌,軍心渙散是遲早的事情。

陰嫚想了想披上了狐裘,打算去給韓信提個醒。

項羽也嗅到了危機,他並不打算坐以待斃。在深思熟慮後,他打算再博一次,若是勝了,他自當與劉季爭鬥不休;倘若輸了,不過一死而已。

他撫摸著自己的佩劍心道,亞父,我要再任性一次了,您可不要再罵我了。

“項莊,”項羽一把掀開了帳簾,喊道,“叫他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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