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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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不同於將領們的不滿抱怨, 士兵們倒是慶幸自己能在那場亂戰中活下來。

他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一會兒感謝神仙保佑,一會兒又道項王真厲害, 但更多是在感慨漢王真乃天人也, 在那麽危險的情況下竟只是傷了腳。

但親眼目睹全過程的彭越卻不這麽想。他雖然不知劉邦到底是不是天人,但他很清楚在戰場上, 每一支箭都是極其珍貴的。項羽根本不會浪費一支箭去射劉邦的腳, 除非項羽真的被氣傻了。

他看向漢王大帳, 如果他記得沒錯,漢王進大帳時的速度可不像傷了腳。思及至此,他調轉方向朝著漢王大帳走去。剛一到門口, 他就看到了淮南王英布。

英布見了他楞了一下,隨後笑道:“梁相也是來探望漢王的?”

彭越笑道:“是啊。雖說只是小傷, 但作為盟友總要關心關心。”

兩人對彼此到來的目的心知肚明,只不過都是體面人不想說得太直白就是了。

“梁相說得是。”英布擡手, “請。”

彭越客套:“淮南王客氣了, 請。”

漢王不愧是個會享受的人。他的大帳不僅地方大,還幹凈整潔, 裏面的東西更是一應俱全。凈水火炭,美酒佳肴,更有年輕的婢仆侍奉在左右。

這可把彭越羨慕壞了,要知道他這一路趕來,別說婢仆了, 就是連吃喝都比不得漢王。不過今天的大帳竟然空無一人, 這有點奇怪, 難道是漢王睡了?

香爐中不知焚燒著什麽香,聞起來清香醒腦, 要不改天管漢王要一些?彭越又吸了好幾口,忽然眉頭一皺,等等這香味裏怎麽還有一股血腥味?

軍旅中人對血腥極為敏感,有的人更是到了極致,能靠血氣濃厚分出傷勢的輕重,他彭越就是一個。大帳中的血腥味之重可不像是輕傷者散出的。

一股不好的預感在他心頭升起。他試著叫了漢王幾聲,發現無人回應。他與英布對視一眼,一齊上前拉開了床幔。

在看到胸口帶傷,氣息虛弱的劉邦後,他心神一震。

他和英布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驚愕。

劉邦怎麽傷得這樣重!他還能醒過來嗎?萬一醒不過來他們可怎麽辦?若是此戰不勝,他肯定會進項王的大鼎的!

“只要二位不聲張,漢軍還是能夠勝過項王的。”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兩人一跳。天知道,彭越是用了多大的意志力才沒叫出聲。

英布問道:“公主是何時進屋的?怎麽沒個動靜?”

“剛才。見帳內有人,本以為是細作欲行刺漢王,正打算將其就地正法,不想竟是二位。”

彭越這才註意到陰嫚手中泛著寒光的長劍,忽然有些後怕。他原本也不信三田是死於此女之手,但剛才被公主悄無聲息地靠近後,他覺得這件事是真的。

“漢王傷重理應仔細把守,怎麽如此松散?”英布蹙起眉頭。

陰嫚輕笑:“風吹草動難免會惹人懷疑,一如往日才是安全的。”

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細想卻大有漏洞。漢王是個閑不住的,幾乎每天都會在大營中走一走。試想一個鬧騰的人突然老實呆在大帳中幾天不出來,難道不會令人起疑嗎?

想到這,彭越不禁懷疑起陰嫚的話,她剛才真的不在大帳嗎?但越想下去越毛骨悚然。他搖了搖頭心道,好了別亂想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打敗項羽,我可不想被項羽煮了。

“本打算一會兒請二位來的,沒想到兩位自己到了。”陰嫚給彭越英布倒了水,“誠如二位所見,漢王傷得嚴重,什麽時候醒來還是未知。但閉門不出遲早會被人發現異樣,所以我決定繼續攻楚,好轉移眾人的註意力。”

彭越這會兒比發現漢王重傷昏迷時還要震驚,不是,漢王沒醒你敢擅自調兵?不要命了?

英布直截了當:“不行。漢王不在,若是出了意外該如何?”

“天塌了,我頂著。”陰嫚的眼中沒有半分恐懼,她就像海邊的礁石,輕蔑地望著奔湧而來的驚濤駭浪。她挑釁似的看向對面的兩人:“已經有了替罪羊,二位難道還不敢嗎?”

明明知道這是一個激將法,但彭越還是義無反顧地跳了進去。原因無他,他就是不想被一個女子小瞧了去!

英布見狀也答應了。

得到了彭越和英布的配合,漢軍的攻勢不停。不過經過了上一次的教訓,漢軍在戰術上作了調整,以襲擾為主,避楚軍鋒芒消耗其戰力。

這樣的作戰方式就意味著戰事多發生於夜間和淩晨,人半睡未睡的時候。

一天沒什麽,兩天可能有些倦意,三天還能堅持。可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第十天呢?人臨近極限了呢?

越來越多的楚兵變得暴躁易怒,他們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與同伴爭執起來,大打出手,到最後會演變成伍與伍的群架,這時就是需要更多的人來拉架。

這群人挨了罰後會消停一段時間,可時間一長又會扭打在一起,讓整個楚營變成沸騰的油鍋。直到將領們殺掉了幾個刺頭後,楚營的沸騰之勢才得到緩解。

但變冷的鮮血並沒有讓人變得冷靜,反而令整個楚軍大營塗上了一層黑色的底色,恐懼在角落中滋生,腐蝕著每一個楚兵的內心。

今夜是個難得的平安夜,洋洋灑灑的大雪阻擋了漢騎兵進攻。楚兵們日夜緊繃的神經終於可以放松,他們可以盡情地享受安睡的時間。

然而十幾日的折磨早就讓他們磨出了非凡的聽力。

在深深的夜色中,每一片雪花落地都有了聲音,沙沙,沙沙,每一聲都讓內心變得躁動;積雪從帳頂滑落的聲音,更是讓一顆心揪了起來;一聲細不可聞的鼾聲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棵稻草,徹底引爆了楚兵脆弱而敏感的靈魂。

“啊——吵死了——”一個人掐著身旁的同伴,咆哮,“我殺了你!”

同伴奮力抵抗,兩人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扭打聲驚醒了更多人,拉架造成了更大的混亂。戰火從一個營帳來到了另一個營帳,不一會兒這片區域淪陷了。

楚兵們將彼此視為仇敵,忘記了生死與共的同袍之誼。他們化身為野獸,滿腦子只剩下殺死對方這一個念頭。嘶吼聲,咆哮聲混在一起,讓寧靜的夜晚變得可怖。

毫無疑問,一場營嘯在這個風雪夜爆發了。

等到項羽趕到的時候,項莊已經帶著弓弩手鎮壓了營嘯,現在正讓民夫們清理屍體。

鮮血將白雪染成了紅色,濃艷的紅讓他想起了那一日的鹹陽城,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萬鬼哀嚎,那是比蒿裏山下還要可怕的地方。

難道是秦人的鬼魂來向我報仇了?項羽問自己。恍然間,他與一具死屍對視,死屍一點點幻化成滎陽城外的婦人,她死死地盯著他,發出張狂的大笑:“項羽!天要亡你!”

那尖銳的笑聲刺中了項羽內心最薄弱的一處。他從不懷疑自己的武藝,可是為什麽劉邦在受了他一箭後會安然無事?難道——真的有所謂的天命?

一旦有了這個想法,這個想法便迅速地生根發芽長成一棵令他無法忽視的參天大樹。

關於天命這件事,他只聽一個人提起過。

當年他曾在行刑的前一天去見那個末代秦王,原以為那人會如喪家之犬落魄,還會哀求自己不要殺了他。可當他見到那人的那一刻,他既沒有看到他狼狽的樣子,也沒聽到他的哀求。

這讓他不禁高看他一眼。

但秦王在見了他後,只是嘆了口氣:“項王已錯過了天命。”

北風呼嘯,掀起了一場白色的風暴。他在風暴中看到了那雙黝黑的眼眸,一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眼前。

項羽訝然,他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見到那個秦王。

秦王提著一盞宮燈,就像那一日一樣靜靜地望著他。

項羽嗤笑:“你是來看我笑話的?”他像一只刺猬,豎起尖刺保護著自己。

秦王的眼中依舊和那時一樣,悲憫地看著他,說著和那時同樣的話:“項王還是不懂。”

“是你不懂。”項羽聽到自己說道,“如果為了那個破天命就要違逆本性,我寧死!”

秦人殺了我的親人,秦王覆滅了我的國,你們憑什麽要求我寬容地對待你們?

對待仇敵和背叛者就要用最殘酷的方式,好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天底下最不能做的就是與我項羽為敵!

與天命之人作對如何?與天作對又能如何?我項羽生來高貴,學不會卑躬屈膝。即使是天要讓我滅亡,我也會戰到最後一刻!

“大王怎麽不多穿一件衣服。”虞姬將狐裘披在了他的身上,溫暖的皮毛抵擋了寒冷的風霜。

項羽轉過身看著虞姬,看著那美麗的面龐,他的心變得柔軟起來。春秋幾載,萬幸有其不離不棄。可——我真的要帶她一起死嗎?他握著虞姬的手心中生出了濃濃的不舍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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